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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架空历史 作者:海绵宝宝与派大星 书名:百毒蛇 更新时间:2014-12-12 19:01:52 本章字数:9274

天子爱妃有心疾,食百毒蛇药以缓之,遂令天下捕蛇以供。然上欲下纵,官务污浊,巧取勒令,敲骨吸髓,至死难休,七年,捕蛇者绝。

医师自小跟随师傅住在山里,时事艰难,常有匪盗出没,官府再不许人藏匿山中。师傅要将医师送去药场,医师畏惧人事,然师傅远走,弟子只得下山。

医师心善人勤,博得药场老者看重,众人皆赞。老者将女儿嫁与医师。老者即卒,医师生活维艰,勉强凑合过得。

一日,来了一个携刀老人,跟着一个精壮少年。原是县老爷家的猎丁,前日打了只虎受了伤,几日来高烧不退。

那少年抬眼审着医师,只管咬着牙不出一声。

携刀的是个惯爱吹耍的,也不急着给那少年医治,只管自己说开了:“我家少公子乃是郑大国爷跟前的红人,平日里最爱舞刀弄剑,郑府里头有打围猎狩必请他的。那一日听得猛虎难驯,带得几个人也不顾一屋子哭哭啼啼拉着就去了,回来只唬得面色大变,几日也拿不得弓握不得笔,夫人亲自煨的汤药滴水不进,只拉着旁人的袖口道:往后可再不去了,那虎蹿起来有屋顶那般高,眨眼就吃下个人,啸如雷鸣,珠似鬼魅,刀枪不入!老生便说:虎兽本聚灵气,乃仙人座骑,伤不得的,公子受惊应当好生休养,等那虎气焰平了,也就好了。

谁想不两日,这小卒进山打猎,便又碰到这只虎,搏命周旋了大半日,竟带回了虎头。我等寻去,见遍坡血红,那无头之虎还没凉透,足有七八个汉子那般大啊!”

这当儿医师已然看了那少年的伤势,从心口至右臂,黑痕深绞,白骨可见。

医师见那少年不甚高壮,尚不足二十,叹道:“见虎当避,何必苦斗,徒赔上性命。这伤纵使看好了,只怕往后臂膀也难以使得。”

少年伤重,医师思忖道:“若要不累及性命,只得几味好药,不知贵府可有?”

那老人听医师细数药材,不想全是名贵稀罕物,府里纵有却如何要得来,便嚎道:“我是听说你这里医人百病才带他来,别说这药我老头子这辈子没听过,我俩倾当了家典只怕凑不齐钱请一味啊!莫非我这老弟当真是打虎丧命了吗?”

医师口中不言,心中却道:若能抓来百毒蛇与他医治,倒也不消那么多药材了。

抓蛇的本事他也不是没有,只是若为官府知道了,怕是日日来同他要,到时哪还有安宁之日,师傅便被逼得终日惶惶。

然夜里他却见到少年的眉眼时时又在眼前,这医师是个神思敏锐之人,知那眉眼所指。次日天还没亮,便从铺上起来,妻子闻得他起身,从帐中探出头来轻声问道:“上哪里去呀?”

“进山采药,你且睡吧!”

“我们家穷,要如此为难你!”

“睡吧!”

医师去到师傅的茅屋,取了捕蛇的器具便往深山里走,到了那蛇时常出没之地布下陷阱,一面提防地静候着。日头嘶嘶地照得他脊背滚烫,医师猛地转身,只见盘卷而起的百毒蛇正扑到他腿上来,他不及定神,抽腿便拿竹篓将它罩住。亏得见过师傅捕蛇,他才知道时时留一个捕篓在手中。这蛇极凶又狡猾,多有捕之不成反丢了性命的。医师虽得了蛇却着实唬出一身冷汗,这会儿浑然不觉太阳热了,倒像冬日里似的冷飕飕的。

至家中,妻子见他面色苍白,好不担心,见一个怪异竹篓便要去接,医师一把揽住她道:“这物危险,你莫要动,去把门关上,再取坛酒来。”

妻子被他如此关怀,羞得面色通红。原来这医师虽长在山里,终日埋头做活,也不多话,却生得白皙俊俏,长眉淡眼,颇有些女子的娇柔。

妻子如他所言取了一坛酒来,医师便小心地将蛇浸在酒里,蛇醉,如此数日,药可成,医师嘱咐道:“这百毒蛇毒性极强,浸在酒里终日弥醉可作良药,然若到了清水中,它不多时便会醒,伤人性命,你可要多加小心。还有切不可外扬此事。”

妻子道:“你放心吧。”自此便将那酒好生藏了起来。

医师再见那少年,只见神智昏聩,命不久矣。医师只道是配了几样寻常药材,药质粗劣,味道极苦。倘那少年服下,万一能救性命。那老人见医师说得不甚清楚,本已心恢意冷,然药已成,还是掰开少年的嘴强灌了下去。昏睡至半夜,那少年惊跳起来,痛苦嚎叫不已,又生生抓下一把头发,直言五内俱焚,一会儿又僵死在床上,浑身冰冷。老人只当他死了,哭了一回便要安顿后事,多半草草埋了,也无人管。谁料晨鸡鸣叫时那少年竟慢慢回了气息,倒是要活的势头。

自此,隔日医师便来与那少年服药,老人从旁观伺,渐知他有捕蛇之术,便私下与他说:“先生既有富贵生计,何苦还蹲这穷山荒林,明日我便去向老爷举荐,听说圣上急求此物,一蛇赏千金呐!”

医师听得忙道:“老先生笑话了,我哪有那本事,不过一时侥幸,”

老人见他一再退缩,着实奇怪,便也不再多问。

入了秋,防着冬季行军又要多征许多杂税,医师起早贪黑地忙,无人看病时便往山里去打柴采药,寻些生计。日子久了,自觉周身疲惫,精神恍惚。这一日勉强攀着树立定休息,忽觉脑袋一沉便往山壑里倒去。这时一人从身后将他勾住,一条腿撑着稳稳地将他倚着树杆放倒。四周秋寒凛冽,人间之暖似有若无。医师睁眼细看,是那打虎少年站在跟前,腰间插着匕首,左手拿着弓弹,右手弓垂着,肩上挂着些野兔山鸡,散着头赤着脚,数月不见,清瘦了许多。

少年见他脸色煞白,半天不动,笑道:“先生能医人性命,不知开副好药给自己么?果然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怪不得你不肯由人引荐!”

医师心想,这少年好轻浮,右臂已残,一看便知尚未愈合,竟说出如此无礼话来。

天色渐暗,少年便背了医师下山来。此后,医师进山总能见到这少年,渐知他身世堪怜。

少年出身官宦,自小研文习武,聪敏顽劣,长辈溺爱,不知世间疾苦烦忧。长到十岁,父亲突获重罪,抄家发配,他和几个兄妹终身为奴,再不得提原来姓氏。他本辗转沦为郑府的家奴,但少主子偏好男色,他不愿为娼,故而落魄而至下等猎丁。

这番不足与外人道的苦楚,时时郁结于胸,又翻身无望,故而自甘堕落。

医师问其本姓,少年终不愿再提。

严冬骤至,医师有时与少年同宿茅屋。冬夜漫长,山野寂旷,两人围炉而谈,少年问医师父母何处,如何从医,师傅何人,行医可有趣味,家中妻子如何等等。

医师道:“我不认得父母,自小跟随师傅,只识这一间茅屋。师傅也曾谋得官差,谁想同行之人皆上下行贿而得职,师傅清誉难全。衙门里头吃闲饭,争高攀的人多,做人事的少,师傅日夜操持,旁人不明就里,便明里暗里道他是那一类装腔作势、清表浊里之人-――不想逼至山野,世道仍不留活路。我着实惧怕,人心叵测,流言成虎。”

他说到虎,少年笑道:“你连百毒蛇都能抓到,怕虎作什么?”

“那老先生真是靠不住,我已求他莫传此事。”

“他倒没说什么,是你那汤过于灼烈,使我想起先时家中的几味丸药。”

“你既识得,想必是皇亲国戚了。宫医不通,这百毒蛇若烘晒研磨,虽药性极佳,但毒性固在,穿肠熏心,久服心硬肠溃,必有不料之祸。”

少年仰卧瞑目道:“怪道皇城下人皆捂着一肚子黑烂货,原是这小小毒蛇在作怪!”

医师见他只是笑谈,便没有接话。

这一年冬天极严寒而漫长,枯朽的北风刮得药场的薄门颤颤巍巍。还没到十二月,已有几个背着来求诊的人冻死在路上。医师家业已绝了米,妻子每日织布纺纱,深夜不缀,医师心下不忍。大雪初降,那少年的衣衫仍旧单薄,只穿了一双草鞋狩在雪地里,等了大半日逮着一只狐狸,两人大喜,医师剥下狐皮给那少年做了一双鞋。到家妻子笑他:“你手倒巧,不过只一张皮怎么穿得舒服,我改一双你的鞋给他,再把狐皮缝上,不是更好?”

这鞋做成,着实精致,但那少年见了并不高兴。天色将暗时又飘起了雪,这日二人便下不得山去,医师在茅屋内笼了盆木炭,烘暖那鞋便要少年穿上,他自去看着炉子。少年的两只脚由于疮冻已是红肿疼痛,一遇炭热又痒得难受,他强行穿上,医师递了茶水来,少年蜷缩着不接。

“你常宿荒林,妻子不疑惑吗?”

“她懂得。”

“什么?”

“我。”

少年微微一笑:“她懂得未必愿意,你怎知她作何想法?”

“你过于悲感了,人道虽不济,知心的一两个还是有的。”

沉默了一会儿,屋外积雪已深,少年盯着烧得通红的木炭发呆。

“你应当明白,我的心,虽再难燃起,终归是你的。往昔像这盆殷红的炭火,把我烧成了灰烬。不过只要在这茅屋一日,我便快活一日。”

“别说这样话,人活着,好歹-――”

“太苦了!”少年打断他,“命太长,我撑不到。”

医师犹豫道:“你若死了,只怕,只怕我也孤苦。”

他俩如此疯言疯语了一夜,天将亮时医师才清醒过来,断然回道:“忘了这些心啊命啊的浑事吧!”他自此躲了少年,也再不上山。

那带少年来看病的老头,乃是县府师爷家的亲戚,照理不应犯穷,可惜他老婆无能,不仅多年来家中毫无起色,渐至师爷也不同他们来往了。老头饭后想蘸点酒,,便被劈头骂道:“作死老畜生!只知道灌黄汤,你女儿生不出仔来人家要赶回来呢!你不去正正经经孝敬亲家公,倒在这里挺尸!”

“孝敬那个老阉货,我还不如去挺尸咧!不生就不生,什么了不得,你不也生不出吗!”

他老婆听得他如此说,当即扯脸耍泼地闹起来:“没良心的忘八!我嫁到你家一世当牛做马,熬了这么些年什么好没捞着,而今被你这狗吃了心肝的糟践。你又有什么能耐,只配在家里放屁,有种外头横去。败得这清汤寡水,眼瞅着熬不过冬去,拿我的东西换你那马溺!老不知臊的下作玩意,看你整天也配挂着家伙堂上吆喝,你倒是拿点本事出来,让你那猴子屁股撅得比脸高的侄子正眼看你!”

他老婆闹够了是哭,哭完了便嚎,直弄得一夜不得安生。老头子烦得无处躲,咕哝了一声道:“我是个没能耐的废物,也好过人家放着现成的银子不拿,那才笨咧!”

他老婆当即不闹腾了,追问什么现成的银子。老头子想起医师的嘱托,不想与她多舌,不过他老婆此刻哪里肯放过他,威逼之下老头子还是交代了事情的前后,只求早些安睡。他老婆听得又惊又喜,一夜不曾合眼,老头子睡得正熟,被她几次叫起来盘问,老头子怒气冲冲地要吼,却被她慌忙捂上了嘴:“别!这事你可张扬不得,咱们就靠它啦!”

次日一早,县府师爷家的厨娘刚开门泼出一盆子脏水,便见一个老婆子笑吟吟地贴着墙,讨好似地溜进去了。她认得是师爷的婶娘,冷笑一声道:“大清早就撞着个马屁精!”

话说这婆子盘算了一夜也并没有什么主意,见着师爷只顾凑上去急道:“老爷大喜,老爷大喜啦!你虽不理会穷亲戚,终究是会吃亏的,你叔为着你却是卖足了老力,我今天就来见你。往后发达了使威风,记得我们的好,你 姊妹也就不受那闲气了――”

师爷厌烦地打断她:“你满嘴胡言乱语说什么!”

那老婆子拉住他的衣袖小声道:“我说侄儿-――”

师爷一甩手喝道:“有话就说。”

那老婆子却不依不饶,偏贴上去耳语:“西头那白面医生,医好那小猎卒的,用的是蛇药咧!”师爷眉头一紧,老婆子顺势说到:“皇榜上张着,抓着蛇,有大赏!”

“放肆!”师爷大喝,“你活腻了!地方藏匿捕蛇人,即是死罪!”

师爷细问了经过,思忖一番道:“可有他人知晓?”

老婆子惊魂未定,慌忙摇头。

师爷尤喝道:“管好你的嘴。去!”

老婆子怔怔地出了门,一路缩着头回了家,一声不言语。

这日傍晚,北风刮得紧,医师正收拾妥当关门,忽然一人侧身进来,帮他将门关好。不待他问,便行礼道: “先生莫怪,在下有事请教。”他说着四下打量一会儿,开口说:“听闻先生医术神奇,何故不愿踏足王府?”

“并没有什么神奇,恐系谣传。”

“不必谦让,你既师从梅延道,想是学着些以毒抑毒的良方。”

医师并不答应,来人见状,心下明白,遂道:“冒犯冒犯,尊师威名远播,惠及平民,先生承其心意,定非追名逐利之流。”

那人寒暄一番走后,这里医师心绪不宁,想着捕蛇一事瞒不住,夜间便与妻子商议,打算搬离此地。妻子惶恐诧异,又不敢多问,只说:“你要去到哪里,我自然跟随。”

见她惊慌难受,医师懊悔万分,宽慰一番后便不提了。

次日一早,衙差便套了医师去。

县老爷并不坐堂,院落里衙差退了下去,昨日那人脸色一变,开口便是要百毒蛇,医师只道没有,县老爷大怒,师爷劝住:“你说没有,我现在就派人去你家搜,若搜了出来,可是窝藏贡药的大罪!”他随即语气一缓:“先生还是莫要固执,早说早好。”

但几番盘问,医师只道不知,县老爷无法,只得将他关押,再做打算。

再说医师妻子见丈夫被抓走,十分慌乱,又不敢出去问,坐等到日将中午,闯进来三个人,中间那书生模样的二话不说,拉起她便质问:“蛇药在哪里?”

她心中一沉,反问道:“我夫君何在?”

师爷笑道:“他挨了板子,卧在牢房里呢,你交出药来,他或可回来,不交,你那丈夫体弱,能挨几日?”

那两随从早已将房翻遍,摔开箱橱见一个酒坛,便揭开要细看。那妇人叫道:“不可!”

坛子已被揭开,刚一瞥眼,便唬得面色骤变,险些踢翻在地。师爷推开妇人上来看罢,正色道:“慌什么,包了拿走。”

医师在牢中待了数日,只是威逼盘问,他终不松口,县老爷找来师爷:“这人软硬不吃,看来是降不了,他老婆又常来闹烦,不如放了罢!”

“不可,既抓了,岂能放回去,他若上告,定会坏事!”一语点醒了县老爷,“既这样,就按个罪名,饿他几日,看怎么样。”

又挨了几日,差役飞跑来回:“郑府的人来拜!”

县老爷忙迎出去,来人是个二等家丁,约四十出头,油滑不尊,嬉皮笑脸的。也不请安,见面就说:“可有个穷大夫被你等无故关了?”

县老爷道:“下官不敢。”一面吩咐看茶备礼,一面揣度那人脸色道:“是有个医生私藏山野,意欲不法,而今待审呢!”

“放了!”

“是是是!此人系贵府门生?”

“无甚瓜葛。”

县老爷再拜道:“还望大人明示。”

“实话告诉你,这不过是我家公子卖个人情,管他什么违了天理王法的事,你只消今日放他走,府里头自然记着。”

“下官明白,自当照办。”

那家丁茶也不吃,亦瞧不上那点薄礼,县老爷苦劝道:“大人辛苦一趟,贱地不敢留饭,这茶钱大人必不可推辞,好解小人愧疚之心!”

家丁走后,县老爷便忙忙地着人放了那医生,师爷亦从旁出来:“郑府何故保这人出去,真是怪事。看样子又不十分地要管。”

县老爷怒道:“这要命东西不沾也罢了,而今惹出事来!我不过来此处当两年差,听信你一番话,他倘或一状捅上去,我这乌纱性命要是不要,不如我自报了此事。”说着就抓笔。

师爷喝道:“大人怕什么!不想合伙儿好说,而今咱们一条船上,东西虽毒,难道大人不想高升?”又道,“我看定是那妇人不知求了哪一门路,他即不肯认,哪有自己捅出去的?不过骨头硬些,还愁治不了他不成!。”

两人又计议一番,方打定主意。

医师回到家中,只见门前萧索,各色药材器具捣空散落。他妻子从里间出来,又悲又喜,抱着他泣道:“都怪我,该听你的离了这里!”

医师这时双腿无力,行将晕倒:“我走后,他们可有难为你?”

“没有,只是东西被捣腾空了!我们今夜就走,现在就走,好不好?”

医师歪倒床上,叹道:“走不了了。”

他妻子,鼻又一酸,扑到在他怀里。

“你跟着我,到哪里也没有活路。”

她边泣边笑道:“那就哪儿也不去,只要跟你在一起,死我也愿意!”

她安顿好医师,便打起精神操持家务。虽家中物件一应毁损,又无钱财伙食,但两人沉默忍耐,重置营生,竟至熬过了冬。

开了春,药场又渐渐有人出入,关于那少年的事也传至医师耳中。

那携刀老人时常闲晃来,问医师可有那少年消息,医师只是摇头。老人纳罕道:“数月不见他,也不回衙门,难不成冻死在哪里?”后来风言风语不胫而走,说是与郑府的公子一道玩耍,同吃同寝,日夜不离。闹出许多骇人听闻的事来。那郑公子的为人言行,一味爱玩好斗,痴傻疯癫,多行旁人不齿之事,毫无忌惮。他与少年厮混府邸尚嫌不够,三两日便出猎山林,渐至在那里围池搭屋,注酒为浴,夜里远远可见篝火映天,歌舞声不绝。又据说那少年极能来事,今日爱擦脂抹粉扮戏子,明日又好舞刀弄剑的,把个活人当靶子射箭,末了才告诉人家是蜡箭,有胆大的接了箭的,便赏野味,却要生吃!郑公子既宠溺他,莫不依从,且主意越刁钻越高兴,闹得人仰马翻怨声载道,他二人还只是笑。

统统这些,医师全当不知,他偶偶去劈柴寻药,隐约见着茅屋仍如旧年模样,他稍近前,听得里面呜咽喘息之声,便匆匆转过身,逃也似的下山来。

隔不了几日,那含笑如刀的师爷又找来,他见了医师,冷笑道:“我原以为你多干净,终于让我抓着了把柄-――”医师不待他说完,便掀帘布进去了,一进院子,登时冒上火来,那携刀老人的婆娘正拉着他妻子问房帏之事。原来她收了侄子几个钱,务必要套出这医师不好女色的证据来。他妻子羞愧难当又甩脱不开。医师上来扯开那老妇,恨恨道:“你这老货――出去!”那婆娘也不臊,惺惺地往外走,口内说道:“急了?瞒谁呢?我老婆子什么看不出来!你也是那财大气粗的主,够干那勾当去?趁早赶着县老爷的吩咐,不叫我抖出来,大家好看!”又讥笑他妻子道:“不用装模做样的,谁不知你夜夜难耐,哭个不住,呸!”

医师终于还是应允了捕蛇之事,县老爷便命他三日内交出蛇来,医师一面请多宽限两日,一面与妻子准备逃走。

夜里,他们正收拾些破旧衣物,忽闻外面拍门声大作,医师前去开门,妻子跟在身后,拉着他的衣角。

门已被敲得将破,医师开了,见是那携刀老人。那老人一见便拉他道:“快与我去!救人要紧!郑公子被蛇咬了, 死了一半了,那小子和少爷要杀人!”

医师听闻,知是出了事,回身与妻子轻声道:“你先去土城口,天亮我不来,你就走。”还没说完,已被老人拉了去。

原来郑家公子与那少年整日作乐,什么都玩腻了,偶然说球百毒蛇,郑家虽有权势又极富贵,却并不用得此物,见那少年谈到这东西,不胜欢悦温柔神态,竟莫名其妙地吃起那冷血之物的醋来。偏巧县老爷家的公子亦在旁,这子弟本败家,但凡老爹有甚稀罕物件都要搜刮来,早知家中藏着一蛇,为讨郑公子欢心,竟欲偷了来与他玩耍。

他老爹料着不测,将蛇藏仔细了,他便审问那藏蛇人,藏蛇人即是这老人,老人只当他好奇,便与他看了一眼,谁知他要拿走,百般劝阻不听,倒被他一脚踢倒。他生怕出事,只得爬起来紧紧跟着。

郑公子见了蛇,十分得意,觑了一眼少年,见他神色慌乱,便来了兴头,越兴要把玩一回。于是壮着胆子将蛇抓了出来,老人在旁已是惊慌。先时那蛇不过昏沉沉的,谁知这东西说醒就醒,即醒之时,便照手咬了下去。郑公子虽胆大,亦慌了,一甩手扔入池中,要按住胳膊已是晚了,自手背至胸口全无了知觉,走了半步就僵倒在地。

那败家公子见此已是大叫数声,人倒了地才警醒,叫道:“快叫人去!”说着要冲出去,被那少年死劲拦下,拖着两人不让走。那公子抽刀便朝少年挥去,老人趁机飞奔去报了县老爷。

话说县老爷虽将蛇藏严实了,也并未就放心,每日都要看过才安心。这日去看时见蛇已不在,大惊失色,正跟师爷商量着,老差一头撞进府来,满嘴乱叫,但凡是个人都醒了。师爷最先出来,他叔叔又累又怕,哆嗦着说不出,被他扇了一掌才开口。县老爷听得魂飞魄散,师爷当即喝道:“去找那医生!快去!”说着抬脚要踹,他叔又夺路而跑。

这里县老爷亦顾不得穿衣,师爷也冷汗直冒,两人奔至那处,见郑公子已是全身胀紫,他儿子周身透湿,不住地呕吐。不时医师亦到了,师爷二话不说便拿着带血的刀喝令他救。医师见少年浑身是血趴在地上,仅剩了一丝气息。师爷面一抽搐,当即拎起他,架着脖子威逼道:“你救不救,我杀了他!”

医师喃喃道:“我救!”

百毒蛇游在水里,医师抓出来,取出蛇胆递与县老爷。他儿子已是吐得昏天暗地,跪在地上抓着老爹衣摆道:“爹,我中了蛇毒!爹!”

先时他与少年狠斗,虽连砍了他几刀,眼见要杀了他,那少年却毫不惧死,挨着刀将他推入了池中,他惊惧之下张牙舞爪地爬上来,已是灌了几口池水,心下自知不妙。

县老爷已是抖得拿不住蛇胆,也不顾儿子拖拽着,硬是塞进了郑公子口内。那郑公子早已去到地府报道了,哪里还咽得下去。几番尝试不行,他儿子已吐出一口黑血,县老爷又欲取出蛇胆来,慌乱之下,蛇胆已破在口内了。他儿子腹内天翻地覆,连嚷疼已不行了。

师爷当下恨而挥刀摸了少年的脖子,医师一见,吼叫一声猛扑过来,纠缠着抹了他一嘴脸的蛇血。师爷惊恐万分,当即跪倒扣嘴。自知毫无用处,临死且不放过医师,定要扯他入水方休。他本性恶毒贪婪,恶毒者,每遇一事必先为己谋,更兼戕害他人之心,是以万事唯恐落于人后;贪婪者,所求更比所得者多,是以心内急躁,脾气易怒。故而一中此毒,气疾攻心,乃至毒发数倍于常人,转眼已扑腾不动,漂浮池上。

医师自池中爬出来,那老人上前扶住他,自他到此不过半跟香时间,却已是数命呜呼,恍如人间地狱。他泪眼婆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医师瘫坐良久,方脱下衣服交予他道:“老先生,劳烦去土城口转告家妻,叫她去找我师傅梅延道,求他收留。”

老人大哭道:“我一定告诉她!”

医师背了少年出去,往两人曾住过的茅屋走,不知死在了哪处。这里三人皆毙命,县老爷抱着儿子的尸首嚎啕大哭,那老人拾起刀,裹了医师的衣物,向着土城口跑去,天也渐渐亮白了。

笔者云:百毒之蛇,多有捕之不成,反赔了性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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