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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销魂剑

类别:经典武侠 作者:秦子翔 书名:销魂剑 更新时间:2007-04-21 03:29:37 本章字数:4424

销魂剑

那柄剑就像风吹过般,慢慢的,轻轻的。

秦风眠看着它穿过自己的胸膛,忽然间觉得,其实死也并不是那么难过。

但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使剑女子的女子下手轻。因为他虽然被剑穿胸而过,却终究没有死。

师兄弟们找到他时,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大青松的树荫下,甚至没有曝晒到丝毫的太阳。虽然没人知道是为什么,但他确实完好地躺在山上,只不过胸口多了一道半存深的轻伤罢了。

可他的师父和师母却没这般幸运。师父血溅忆昔石,师母被划得面目全非,双双死在了青松山的山顶上。山头一片斑驳鲜红,

两日后,秦风眠伤势已无大碍,恍恍惚惚看着师兄弟们葬了师父师娘。墓碑是青石做的,虽然并不名贵,但却是师父生前挑好的材料。

六师弟王友明哭着道:“大师哥,师父师娘死得太惨了,咱们得报仇!”

秦风眠正在回想着那个女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那么清澈,就像一汪碧水,纯洁无暇,全无渣滓,但偏偏正是这双眼睛的主人,用一柄修长的剑刺死了师父,也刺死了师母。为什么?

忽然听到六师弟的叫声,秦风眠不觉一惊,迷迷糊糊道:“是啊,报仇。”

于是一群师兄弟在山上起了誓:“谁若杀了刺杀师父师母的女子,谁便是咱们的掌门!”每个人都是决绝坚毅。

除了优柔寡断的秦风眠。

秋日总是很短暂。转眼已过了四个月。此时的秦风眠步履蹒跚,正背着行李走在太白山的山道中。太白积雪乃是陕西名景之一,但他却无丝毫的流连情怀。风雪猛烈,吹得人面上如刀割一般疼,慢一步,或许连命都没了,还怎能驻足观赏?

幸好前方灯影绰约,木屋木门,乃是一户狩猎人家。

秦风眠大喜,连忙奔了过去。

开门的是一对老年夫妇,都是淳朴的山里人,见他行路可怜,赶紧把他让进了屋。老妇人拿来一身兽皮衣物,道:“后生,赶紧换上,天气恶,小心着凉。在这山里病了,谁也对付不了。”

但不幸被她言中,到晚上时,秦风眠的额头就已滚烫了。

老夫妇二人大急,熬了姜汤喂他喝下。折磨了一晚上,趁着风雪变小,二老披上蓑衣,外出给他采药。

日近傍晚,老夫妇二人还没回来。秦风眠往外一看,只见风雪狂啸,比昨日大了数倍。

他是孤儿。一日早上师父打开山门时,发现一个大红襁褓放在门口。用手抱起,里面的男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抱。师父无后,以为天赐此子,欢天喜地,从此收留了他,起名为秦风眠。等他长到十二岁时,山里来了一个算命先生,说他命太硬,乃天上白虎星君转世,但凡与他有干系的人,无论仇人或是恩人,都必定不得好死,劝师父杀了他,以绝后患。师父不肯,把他养到了今年二十二岁大。

结果他生日过后的才第四天,那个蒙面的女刺客便来了。

秦风眠心中隐隐不安:“难道我真是白虎命?老夫妇因为收留我,已经……”

突然门被人一把推开。一阵风雪猛然吹了进来。一个蓑衣人戴了一顶大斗笠,垂着低低的面纱,如影子般飘然闪入,堵在了门口。

秦风眠打了个寒颤。

这人身子一动,关上了门,道:“你是秦风眠?”声音甜美清纯,竟是个女子。

秦风眠一怔,道:“正是在下?阁下是……”

女子冷冷道:“你不用等老夫妇了。他们两个为了给你采药,已经死在山里了。这是他们托我给你的药。”说罢,把一包草药扔到他床前。

秦风眠看那包草药包得甚是齐整,不禁眼中一酸,泪水止不住地顺脸颊滚落,喃喃道:“果然我的命不该有人管……”想到这里,他冲那女子道:“你走罢,帮了我这个忙,已犯了天劫,你若不走,定然会死。”

女子咯咯娇笑。秦风眠只觉她声如山泉,十分动听,不禁痴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你笑什么?我是白虎命,只会害人。”女子兀自笑个不停,道:“亦有过一个算命先生说我命轻,但有灾祸,必然避不过去,可我都长到这么大了,却连皮儿也没擦伤过一回?相反的,遇到我的人,只要我想要他死,连一个活的都没有。这么跟你说话,你还觉得那些江湖术士的话可信么?”忽然话音一转,“铿”的一声,从鞘中抽出一把极修长美观的剑,指着秦风眠的咽喉道:“你既然说我会死,我也信你。只不过本姑娘向来不爱受人摆布,你叫我走,我偏不走,而且,我还要杀了你,活下自己的命!”

秦风眠目光骤然变冷。

这柄剑,就是这柄剑!

他心头狂跳,颤声道:“也好。不过,死以前我想看杀我的人长什么样儿?你把面纱拿下来,好不好?”

女子似乎嫣然一笑,道:“你这人居然不怕死,倒也奇怪。”说着,缓缓摘下斗笠,扬起面纱。

她的脸白得如同门外的飘雪,没有一丝血色,若不是嘴唇上尚有一丝血色,真叫人怀疑她是一尊栩栩如生的玉雕。面容虽然姣好,却叫人生不出半点爱怜。

秦风眠叹了口气:“你动手罢。”

女子道:“好。”也不知用她的什么手法,只见手腕一抖间,那剑便翩然若飞羽,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美的弧线,抵上了他的胸膛,手法与当日的刺客一模一样。

秦风眠身子一震,猛然抬头。

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哀愁,仿佛空山中的落雪一般茫然无依。

正是这双眼睛。

秦风眠颤声道:“为什么要杀我师父师母?”

女子唯一着着色的嘴唇霎时没了颜色,颤声道:“你已知道了。”

秦风眠道:“你的剑上只有愁,谁人被刺之后还能忘却?”

女子惨然一笑:“原来我的知己竟是你。”却回手一剑,刺入了自己的胸膛中。

秦风眠脑中轰然一响,挣扎着扑起来,把女子抱在怀中,哭道:“为什么?我并不想报仇……你定然有苦衷的。”

女子把头靠在他怀里,脸上浮起一丝苍白的笑容,道:“秦郎,你果然是我知己……可惜,我终究不能跟你一同……我们这些刺客,若是失了一次手,便再也没回头之日了……”说罢,剧烈咳嗽起来。

秦风眠道:“你便杀了我啊,我的命只会害人,死了干净……你活着才是好的。”

女子道:“不是,你才该活着,你才是救人的人。八年前,曾有一个算命先生,带了一个女童去青松山替你们众师徒卜吉凶,那个女童衣衫褴褛,污秽不堪……”

秦风眠道:“记得,那先生还说女童是个山里捡回的祸害,他为了人世无灾,才带在身边镇着妖气。”忽然醒悟道:“难道你就是……”

女子点了下头道:“可是你不嫌弃,你给我水喝,给我窝头吃,还给我洗脸,摘花戴……他哪是什么先生?他是为了招摇撞骗,扬名天下,才把我带在身边的,纯是拿我欺人用。我才不是祸害,我其实是他亲生女儿……”

秦风眠一呆:“怎么会?”

女子道:“后来我趁他醉酒睡熟,那一把匕首杀了他,逃了出来。我去找你,你师父师母却说我是祸害,不准我进山。我心里想你,一天都没忘过。他们不准,我便在山下洞里面睡,等着跟你碰面。可是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你始终没有下来。一直呆了有半年多,一日我师父路过青松山,遇到了我,才把我带离了山洞。后来我就长大了,习了武,成了一个刺客。我也去寻过你,可你已经长大了,我认不出来。直到那天,我在山头杀你师父、师母时,我看到了你的眼,才知道你已经长得这般俊俏,已经这般好……”

秦风眠道:“可是,你该把剑刺下来,若刺下来,你今天就不会死了。”

女子道:“我做不来。我连拿剑挨你也做不来,可是师父就在旁里看着,我若不刺你,师父便会马上亲自刺你,那么你连万一的生还可能都没了。”

秦风眠泪如泉涌,泣道:“你该刺的。”

女子嫣然道:“还好我没有刺,不然我定然见不到你,你也永远不会知道我……”凄然道:“只是我怎生也想不到,除了我爹,你的师弟亦会这么狠心,要我师父杀你,你一向待他很好的……”

秦风眠惊道:“什么?我师弟?”

女子道:“是呵,人心鬼蜮,你也想不到罢?就是你的六师弟王友明……你若不是那么好,你师父若不是要把掌门之位传给你,便不会……此时我死在你面前,你可以拿我的首级去复命了。做了掌门后,杀了那负心人,你好好活着……”说着,她又咳嗽起来。

秦风眠赶忙用手掌抵住她胸口,把内力源源不断的送过去。

女子脸色愈发白了,伸手抱住他脖颈,轻轻笑道:“没用的,我这一剑刺得极深,救不活了。”

秦风眠禁不住抱住她大哭。

女子道:“秦哥哥,我一向便想叫你这么抱着,如今心愿了了,老天总是有眼的。”说到这里,忽然手一垂。木门猛然被风吹开,风雪拥了进来,一缕芳魂随风逝去……

两天后,秦风眠已回到了青松山。

众师弟看到他手中的木匣,都是一阵欢呼:“掌门师哥好样的!”“师父师母的仇报了!”“师父师母九泉之下瞑目了!”许多人甚至欢喜得留下泪来。

秦风眠道:“六师弟呢?”

小师弟孟云峰道:“在里间儿呢。”

秦风眠道:“叫你六师哥一起来为师父亡灵祭奠。”

孟云峰一路小跑进了内堂。过了良久,方见他与王友明缓缓走了出来。

秦风眠高高坐在掌门座椅上,道:“六师弟,我报仇了。”

王友明脸上表情极不自然,却强自笑道:“大师哥好样的!”

秦风眠微微一笑,走下台来,拿出一把剑道:“当日你也在场,看看是不是这把剑?”

王友明道:“师兄做事向来稳妥,不用看了。”

秦风眠道:“还是看一看的好。”

王友明道:“谨尊掌门师兄法旨!”靠近前来。

但还未等他看清那把剑的模样,便见白光一闪,那柄剑竟已穿过他的小腹,直没至柄。王友明晃了一晃,伸手抓住了他肩头,艰难道:“师兄,你待我那样好,我却……我不是人……”秦风眠闭上眼睛,把剑柄一转,往前一送。王友明瞪大眼睛,倒在了地上。

大厅顿时乱作一团。

秦风眠拔出剑,叹了口气,幽幽道:“为什么杀六师弟,我写在木匣的纸上了。二师弟,掌门之位你来接任。”说罢,转身飘然而去。

身后一阵喊叫声,他只当没听到。等众人再追上去时,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是夜,青松山上一片缟素。

却无人知道就在忘生崖边最外沿,有一对宽大的脚印。

亦无人知道,就在脚印的旁侧,一把修长的细剑插在石间,剑上飘着两缕乌发,紧紧纠葛在一起,仿佛永远亦不会分开。

剑柄上刻着三个细细的小字:销魂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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