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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一首人性迷失的诗(8)

类别:现实百态 作者:樊水 书名:人性蚀 更新时间:2007-05-23 12:48:26 本章字数:10260

 48

这天,张燕宁终于抽空去了医院,检查后,果真是怀孕了。她晕一阵,又惊喜一阵,而惊喜中又有一丝丝儿害怕。看着山野如波涛般优美起伏,她感到生命的高潮正在隆隆而来。她没有把这事告诉给闵迪成,而是独自品味着它带给人的那种不安、焦虑,也感受着隐藏其中的那种难以言状的幸福。她本可以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就在医院把它做掉,可她想了想,没有,她想利用这次机会,跟闵迪成谈谈。可时间好像故意跟她为难似地,把平日快若流水的步履,变得有如蹒跚老人,她想让时间快点过去,可她每每失望,就感觉那太阳,仿佛是让谁焊接在了天空,不动。不动是一种印象,一种城市印象。不然,它为什么老在那儿不动?

女人生来就是水的身,花的命。

小时候,插在父母的花瓶里,长大后,换个地方,**了男人的花瓶,并在那儿直到生命的每一个花瓣凋谢、飘零。闵迪成出差了,又去省城了,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她竟生出几分旷世之感,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她是市场部经理,秘书见她精神不好,以为她生病了,就对她道:“张经理,你不舒服啊,回去休息吧。”

“没什么,这春天,气候反复无常,变化太大了,可能有点感冒。”她说。

“是呀,一会儿艳阳高照,一会儿又是冷空气南下,仿佛又回到冬天了。看呢,现在又落雨了。”秘书说。

“春雨吧。”

“春雨。”

“春雨肥呢。”她恍如隔世地说了一句。

秘书楞头楞脑,把她盯了一眼,低下头,再不吭声了。

张燕宁好不容易捱到下班的时间,才感觉松了一口气。她来到街上,买了几样闵迪成喜欢的小吃,然后才慢慢往家赶。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但他今晚一定会来,男人不能没有性,不能没有女人的温存,就像女人不能没有化妆品和衣裳。他说了,他今晚一定赶回来,他正当壮年,没有女人的温存,他就是一片没有水的沙漠,荒凉、暴虐。而想到他的到来,她就幸福,就满心沉浸在一种温暖的意境里了。

那天,吴玲凤仿佛嗅到了什么:“张燕宁,你是不是把那只公虫拿下了?”一边说,那探究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你又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呀。”张燕宁嘴上说,内心却是一片幸福的海。

“嗳嗳,你害怕回答?”

张燕宁道:“你不是审问犯人吧?一双眼睛老鼠似的。”

吴玲凤揪住不放:“你莫躲我的话,你是不敢回答了?”

张燕宁装出严肃的样子:“你是联邦调查局的吗?”

吴玲凤嘻嘻哈哈:“什么什么,你躲躲闪闪,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难怪我最近总感觉你哪儿不对头。”

张燕宁故意问:“哪儿不对头啊?”

吴玲凤道:“我看是哪儿都不对头,告诉你,女人看女人,怎么看怎么准。再说了,女人一旦幸福,就把啥都写在脸上了。成天到晚,神不守舍,特别爱看时间,爱莫名其妙往窗外张望。”

“是么?”

“不信你注意看看,就相信了。”

“你可以写一本恋爱方面的专著了。”张燕宁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暗藏讽刺。

晚八点多钟,闵迪成来了,满脸快活的样子。张燕宁那时已经弄好了饭,正慵懒而略带急躁地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换着电视频道。后来,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当闵迪成喊醒她时,她都有点不相信。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的门,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在做梦,随后就扑进他的怀抱里,声音带点儿娇嗔地道:“噢,你啥时回来的,我还以为你回不来呢?”

“你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了,再过一会儿,我就真要睡着了。”张燕宁说:“你真行啊,进屋声音都没有,就像贼。”

“我是贼?”

“你就是贼呢,就是。”张燕宁道。

“我……是吧,我就是贼。”闵迪成紧紧地搂着她,吻着。

张燕宁挣开他:“吃饭吧,我做好饭了。”

“真饿了。嗳,告诉你,这次我去省城,我的事,有点眉目了。”

“真的呀,那我就太高兴呐。那就吃饭吧,我一直在等着你呢。”张燕宁把那个等字的发音,有意咬得很重。“你一时不来,我心里就一时不安。”

“我要喝酒。”闵迪成有些兴奋,他望着张燕宁的眸子道。

“我给你拿。”一边说,一边就去拿了酒和酒杯,给闵迪成斟满一杯,自己也倒了一点,就与闵迪成对酌起来。见闵迪成高兴,她心里也充满了快乐,嘴里还唧唧哼哼起来。不一会,她对闵迪成道:“嗳,你知道,我在等你时是啥心情吗?”

闵迪成正端起酒杯,一愣,不解地问道:“啥心情?”

张燕宁笑道:“就像柳如是在家等上京赶考的陈子龙。”

闵迪成一怔,知道张燕宁在说才子佳人的故事,忍不住噗哧笑了:“我不是才子,更不是陈子龙。你那么欣赏柳如是?我看啊,你这张燕宁应叫张艳宁,秦淮八艳的艳。”

“怎么哪,有几个柳如是?”张燕宁道:“有一阵子,我就曾想,我能不能也建一处别馆,笙歌管弦,也才子佳人一回。”

闵迪成惊愕得一下子把喝进嘴里的酒吐了出来:“张燕宁,你没有生病发烧吧,怎么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想法?”

“怎么,吓着哪?说着玩的。”张燕宁端起酒:“我是既没那般美貌,也没那般才情,再说了,社会也不允许。来,郎君,喝酒。”可在她心里有一种酸楚,感觉自己眼下的处境,其实就和那差不多。

闵迪成脑子里转了转,感觉张燕宁今天的言行很古怪,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心里想,嘴上则说道:“你还知道社会不允许啊,算还有点法律意识。”一边就端起杯子,喝干了杯中的酒。有美人相陪,酒也似水了。

张燕宁又给闵迪成斟上酒:“要是允许,我就让男人个个一掷千金,一字万金……”

闵迪成就接了话说:“最后个个破产,不得好死,是不是?张燕宁,张燕宁,你不是燕,你是艳,还艳而不宁。我感觉你今晚有点不对,尽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讲一些痴男怨女的事情。”说罢,自个端起了酒杯,心里开始感觉到了一种悲悯的气氛。

张燕宁笑而不回答,嘴里哼哼着:“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应如是。红颜自古如名将,可又多薄命,不想柳如是那样的名媛,最后竟悬了梁,说来都怪陈子龙那薄情郎了。”说罢,也端起酒杯来。

闵迪成不语。他的感觉是对的,俗话说,欢乐宴席不到头,晚饭后,当张燕宁谈到她已经去医院做了检查,确诊已经怀孕时,欢乐的气氛就急转直下,像断线的风筝,掉进深渊了。

张燕宁目光悲戚,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调对闵迪成说:“迪成,我们结婚吧,难道……难道你愿意让我出丑,被人讥笑、奚落吗?”说着,用美而凄凉的目光望着他。

闵迪成心一抖,与张燕宁的事,他已经反复想过,最好是让她的感情慢慢冷却,让它变成一段风流往事最好。如果实在不行,只有结婚了,那也要等到离开红山子时,携新夫人上任,也是一件美事。如果去不了省城,那怎么也得等到女儿高考后再说。闵迪成始终感到骄傲和自豪的是,无论怎样的女人,都不可能让自己昏头,跟你玩玩可以,但家人无论如何是第一位的,身边的故事,他已经看得多了。

现在,在他心中除了自己的事,最重的就是儿子跟女儿。就是天塌下来,到时也只有他们能管自己,而女人,眨个眼就跑了。闵震是自己唯一的儿子,刚生了他后,不知怎么搞的,罗春伊就又怀上了,她因为有病,就没敢流掉,为此,自己还差点挨了处分。

闵震是长子,按中国人的习俗,这再婚的事,是无论如何得跟他商量一下,父子间再怎么也得谈一次话。闵震说了,今年回来,就回梅溪,看看梅溪水边,那片曾有过繁华时光的旷野。

十万雪花银。什么是真的?雪花银是真的。

这世界什么都可以改变,血脉和雪花银不可能改变。要是女儿考上大学,她无论怎样想她母亲,都再难有阻碍他再婚的理由,如果他们反对的话。可想想,是不该反对的。女儿是要出嫁的,儿子已经不想回国了,回来干什么?那时,自己生活怎么办?总得有个人照料吧。不过,这些想法他没告诉给张燕宁。

现在,他还有点隐隐后悔了:闵迪成,你是不是有点太色,太贪恋女人的美貌和肉体了?他问自己。张燕宁适合作社会情人,却不适合做妻子。他知道,她现在玩的是柔若无骨的软绵之功,一旦结婚,她可能玩的,就是铁沙掌一类的硬功了。他想拖,拖化最好,退一万步,就是结婚,也不能生孩子。自己已经有孩子了,而且都大人了。难道真要让人说老牛吃嫩草什么的。可他也知道,张燕宁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也许是她的一个计谋,要挟自己的计谋。一头幻想爱情的猪,想在爱情的烂泥里打滚的猪,肮脏的猪。他心里愤懑地骂道。现在他终于发现,自己也有弱智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让一个女人粘上,就陷进圈套里了。可现在,自己却还顾不了这事,得把工作做好,得把公司的多余人员裁掉,想法增加企业的效益。对一个男人来说,事业始终是第一位的,没有效益,就没有政绩,自己的老总椅子就坐不稳,更别说什么想往省里调了。

“张燕宁,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愿意听听我的想法吗?”他尽量心平气和。

张燕宁从他那严肃而缺乏热情的语气,已经感觉到了他将要说什么:

“我不想听,不想听嘛,闵迪成,你根本就不考虑人家的处境和心情,也不理解人家的心,你知道,我是怎样爱你吗?其实,你根本就不喜欢我,爱我,你到我这儿来,就是为了满足你,把我当做一个不要钱的情妇……”

闵迪成见她情绪激动,且越说越不像话,就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爱你,把你当做不花钱的情妇了?我说过,一定和你结婚的,我是那种不负责任,玩弄女人的男人吗?我告诉过你,我也渴望爱情,可我需要时间,让周围的人慢慢适应,接受这个事实……”

张燕宁怒不可遏:

“那我怎么办?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去跟每一个认识的人解释,这是谁谁的孩子?闵迪成,我算看清楚了,你就是一个见板凳就坐的男人。”

她这时已经完全不相信他所说的话了,她心里始终有一种隐忧,害怕他将自己玩腻后,将自己一脚蹬掉,他不是已经蹬掉他先前的小秘书了吗?怪谁呢?怪自己。可幸好自己留了一手,这是因为,这世界上无耻的男人太多了,不论他说得多好,都得像防狼一样,防着。省得自己被咬了,却没药医治。

闵迪成见他开始又哭又闹,只得故作可怜,顺着她道:

“张燕宁,我求求你好不好,我现在确实不能结婚,公司的事太多……”

张燕宁顶他道:

“多啥?不就是想着法子让人下岗,让人家失业,把人撵到大街上去乞讨吗?我家里就有下岗的人,我知道这个。你别给我说忙,你就说这事,怎么办吧?”

闵迪成道:“也不完全是为这个,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想调省里,这事眼下才只是有了个眉目……”

张燕宁道:“真到了那天,可就不知是谁,跟你在一块了?”其实,她也不想怀孕,可事情发生了,她又觉得是件好事,女人总有老的一天,总有让男人嫌弃的一天,既然已经怀上了,不如就结婚,名正言顺地把孩子生下来,从此过一种太太的日子。再美的花,能开几春?再美的女人,又岂能常青?终有凋谢之日,与其等着让人厌恶,不如自己先退出来。“闵迪成,我现在终于看清你了,你……你看着办吧!”

闵迪成忙着解释:“我不也是为了你吗?”

“是吗,你真是那样想?”

“真的。”

“我不相信。婚都不愿跟我结,还说是为我着想,为了我,哄谁?”张燕宁说着,牙齿缝里挤出一丝儿冷笑:“我算什么呀?你真万一到省里,还不一脚,把我当**踢了呀,年轻漂亮的女人多的是。”她感到浑身冰凉。

闵迪成这时有点乱了方寸:

“张燕宁,你不要越说越乱,我这样想,这些日子,你也可以好好的考虑考虑,冷静地想一想,我性格呀脾气什么的,结婚合适吗?万一将来你后悔了……”

“你……你别说了,我看你已经是本性迷失,难以自己了。”张燕宁听到这儿,就差没给气晕:“我说是怎么一回事呢,别的男人,一个女人要死要活嫁给他,都会乐疯。我没指望你乐疯,至少应该高兴,可你说什么了?说性格呀脾气什么的,那你先前为什么不说这个,就把我往床上抱。你不就是玩弄我的感情吗?说来也不怪别人,就怪自己不要脸,如今是让你玩也玩了,占也占了。闵迪成,我也告诉你,你也别把我逼急了,逼我,我明天就去……”

“你威吓我?”闵迪成道:“你听我把话说完,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心里的意思。”张燕宁怒道:“你如果不答应和我结婚,我明天就去市里告你。”

闵迪成嗤鼻一笑:“你告我什么?不和你结婚。你以为,人家就会相信你的胡说八道,我告诉你,你要真逼我,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他说着,掏出烟,想抽支烟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可他踌躇了一下,没有点着烟,只是把它捏在手里。

张燕宁冷笑一声说:

“你可以不知道,也可以不承认,也可以说是我骗你的,不过,我早料到你会这样,所以,我把我们之间的事都录了音了,也制作了软盘,到时,我可以请他们听听……”说到这儿,她情绪激动地从枕头下拿出微录机,那本是公司给她谈业务时用的,不想在这儿派上了用场。“我还告诉你,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不幸,他们就知道是你干的。闵迪成,你莫逼我,我知道你爱我,你是一个好人,只要你和我结婚,我会爱你一辈子的,啊。”

房间里,缓缓流淌着他们耳鬓厮磨时的情语。

闵迪成恶心得想呕吐:“没想到你如此卑鄙、阴狠?”他有一种赌徒输光了的感觉,知道自己是真掉进陷阱了。

张燕宁关了录音,以讥讽的口气说:

“我卑鄙?你来我这儿时,你的老婆还没死呢。我跑去过你家吗?上过你家的床吗?我理解你,一个活生生的男人,没有女人怎么行?憋都给憋死了。”说到这儿,她鼻子一酸,泪就簌簌流了下来:“其实,我也很可怜,迪成,你说过你爱我。我害怕失去你,这些,都是我害怕失去你,才不得己这样做的。迪成,你就答应我吧,我老了,以后我也不在外跑了,就做做办公室的事,就在家伺候你……”

闵迪成麻木地听着,好半天才从牙缝挤出一个字:“你……”一边醉了似地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张燕宁一见,扑过去,抱住他不放,害怕失去了似的。

闵迪成不语,他简直觉得像是一场恶梦。罗春伊,你在哪儿?你从来不会这样对我,是吧?他这时好后悔,想到罗春伊生病后,自己对他的不诚,对她感情的欺骗,他就想跪地向上帝忏悔,向已经去了天堂的罗春伊忏悔。如今,自己本身就成了一个骗子,且是一个蠢夫。逃吧,快逃吧,逃离这满是陷阱的地方,好好清醒一下。还是回自己的家吧,回到女儿身边去,每次你都说开会,有应酬,结果,你跟谁应酬啊?你再不能欺骗她了。她还小,她还需要父亲,回家吧。

“我回家!”他推开她。

“你今晚不在这儿住了?”

“我害怕……”闵迪成说。

其实,他不知道,另一个受伤的女人米丹,却早已欲置他于死地,把她所掌握的他贪污受贿的那些事,都用电子邮件发给省纪委、市纪委,省检院、市检院了。绝望的女人是疯狂和丧失理智的。不过,它也是泪水浸泡的结果。

面若桃花的女人,常令世人羡慕,也总是让男人垂涎三尺,或万分宠爱。正因为此,却也常是平白无故招致流言、诋毁、甚至无端攻击。所以,美丽也是一把双刃剑,常常总是妆扮了社会、别人,最终却是伤害了自己。

当然,张燕宁是真爱闵迪成,她不可能那样做,也不如米丹知道的多。再说,她也已经把闵迪成当做今后可依靠的大树了,她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吓唬他,最终得到他。这时她想,自己做得是不是有点偏激了,像他那样的人,是很在乎自尊心和声誉的。她跪在地上,死死抓住他的衣襟。“迪成,你不要走,不要走嘛,我知道,你走了,我就再见不到你了。我向你道歉,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害怕失去你……”

“你不是让我和你结婚吗?我回去想想,总可以吧?”闵迪成语气平静。

张燕宁望着闵迪成在楼道里消失的身影,她知道,他再不会来了。“张燕宁,你都干了些什么呀?干吗要去逼人家呢?”她返身进屋,嚎啕恸哭。这个心灵诡诘,一心想在太阳落山前最后抓住男人的白领丽人,这次是真在心里恸哭了。

雨,不知什么又开始飘落了。大街上,如烟的雨丝,使远远近近的霓虹灯恍若梦境,透着显得神秘的光芒。

闵迪成感到自己这次是太失败了,从没有这样失败过,玩蛇不成,却让蛇咬了一口。他招下一辆出租车,他想马上就赶回红山子去。他一身雨水,车上也许什么女人刚坐过,有一股很浓的香水味,他现在很反感这个。本来,他准备在张燕宁那儿过夜,想到她柔软如浪的身体,鲜艳的嘴唇,小巧而丰满的**,顾盼流连的眼神,他就热血沸腾。可现在,他却阵阵害怕。这样过了好一阵,他的心情依然难以平静下来。雨中的霓虹灯,光芒扑朔迷离,勾勒出一幅后现代主义风格的夜景。

不觉间,车已到了红山子,他在离家不远的街边下了车,心情郁闷,一步步往家中走去。

还是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可亲啊,小娇一定会惊讶地问:爸,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是呀,不是告诉她,周末不回来了,怎么又回来了呢?爸爸想你了。明天就好好和女儿过一个星期天,省得她有事没事,就往她妈坟上跑。午夜后,再给闵震打个越洋电话,那时电话便宜,可以多聊一会儿。聊聊学习,就是聊聊梅溪水边的那片旷野,不亦很好吗?他现在已经不想张燕宁了,虽心里还有着那么一丝儿愤懑。他只想早点回到家,跟女儿说说话,看看电视,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电视了。已经望见自己住家的那幢小楼了,嗬,灯开着,女儿在家,她在干什么呢?什么花开了,这么香气馥郁?这是四月,温润的四月,谷雨前后,正暮春时节。是忍冬花吧,楼边就种了很多的忍冬藤,爬满了竹架。他看到了那个如影的竹架,真是忍冬藤开花了呀,花香就是从那儿飘来的。忽然,黑暗中沁出一股酒气,接着窜出一黑影。

“谁?”他本能地站住,并往后退了一步。

“我,刘世海。”黑影说。

“你想干什么?”闵迪成想不起刘世海是谁了。

“为啥要弄我下岗?你不想让我活,你也别想活好。”刘世海喷着酒气道。

“你是不是喝醉了,在这儿说酒话?回去睡觉。”黑暗中,闵迪成轻蔑地说。他想起了,就是这个刘世海,还是职工代表,揭露过他们分厂的问题,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撤了工段长,弄到氮气房,看氮气瓶去了。为此,他找过公司,这次,又被下岗,车间领导已经找他谈过话了。

“我找你解决问题。”刘世海执拗地道。

“你跑到这里来,能解决什么问题?”闵迪成站下来,想几句话早点把他打发走。

“我哪儿也找不到你,找谁也谁都不管。我反正也不想活了,今晚就找你解决,我已经等你半夜了。”刘世海舌头已经有些不灵便了。

“我没法解决你的问题,你找你们分厂的领导……”闵迪成心里有点烦,因与张燕宁的事。

“那……我就不走……”

“你想干啥?”

“老……老子要教训教训你……”刘世海说着,嗖地抽出一把刀来。他面目狰狞,目露凶光,“反正你们都是整我,我就让你们整个够!”他晃了晃手里的刀子。

闵迪成没把刘世海的恐吓放在心上,这样的事,他已经见得多了,只想他是喝多了酒。就劝他道:“你不要这样激动,这对你没有好处,像你现在这样,单凭你持刀,我就可以处理你。告诉你,我不害怕刀呀什么的,你自己回去,今晚的事我也不计较。对你提到的事,你要相信组织,相信领导……”

刘世海愤怒了:“你们就是官官相护,相互包庇,就是想整……整我……”

闵迪成心里本来就窝着火,听了刘世海的话,也生气地道:“难道说,只有按你说的做,才不是相互包庇。我警告你,你再这样,你就会犯罪!”

“犯罪?”刘世海打了一个酒嗝,喷着酒气:“我今天倒是想犯罪,眼见企业困难了,要垮了,你们也差不多捞够了,不,没……没有,还是捞的想着法子捞钱,想跑的想着法子跑官,我们工人呢?如今倒是犯罪了……”

晚上,他和老班组将被下岗的几个师兄弟,喝了最后一顿酒,说失业了,以后大家就各奔东西谋生,难得见面。大家兄弟一场,喝酒时,就自然少不了牢骚怪话。最后,几瓶白酒下肚,都醉得东倒西歪,他还把酒馆的一把刀,也顺手给拿走了。

这时,他手里就晃着那把顺手拿得的刀,对闵迪成道:

“我没饭吃了,娃儿也没钱读书了。闵总,你们倒好,以后改制,就是什么骨干激励股,效益激励股,反正企业赚点钱,最后都东一股西一股,变成这样那样的奖励激励,弄到你们几个老总的包里去了,我们工人只有寒心的份。告诉你,这个厂,我也是做过贡献的呢。你们如此心黑……黑,你们这不……不就是人吃人吗?我……我跟你说……说……我不……不怕犯……犯罪……我要去告……告你……”

闵迪成阴冷一笑,蔑视道:

“告我,你?你是酒喝多了,在这儿打胡乱说酒话。你告我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告我,再说,你有证据吗?你……告诉你,你会毁了你自己的!哼,人吃人?你懂什么叫人吃人吗?”

刘世海揶揄道:

“我……我是不懂,闵总,你……你不会吃我,是不是?我知道,告你没用,最……最后吃亏的肯定还是我,你有钱,请得起律师,能买通法律。我没钱,告你也肯定是我输……但我……我不怕你!”说着,又晃了晃手中的刀子,并用手指,在刃口上比划了几下。

闵迪成心里有些烦了,就恼怒地道:“你别吓人!我告诉你,你再哪样,就凭这,明天我就可以让你滚!”

本来,他是以一种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心怀,在和刘世海说话。可不想,刘世海的话和酒鬼的模样,最终还是冲撞他,惹恼他了。

刘世海愣了:“你让我滚?是呀,过去你是领导,现在你是老板,你可以让我滚!”

他听着这话,感觉很刺耳,上翻着眼白,盯着闵迪成问,一边阴冷地怪笑着。

闵迪成瞥了刘世海一眼:

“怎么,难道我不能让你滚?”

他觉得这太可笑了,让你滚,你一个灰灰虫儿小人物,不就只有滚吗?领导做久了,他已经习惯自己是老板,甚至是老爷了。他语气沉静,可内里透着一种狂气,掉头极鄙夷地又瞥了刘世海一眼,那目光就犹如看狗,然后转过身,往楼里走去了。

黑夜掩盖了狰狞,把一切状饰都给撕碎了。

不过,人世间有些东西是不可以被忽视的,一旦忽视,就极可能发生悲剧。弱小的生命无法与强势相抗,可他却能爆炸自己。

刘世海因了闵迪成那一声滚,那极鄙夷的目光,被彻底激怒了。他也终于明白了,这工厂,到底是经理厂长老板们的。他们也已经不再是领导,而是厂主了。

“你让我滚,老子也不让你……”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顿时变得比斗还大,浑身上下的酒精,在血管里燃烧成了一片火焰,愣了一下后,就挥刀朝闵迪成捅去。他没想杀人,可他却那样做了。

闵迪成闻声,回过身,不想那一刀,就直直捅进了他的心脏里。如果闵迪成没有回转身,也许那一刀,就只是捅在腰上哪儿,也不至于致命。而那刀的刀尖,也偏偏有些朝上,就往心脏那儿去了。所以,看来这世间事,是没法解释得清楚的。如果张燕宁今晚没给他提起结婚的事,他这时,也许已和她搂在一起了。他本来就准备在那儿过夜的。如果他不吼那声滚,刘世海最多也就是闹闹,也就走了。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胸口,黑暗里很轻微地扑哧响了一下,这个极轻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见了。然后,刀刃犹如一条冰凉的蛇,就神秘而无声地钻进了他的体内。

他闻到空气中,腾起一股好浓的血腥气,慢慢弥漫在沙沙的春雨里,好像从很远的地方爬涉而来。他下意识地往涌出鲜血的胸口捂去,他触到了蛇一样冰凉的刀柄,之后,这种冰凉的感觉,迅速往全身冷嗖嗖地扩散、传开。

“爸,你在哪里?”

“这是哪里?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我好像是走错路了,周围很荒凉,是废墟。”

“你没在家吗?那你在哪里?”

“是啊,我没在家,我好像是在荒野上。”

“荒野?那个荒野?”

“我也不知道,儿子,你有事么?”

“爸,我们回梅溪水边的老家看看,我想回去看看。”依稀中,他最后一次听见儿子从黑暗中传来的声音。

“嗯,去看看吧,儿子。”他说。朦胧的潜意识中,他看见了儿子。他也看见了银子,荒原上,像春雪融化。白花花的银子,足秤足两,长着一对小翅膀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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