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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风起青萍

　　“你来做什么？”有人幽幽的问。

　　“我想知道我来自哪里？”一片虚空里一个少年的声音表达着困惑。

　　“哈……还有这么愚蠢的人，走了3000里路就问这个！哈哈……你来自你娘的肚子！哈哈……”虚空里忽然迸发出一阵爆笑，笑声里影影绰绰的不知道有多少生灵。

　　“那么，我娘呢？我娘的娘呢？……我们来自何处？去向何方？”少年迎着那片笑声叫道。笑声忽然一下子消失了，似乎尽被这一问所吞噬，“来自何处？”“去向何方？”像两块碎木片一样在虚空里飘荡，撞击出一些回音，却再没有人接话。

　　少年等了一会，没有声音，再一次大声叫道：“我……”“我”字才出口，他面前忽然涌起一团什么东西，电一般向他袭来，少年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伸手挡住面门，那事物已经击中他身体，少年只觉得脸上一凉，却原来是一团雾气。雾气打在少年身上，立即四散开来，把少年包裹在里面，小小的一团，却似是无穷无尽，可以蔓延到无尽的空间。少年正惊疑之间，忽然发现自己挡在面前的手分崩离析了——他不晓得应该用什么词去形容那手的分解——没有血，没有痛感，那手似乎是拼图做的，就这么一块块飘散开去，然后大块的又分化成小块……

　　莫名惊骇之中，许舟出了一身冷汗，醒将过来。

　　正是黎明前时分，天特别黑。许振一挺腰坐起身来，用手在脸上揉了几下，睁开眼，他看不到自己的脚，潜意识地把脚挪了一下，脚在！呵呵，真正存在的也许是我的灵魂，但失去了肉体，灵魂也将无所依附，他想着。

　　隔壁大厅里有些微的声响，虽然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是听得十分清晰。大厅里有人？怀了疑问，许舟摸索着点亮了煤油灯，迅速的穿好衣服走到大厅里去。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老人在大厅右边席地而坐，手上忙碌着什么，时不时的还搓搓手，满脸兴奋之色，看他脸上那样子，便似要手舞足蹈一般。

　　“师傅，你怎么没睡觉！”许舟的口气里带着点责备。

　　他的话还在嘴边荡漾呢，老人已经孩子般跳将起来，也没见他有何动作，身影一晃，就到了许舟身边，他身子比许舟要单薄的多，但他一把就把许振抱将起来：“阿舟啊，被你猜中了！它果然要用9种不同的进位法则来计算！”许舟被吓了一跳，挣扎着要下来，老人硬是抱着他转了好几圈才放手，“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啊，终于找到了，找到了！”老人嘴里嘟囔着，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狠狠地在许舟肩膀上拍了几下，“这题一旦开始解就不能停止，你去洗把脸，快来帮忙！”

　　两个小时过去了，天色已经大亮，老少二人还在地上忙碌着，浑没休息的意思。宽阔的大厅里铺满了计算用的竹片筹码，从右边开始，密密麻麻的筹码从上连到下，再从下连到上，以一种回环的结构连接在一起。右边三列筹码排列得格外有趣，显得错落有序，富有美感，而另外的筹码则还处于混沌状态，在无序筹码的开端处，老少二人头也不抬地计算着、商量着，摆布着筹码。

　　现在如果有一个精通算术的卜者来到这个大厅，他将吃惊到合不拢嘴。很明显的，老少二人正在演算数学题，但大厅里的筹码前后连贯，竟然是只有一道数学题！要知道一般数学题用百来片筹码即可解决，即便是远古算经《九算》中传下来的最繁复的题目也不过用上千片筹码而已，而摆在我们面前的这道题目，仅仅一列筹码就要上千，大厅里有几百列这样的筹码，换而言之，解这道题目要动用10万以上的筹码！这是什么样的超级难题！

　　而如果卜者走近细看的话，他会更加吃惊，会惊讶到两腿打哆嗦，甚至瘫软在地。因为那不计其数的筹码并不是用竹片或者木片所制，它们居然全部是用上好的玄石打磨而成，要知道玄石是上等的魔法原料，其价格几乎是黄金的10倍，这满厅的玄石足够买下一座辉煌的宫殿了。若只是为了计算，筹码没必要用这样贵重的材料制作，若说它不是为了计算，下面铺排的又明明是一道算术题！难道这不是一道算术题，是一个魔法阵？又或者它既是算术题，又是魔法阵？

　　十几个小时过去了，天色渐渐黯淡下来，老少二人还坐在地上。许舟还站起来吃点干粮喝点水，老人则除了很偶然的蹲起身子检查一下筹码外没起过身，就这么在地上坐着，每当摆布好了眼前的筹码，就向后挪动一下，两个人就这么磨着、磨着、磨着……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两个人都不睡，老人似乎铁打的身躯，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许舟则每过十几小时都会犯困，但老人根本不允许他睡觉，每次看许舟精神不振了，他就在许舟身上鬼画符似的点划几下，然后许舟就又精神十足了。就这样，到了第五天的夜里，他们终于磨到了筹码的尽头。

　　看看只剩下十几片筹码，老人用手撑地，慢慢地站起身来。

　　“师傅，你要拿剑？”许舟手里拿着一片筹码，抬头问道。

　　“是啊，虽然有点累了，但我实在是等不得。”老人活动了一下腿脚，长时间的坐姿让他的脚有点屈伸不灵，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走到大厅一角，快速地用手描摹出各种图形符号，最后他向前方的空间做了探手的动作，缩回来时，左右手已各握了一把3尺余长的剑，剑未出鞘，从外面看，都不见有什么奇特之处。两把剑的剑鞘都十分古雅，上有花草纹路，只是左手剑靠近剑柄处用篆体刻着“青萍”二字，右手剑则无刻字。

　　环顾满厅长蛇般排列着的筹码，老人喃喃自语着：“七十年，平常人生死一次的时间了，想不到真的让我等到了这一天。”他的眼角有些发热，在大厅角落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挪步走到许振面前。

　　没有阿舟的话，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解出这道题目了，老人颇为感慨，坐在身前的少年解题思路之新之奇常常令他瞠目结舌，身为他的师傅，其实自己在他这里学得的东西、获得的好处远远大于他从自己这里学到、获得的。

　　“你怎么能这么想？”认识他的第一年自己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了，还好自己瞪出的小眼睛与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没有吓住他。是啊，你怎么能这么想呢，要得罪老天的噢。明天一定要好好教点防身的法术给他，然后把他送到最好的学堂里去念书，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自己将会在惨烈的战斗中度过，他是不能跟在自己身边的了。

　　自三十年前对自己绝望之后，他就开始满天下的去寻访助手来解这道数学题目。几十年来他踏遍了神州大地，走访了他所知的所有数学高手与法术高手，最后发现自己依旧孤独无助；于是他改为走访各地学堂，冀望有少年天才能给他以非常之思，在所有的都市里失望之后，他怀着绝望的心情回到了青州，准备终老山林，不意5年前却在附近一个村里碰到了许振。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乘着天气好，他到村里买酒，走过村里学堂的时候他听到老师正在咆哮，那个温文尔雅的老师他认得，他很难想象什么样调皮捣蛋的学生会惹得他发这么大火，然后他走进去了，然后他看到学堂里站着一个笑嘻嘻的少年，然后他听清楚了老师咆哮的内容：“笑！笑！我让你笑！你怎么可能在30秒钟里做出这道题目？分明是你昨夜偷看了我的答案，居然还敢抵赖？……证据？时间就是证据，有谁能在30秒钟里做出三次方的题目？你这个解法有谁看得懂，分明是糊弄我……”

　　30秒钟里做出三次方的题目？他的好奇心起来了，走进去一问，才知道那少年用一种希奇古怪的解法在30秒钟里做出了一道难题，老师却判定他是作弊，少年不服，当堂就吵了起来。

　　“他家本是南边的渔民，遭了灾逃难到这里，才来了没几天，捣乱的次数倒比别的孩子一个学期加起来的都要多，”平日里很注意表情的老师今天实在气得够戗，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还在发抖。

　　“给我看看好吗？”他好奇的从少年手里接过那解法，一开始是愕然，然后是震惊，一个十几岁的渔家少年居然掌握了他这个级别的人才能掌握的解法：肯定是背后有高人！这是他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是如此确实肯定，以致5年后他还清晰的记得。哎，天才就是天才啊，你在学堂里、在名师下花费几十年时间学的东西，人家居然只靠捡本破书看看就学会了。

　　看着许舟放下最后一片筹码，老人轻轻叹了口气，确实是这个解法了：满厅筹码计算下来，每一处关节皆与流传下来的答案完全吻合，绝对不会错了。但不知为何，70年来梦寐以求的答案就放置在脚下，他在兴奋之余，却还有一丝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