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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同意我复活 -- 同意我复活 29

类别:历史传记 作者:潘小纯 书名:随鬼记 更新时间:2015-06-03 19:08:45 本章字数:4120

我听得腻烦,腻烦到一定程度,便闭上了眼睛……那是什么?我想着,偷偷把自己头上一根头发拿在手里,我的这根头发,嘿,就是一根头发,不是引火之物,对,再来一次,争取有所突破,我们两人要好吧,好不好?我们两人上床吧,好不好?我们两人跟别人说去,毛豆不是黄豆,毛豆就是毛豆,黄豆当然是黄豆,黄豆又称大豆,这个东北人,或者说,这个曾经在东北生活过的人,他硬要跟我说“毛豆不是黄豆,毛豆就是毛豆,黄豆当然是黄豆”,他硬要跟我这样说,但他这样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他这会儿不是已经成了植物人了吗?我的头发通过窗户玻璃钻了出去,我感到自己身后来了一阵风,这股风来得巧妙,来得正是时候,我把身子朝左右两面一扭,嘿,嘴里“老调重弹”四个字蹦出来,我说的四个字蹦出来,我的身子也蹦出来,我飞了起来……回头朝身后看,正行长,还有行里其他领导,他们这会儿都紧缩着脑袋,相互靠在一起,躲在办公室那面玻璃后面看我在街道上空飞翔,我看着办公室那面玻璃,嘿,深,在街道上空看那面玻璃,看那个透明的东西,给我的感觉跟平时没一点共同之处,我后悔死了,我在答应做行长助理,答应做副行长之前,应该先飞到外面街道上(而且要飞得高),从外面街道的空中看一看正行长平时所呆的地方是怎样一个地方,等我看明白了,再去考虑做不做行长助理或副行长,现在已经晚了,现在我已经倒霉了,但还不要紧,我这会儿正借着我从石湖底得来的神奇功夫,一个人在银行大楼外面的街道上空尽兴飞翔,等我飞了足够长的时间,我大概也是可以得到某些好处的,植物人?对,他已经成了植物人,我要不要施展功夫,把他从植物人状态中救出来?要不要?不行,这事得等一等,不是我心狠,不是我不肯出手相救,实在是我想在他没醒之前做一回行长助理或副行长,我在“文 革”期间吃了不少苦,我总得要捞回来一些好处吧?不然我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出去吧,我把自己右边一只手变得特别长,特别有力,我伸出右手,一用力,扫,扫,就像那句诗说的那样,横扫千军如卷席,我用我的右手在街道上空把几幢楼房、几面墙壁、几排树木,把前后挤在一起的车辆、行人统统扫光,统统扫光,没有了,这一次又没有了,我已经有好多次感到所有东西全都没有了,写小说就要这样,要么全都有,全都在,要么一样东西都没有,都不在,哈哈哈,我笑过三声,脸上变出含情脉脉的样子,样子变出来以后,我就低下身子,朝街道上看,我好像在寻找某个人,我寻找谁?是寻找秋香?是寻找赛金花?远一点,是寻找西施?是寻找杨玉环?最近一次,是寻找江 青?难道最近一次我是在寻找江 青?会吗?我会寻找她吗?可能性不大,如果那样做了,我得下很大的决心,冒很大的危险,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再能辩,也将会是百口莫辩、无济于事,好了,就停了吧,我的身子已经很冷了,不是突然来到的冬天把我身子弄冷的,而是我身后办公室那面玻璃把我身子弄冷的,什么?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呵?不玩了,赶快飞回去,赶快飞到办公室里去把自己身子烘暖,想来正行长也是怕冷,空调应该早就打开了,正行长呵正行长,你也是好心,想把我提上来,可是你不了解我,你不了解我这个人是怎样一个人,我这个人可坏着呢,明明不是做官的料,却老想着要做官,而且我求官的路子不对,不是靠自己争取,而是靠鬼帮忙,想想,想想,一个阳间之人需要得到阴间之鬼帮忙才能做上官,想想,想想,这个阳间之人能有多坏?我一个回头,看准大概方向,缩回右手,放松手指,往后面掉转,整个身子变成很尖的形状,就像一根细针,一用力,往办公室那面玻璃中间钻,我全身有点痛,因为受到了玻璃横切面的刺激,但没事,当我还没把身上痛感细细体会时,我已经穿过玻璃,双脚稳稳落在了办公室里的地板上……怪怪,这次神游被我弄的,够味。

我进了办公室,立即就感到热。看正行长和其他几个领导也热。懂了,跑到窗户前看楼下,这会儿在楼下街上已经找不到任何冬天的迹象。我转回身,对办公室里所有人大声喊道,冬天走了,冬天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走了。

正行长热得满头流汗,一边脱 衣服,一边骂道,这个鬼天气,是不是不想让人活了?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我对正行长说,其实应该热,不应该冷,其实冬天并没有来,冬天来,只是为了做一件事,事做完了,冬天还留在这儿干吗呢?

一个领导对我说,潘副科长,你说的话,我们都不能够听懂。

另一个领导也说,就是,不能够听懂。

其他领导都对我抱怨,说,听不懂,听不懂。

我不管其他领导对我的态度,我只管正行长对我的态度。我说,行长,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所谓的冬天是有一些问题的?

正行长想了想,等在那儿没说话。突然,正行长脱离我,跑到其他几个领导跟前,说,你们……那是梦,那是梦,那肯定是梦。

我们是梦?一个领导说。

肯定是,肯定是。正行长跑到我跟前,对我说。

我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以一种很闲散的眼光对正行长的鼻子尖看,最后才说,如果是梦,你应该早说呵。

对,对,我应该早说,我……不,不光是我,还有你们几个,正行长指着其他几个领导,你们几个刚才有没有梦到潘副科长穿过窗户玻璃,飞到外面街道上去?

那可是移山倒海呵。不知是哪个领导说的。

也是地下活动。又不知是哪个领导说的。

主要是他的手,我主要看见了他的手,他的手本来一直是呆在办公室里的,可后来就不呆在办公室里了,伸到楼外街道上去了。不知是哪个领导说的。

对,不光是手不对,有问题,别的地方也有问题。

这次是正行长说的。

我……我急得没了主意,在办公室里跑来跑去,跑个不停。但既然他们都说了,我也应该说一句,而且要说得莫名其妙。我往办公室中间一站,两手叉腰,说,狐假虎威。

嘿,这小子,这句话说得对,这句话一直说到我们心里去了,我们在银行上班,就是要狐假虎威,就是要利用领导的名义来为自己做事。

不对,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

正行长好像明白过来了,大家别说废话,我问大家,大家刚才有没有梦到我在楼外街道上飞?

那事不是行长你做的,一个领导说,那事是潘副科长做的。

正行长拉住我的手,把所有领导都叫过来,正行长要他们全对着我看。

我被这些领导看了几分钟,心里怪痒痒的,脸上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也拉住正行长的手,说,他已经变成植物人了,他的位置,不,他的事,让谁来做呢?银行里的工作不能因为他而没人去做吧?

正行长一手一边,解开了自己刚才做成的围绕我的人圈。正行长坐到办公桌后面的座位上,拉开抽屉,把一份文件拿出来,对我说,潘副科长,事情是这样,在我们行里内部,从现在这一刻起,你就是副行长了,但对外,你只是行长助理,正式宣布你是副行长,需等到总行的任命文件下发以后才能实现,这一点,请你谅解。

我还需要谅解吗?我脱口说道。

你怎么不需要谅解呢?正行长厉色说。

不,行长,我把意思说反了。

你把很严肃的事说得很好玩了。正行长说,脸色慢慢变得轻松起来。

你呵你,其他领导都对我笑,你呵你,谁会像你这样,得了便宜,却还要卖乖?

正行长把我推到办公桌一边,潘副科长,你刚才真在楼外街道上飞了一会儿?

狗屁,我火了,什么飞不飞的?都是那些鬼东西搞出来的名堂,我会飞?谁会飞?谁会飞,就让谁飞一个给大家看看,什么东西,一群鬼围着我,逼我做这做那,不知道的人见了,以为是我在做,我快被逼疯了。

正行长听我这样回答,便没了话。他暗想,潘小纯会不会也是一个有病的人?要是那样的话,让潘小纯做领导可不行,但也不好说,潘小纯有时表现蛮好,再看看吧,不急的。

我说,要我说呵,这会儿正有一条绿色彩带在往某个地方飘去,要我说呵,我这会儿就能坐上绿色彩带,去外面天空行走了,要我说呵,一个人长到一米八多一点就算不错了,要我说呵,那个封小妹跟那个王小纯早就是一对了,要我说呵……不说了,说什么说?只有我一个人在说,你们全都不说,要我说呵,我要走了……一道闪光出现,其实没有……什么?其实没有什么闪光出现,但我仍要睁开眼睛看清楚,是不是有一道闪光出现在我要去的地方。我突然往办公室门口一跳,说,我要去自杀了。

就在这时,一个秘书跑进办公室,大声喊道,行长,行长,副行长自杀了。

正行长还没有把我刚才说的那些胡话听明白,这会儿又突然听见说副行长自杀了,正行长脸色突变,冲到秘书面前,说,请你把话说清楚,哪个副行长自杀了?

秘书急急巴巴说,脱……脱……

我慢慢走到秘书身后,说,是不是脱裤子裸走的副行长自杀了?

秘书忙对我点头,对,就是他自杀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正行长说。

秘书说,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行长,副行长家属已经来行里了,行长快去见见他们吧。

我说,对,是得去见见,争取主动么。

什么?正行长一肚子的火正好没地方出,什么?正行长对我瞪眼,争取主动?你以为这是在打仗呵?你以为银行有什么错呵?你以为……

我火了,大声对正行长说,你以为我是在跟你闲扯淡呵?行长,你刚才说的话算不算数?

什么话?

就是任命我为行长助理一事?

算数,怎么不算数?不光是行长助理,而且还是副行长……对了,正行长终于明白过来,说,潘助理,你这会儿就跟我一起去对付那帮家属。

不是那帮家属,行长,他们是副行长的亲人,也是你我的亲人,所以不能说那帮家属的,走。

我紧跟正行长,正行长紧跟秘书,一路快走,来到出事地点……不对,不是出事地点,是接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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