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篇： 就像，一部正在上演的电影。银幕里有几棵梧桐，风吹动着冻僵的枝桠。有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绿色的那盏总是不亮。有这一边的一排服装专卖店，有那一边的高竿灯和稀朗行人。隔开我们的是条喧嚷的马路。我，你，我们在两座遥遥想望的IC电话亭里讲电话。 你不知道吧，你的声音在话筒里多好听，像团棉花糖蓬松松的、温软软的。于是我闭上眼睛。专心的聆听，我也让你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是一片黑色，只有你好听的声音。 我们商量好握着话筒故事接龙的，不过在讲故事之前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这句话，在我心里，像株植物欣欣向荣的生长。今天我就要说给你听，你要仔细听。在我说这句话之前，我先回忆一下，于是我看见你，那时的你。你扬起右边的眉毛、你嘴角边辗转流离的微笑、你竖起一根手指上下的抚摩鼻侧，路边的紫薇花被风吹落，零零散散的落到我的裙摆上，你蹲下了，一一替我择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想对你说，想说这句话。 很抱歉，到现在我才说给你听。我说了，你要仔细听好：“小七……我爱你。”

　　 好像一朵浪花在海里翻了个身，激起磅礴的一片浪花，我被淋湿了，额头上很快发起沉沉的低烧。 话筒里那么安静，你一直没有说话，我也没有。但是我清晰的听见你呼吸的声音，你的呼吸，像一个一个剔透晶莹的水泡，漂浮、不断的漂浮，飘到水面开始一个接一个的炸裂，蒸发。 对不起小七，我今天是不是太低调了。那我就明亮一些吧。 于是我就挑破沉默，“好了，该你讲故事了。” 你开始讲故事：“静寂的天堂一阵仙乐飘零，有一个男孩指着一个满脸忧伤的女孩对上帝说：‘亲爱的上帝，下辈子让她快乐起来吧，我愿意把我的所有快乐都给她’上帝掠了掠长髯疑惑的问：‘你真的愿意？’男孩又看了看女孩忧伤的眸子笃定的点点头，上帝甩了甩额前的刘海答应了，女孩凄凉的眸子里滑出一滴晶莹的泪珠。……好，到你了。” 我接着往下说：“男孩和女孩在某一个日子里变成婴孩降落人间，在不同的城市渐渐长大，女孩是带着好看的酒窝出生的，她成长的城有遍地的石榴，经过每一棵石榴树女孩都明艳的微笑。男孩成长的城市有片海，海滩边沙细细水蓝蓝，男孩沿着海滩一路往前走身后是一个一个落寂的脚印……好，到你了。” 小七接着说：“男孩女孩带着不同的经历考进同一所大学，经过一排一派高大的法国梧桐，男孩一回头就看见女孩，他说了一句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话：‘原来你也在这里啊？’女孩也莫名其妙笑了起来，一脸的明媚，后来的日子男孩发现女孩总是甜甜的笑，女孩一笑他就很欣慰、也很心动；女孩也发现男孩好像总是很忧郁，看见男孩忧郁的脸她会奇怪的心疼。满地梧桐的校园里，男孩好像永远不懂得笑容、女孩也不懂得烦恼。 Over，you go on。” 我接着说：“在一个深秋的午后，满树的梧桐叶大片大片凋零，像一场缤纷的梧桐雨。女孩对身边的男孩说：‘我不能做你女朋友，一个不懂得快乐的人，是不懂得让别人快乐的，但是看见你忧伤的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好心痛，我虽然不愿意做你的女朋友，可是我愿意把我的快乐都分给你……’” 我给故事做了个短暂却布满伤口的结局。小七说：“不行，你怎么这样？不准你说成悲剧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他按上一个悲剧的结尾，可是小七他不在的这个故事的开头就注定有悲伤的结尾啊。 小七接着说：“男孩安静的说：‘天开始凉了，你，记得添衣。’于是泫然转身，女孩注视着男孩的离开，男孩的背影僵硬而扭曲，突然记忆深处一些尘封的画面开始闪烁，女孩于是冲上去从男孩背后紧紧的他。” 我觉得这样的结尾太生硬俗套了，忍不住接着说：“时光荏苒，梧桐树叶绿了、黄了、又绿了，转眼就到毕业。女孩回到了她的城市，那里满街满巷的石榴树挂满嫣红诱人的石榴，男孩又回到海滩，海滩上形形色色的贝壳朝朝暮暮的记录着海的吟唱……”

　　 我闭着眼睛，眼睛有些酸了，我张翕着嘴，嘴有些干了，小七突然打断我：“好了，好了，九九你欠揍啊，都说了不是悲剧。” 一瞬间，一滴水从黑暗的溶洞里滴落到石头上，发出珍珠落地般清莹的响声。 一瞬间，我就流泪了。 小七啊，我该怎么跟你说了。 和你在一起是我的梦想，如同阳光明媚的周末牵着你的手坐到姹紫嫣红的山坡，和气的风，艳丽的太阳在花丛深处划出团团愉悦的笑嫣。是的，梦想就像这样，摘回来的是鲜艳欲滴的花瓣。 可是我还有一个理想，理想和梦想是不同的，理想是爬一座海拔很高的山，左一脚崎岖、右一脚艰险，要一步一步一天一天艰难跋涉在蜿蜿蜒蜒的山路上，历尽艰辛才能登上山顶。 小七，我深爱的小七，你知道吗？ 我该怎么跟你说了？ 当我完成了梦想，如愿的和你在一起，幸福和甜蜜从梦里渗透到白天。和你在一起永远有新的喜悦，永远觉得时间过的太快，永远觉得拥抱太少。即使面对面看着你，看着你的时候仍然好想念你。 当我完成了梦想，我的理想也实现了。 我获得交换生的名额，可以去英伦的牛津度过剩余三年半的大学生活。 “九九你怎么不说话了？”小七在电话那边问。 “恩！”我轻轻的答应着。 “九九，我要睁开眼睛了，好久没有看见你了，有点想你！” “恩！”

　　 我同时睁开眼睛，突然的明亮让我一阵头晕目眩。

　　 就像，一部正在放映的电影，一场默片，夜幕里星光蔫倦，没有声音。马路上一辆车徐徐的驶过，没有声音，身后的矮墙，一只流浪的猫低着僵冷的脖子经过，没有声音。十字路口红灯终于熄灭，绿灯亮了。 一个穿黑呢大衣的男子，从斑马线穿过，没有声音。

　　穿黑呢大衣的男子穿过马路，拉开电话亭的玻璃门站到我面前。

　　 我抬着下巴恍惚的看着他。

　　他刻薄的叫：“看什么看？没有见过帅哥吗？”

　　我仍然抬着下巴无声无息的看着他，我的眼睛从他的下巴爬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爬到额头，最后落在粉红色镜片背后的眼睛里。 他解开大衣扣子，把我抱进怀里，用大衣裹着我。

　　 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高夫润肤液的味道。 我听见他梦幻般美好的声音，如同故事里一场没头没尾的樱花雨在下。 “九九，我一生最欣慰的事就是和你相遇、我一生最满意的事就是和你一起长大、我一生最成功的事就是和你相恋；我最快乐的事就是牵你的手、我最幸福的就是抱着你、我最甜蜜的就是吻着你、我最想做的就是和你在一起。” 我趴在他的肩头，眼泪像决堤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