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林广宇念念有词地从窗边转过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努力适应从外部中投射进来的光线,同时不由自主地伸了一个懒腰, 屋外,正是中午11时,随着中饭点的临近,寂静了大半个上午的校园开始喧闹起来,车流声、谈笑声、电话声汇聚成校园交响曲的主旋律。 得益于985工程的深入开展,这所名列其中的高校有着大把金钱发展校舍,作为历史学博士生,林广宇和其他博士一样享有着单人间,虽然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也没有宽敞的面积,但对于读书,这种条件已经足够理想了。起码,爱睡的他不会被他人所打扰。 高校中普遍流传的笑话就是称爱睡懒觉的某人为九三学社成员,意即早晨九点起床,下午三点起床。可是林广宇更加夸张,他每天早上不睡到11点是不起来的——这就是在中国念博士的好处,早上基本没课,特别是研究生二年级,那就是早上没课的代名词。 不过,林广宇虽然承认自己爱睡觉,但从不认为自己是睡懒觉。他振振有词地辩解说,因为他每天的作息时间是凌晨三点入睡,然后到11点起床,中间依然是八个小时,和别人12点入睡,八点起床所消耗的时间是一样的——内涵相同,懒字与我有何干系?作为推论,他继续阐释这种作息方式的两大优点:第一可以省下早饭的消费,不论是时间消费还是餐费付出,起床后就是中饭饭点;二是可以省下午睡时间,从整体上考虑,反而更加节约了。从读大学的第一天起,他就打心底鄙视那些早上辛辛苦苦去图书馆占座,美其名曰用功看书实际却在那打瞌睡的同学。当然,还有一个隐含的优点他一般是不会说出口的,那就是他天天做白日梦……从梦到做皇帝到梦到中了500万都有,凡是能做的,都让他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睡觉是林广宇第一面金字招牌,而他的第二面金字招牌,则是爱辩论。就平素一般人的印象,林广宇话并不多,但辩论一旦开场,他的话就如同黄河之水而滔滔不绝。林广宇的辩词中充斥着天生的作对情绪——他的立场不是基于自己的最初考虑,而是基于相对面的冲突。用他的话说,我和你意见一致,没什么了不起,体现不出我的能耐,难就难在和你不一致,而且还要把你驳倒。因此,在课堂讨论的时候,林广宇总是静静地听着别人发言,等大家要形成比较一致的意向时,他会出来唱反调,哪怕这种意向原先是他所赞同的,他是一个天生的反对狂。更加令人气愤的是,当他驳倒了你,他还要补充一句,本人学识浅薄,如果能有更有力的证据可以将论点提炼的更精密些。言下之意是,我靠这样就能驳倒你,若是我掌握了更多的材料,你的观点完全不堪一击。 自从研究生扩招后,中国的研究生水平一直呈现下降趋势,导师们也无可奈何。看见这种宝贝,自然是要大力提倡,他们的逻辑是论点错误不要紧,关键是要有想法。林广宇对此牢骚满腹,凭什么预设性地说我论点错误?但能做到博士生导师的教授个个都是人精,而且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让他很难找到突破口。这种性格造就了他的卓而不群,同学们半是调侃、半是讽刺地送他一个绰号“卓越的少数派领导人”。 下午时分,老师的公开课上,养精蓄锐已久的林广宇又展开他的喉舌,开始了著名的“林氏发言”:“我认为,清帝国的命运其实不是不可挽救的,历史曾经给了清朝三次机会,第一次是太平天国后的洋务运动,从1864到1894年间,清帝国其实处于一种相对和平和稳定的局面——同光中兴,所谓的中法战争不过是边疆的小插曲罢了;第二次是光绪的百日维新,这一次发生在中日《马关条约》之后,利用甲午战争的失败所引起的震动,本来是一次绝好的变革机会,可惜光绪被一群不懂得政治的人包围,不恰当地造成帝党和后党对立以至于‘百日维新’失败;第三次是《辛丑条约》签订后的新政和君主立宪运动,庚子国变后,连慈禧都意识到了‘国破山河在,今后怎么办?’的棘手局面,新政的力度不可谓不大,预备立宪的活动不可谓不隆重,但由于没有英明的政治家主持,反而落入一伙宵小之手,大清帝国最后的希望之光趋于黯淡,它的命运也趋于毁灭……” 不管怎么说,在追求学术的道路上,林广宇还是充满了执著,不然他也不会因为清末民初这段“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往事而浸淫其中,而不是像某些人一样,学位和证书在他们眼中只是敲门砖。 有人不同意他的意见:“虽然辛亥革命不彻底,但是毕竟废除了帝制,打开了中国进步的大门,使得民主共和的观念深入人心……” “果真如此么?”林广宇不客气地反驳道,“在我看来,所谓进步大门的打开,其实是军阀混战大门的打开,所谓民主共和观念深入人心,其实是有枪便是草头王的观念深入人心……枪杆子里出政权的著名论调不正是这种精神的生动写照吗?” “但是……”有人还要反驳,“清朝政府腐朽无能,丧权辱国,辛亥革命固然是偶然事件,但它的垮台势在必然,正是历史的规律性的体现……” “是吗?!……”林广宇冷笑一声,“清帝国固然丧权辱国、割地赔款,但1911年的帝国版图却是迄今为止中国最大的控制范围,一场革命使我们永远地失去了蒙古……p> 辩论至此已经有了火药味,纯粹脱离了历史而进入了现实政治,可是形势却是莫谈国事! 导师发现了尴尬,他轻轻地咳了一声,适时地将话题转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夜幕降临时分,林广宇踱步来到了书报摊,看看有无最新的军事杂志,这是他的个人爱好。这一点很奇怪,在历史学的学生中,很少有人喜欢军事,最多就是空泛地谈一谈战争的影响与后果这已经被程式化了,比如“这是帝国主义争夺殖民地的战争,对双方而言都是非正义的”、“这场战争,是一小撮军国主义分子发动的,给全世界人民造成了惨痛的记忆……”等等,在他们心目中,描绘战争的词语似乎就只剩下这些。老板显然认出了这位常客,麻利地掏出几本杂志:“诺,前两天到的货,特意给你留的。”爽快的付了钱,在指针即将滑向7时许,林广宇走入了文科大楼212教室,每周一次的历史沙龙通常在这里举行。 学校总是各类思想活跃的主阵地,而沙龙通常为之提供了深厚的土壤,一般而言低年级本科生和非专业爱好者会热衷于参加此类活动,因为高年级的学生往往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主攻方向,对于其他领域的关心一步步在退化,到了博士阶段,研究的范围越来越小,眼界也越来越窄。作为“卓越的少数派领导人”,林广宇自然又不在其列,事实上几乎从进入大学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是这个沙龙的常客,每周一次的活动成为了他的学术放松。在这里他经常能听到很多刺耳的声音,能接触到种种与经典背道而驰的观点,各种思维因碰撞而绽放出的火化经常构成他参加辩论的基础。 出于学术的惯性,资历深厚、功底扎实的林广宇一般总是沙龙讨论时的核心人物,在轮到他发言时,他将下午有关三次机会的发言概要又向大家叙述了一遍,并感慨道:“这有关国运的三次机会是我最近在思考的,特别是第三次机会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失去了才知道拥有过的可贵。在20世纪初这个你死我活的世界里,先行动一步,意味着存活的机率就大一分,人民的苦难就少一分。作为我本人而言,并不想用40余年人民的苦难来证明社会主义的正确性,来证明社会主义是正确道路的唯一选择。说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那是迫不得已,那是别的路都走不通才想出来的路,这么多年,我们走的多少心酸……” “当然,历史不能重演,哪里会有那么多如果?就我个人而言,抛开满汉之分这样狭隘的民族情绪,我对清朝皇帝的命运感觉有些可惜,从能力和品德上说,几乎都要强过明代,但是运气不好,被安排在了这个时代,如果交换一个位置,我估计明代的皇帝们做得更差。” 说到明、清两代的比较,沙龙的气氛更加活跃,因为这是网上经久不衰的口水话题。林广宇接着解释道:“我的观点并不代表可以为清朝皇帝造就的局面而开脱。譬如考试,有人得59分,有人得40分,统统都是不及格,都应该好好检讨,得59分之人难道还能为他比别人多那么十多分而沾沾自喜?” “请问学长,您对载评价如何?很多网友都评论他是一个悲剧性的帝王,您对此有何看法。” “载?”林广宇愣了一下,“恕我直言,载是个笨蛋,起码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为什么这么说他?我觉得他还是忧国忧民的。”提问的学妹似乎有些同情这个悲剧皇帝。 “忧国忧民?这是一个皇帝本来就应该做好的事情。说他是笨蛋,是说他一点都不会从政,套用时髦的话说,没有执政经验和能力。” “可这不能怪他啊,他什么权力也没有,权都在慈禧太后那呢……”学妹撅撅小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慈禧才应该是导致清朝覆灭的罪魁祸首。” “真的没有权么?那么好的两次机会,都让他浪费了。”林广宇的辩论病又犯了,“我公正地说,慈禧虽然争权夺利,但对于外部世界并非全然不知,也有改革欲望。她重用守旧派、保守派的表现无非是她平衡朝廷内部官僚势力,唯我独尊的政治手段罢了,不然很难解释她赏识李鸿章、提拔袁世凯的举动。但她是个统治欲极强的女人,容不得对她权威的任何挑战,这是她压倒性一切目标。她对变法的态度其实是容忍的,她想把变法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同意废八股、改策论、发展商业、开办工厂、用新式武器武装军队等……总而言之,她既要振兴朝纲,又要维持自己的地位。百日维新开始,她是支持光绪的,她也希望清朝有所起色,但是这种愿望被光绪破坏了。光绪更多地把维新看作是巩固自己地位、振兴帝党的政治行动,把本来救国救民的行动变成了个人塑造威望和权利的举动,这一刻,争权夺利已经劫持了救国救民……” “任何改革都要触动既得利益阶层的利益,要想维持住改革的局面,减少阻力,应该学会妥协,特别像光绪这样本来没有任何统治根基的人,更是要小心谨慎,与官僚集团合作,一步步往前走。走的慢点不要紧,但必须保证这个方向,如果操之过急,反而是损害了改革。光绪倒好,短短不到100天,发了那么多诏书,裁撤了如此多的冗员,这不是徒然给自己增加压力吗?典型如‘礼部六堂官事件’(指礼部官员王照在折子提议让慈禧和光绪出国访问,礼部主要官员不肯呈递,光绪一怒之下将六位堂官全部免职)王照的提案本来就有点不切合实际,这种建议听一下也就罢了,为了这么一份不现实的建议,罢免这么多人,值得吗?光绪又不是慈禧,后者如果这么做,有足够的政治权威,自然风波不大,可是前者这么做了,无非是加速自己的灭亡,药是好药,还要对症才是……” “另外,提拔康有为也是大大的不智,康有为是个思想者,不是政治家,无任何政治领导能力,他的维新思想固然有学习的必要,他的激烈做法却大可不必采用,特别是包围颐和园,让袁世凯发动政变,废除慈禧这种疯狂行径……” “袁世凯表面上同情维新,伪装进步,光绪为他所骗。”学妹看来是刚入学不久,高中历史教材的内容娴熟无比。 “非也,袁世凯是真心赞同维新,你可以将他后来的政治行动联系起来一起考虑,都是在这个路上走的,甚至比大多数人还激进,可是发动军事政变这种事情太耸人听闻了吧?你想,1908年他的权力已经如此之高,载沣要让他开缺回籍,他都乖乖顺从了,没有反抗,10年前何来政变的勇气和决心呢?” “不是说慈禧要借天津阅兵废除光绪么,所以谭嗣同他们才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哈……”林广宇哭笑不得,“这本来是个传言,当不得真的,根本就是那些守旧派大臣捏造出来用于宽慰自己的。再说,慈禧如果要废掉光绪,在北京城就可以动手,何必要赶到天津做这种事呢?其实反过来换位思考,如果无围颐和园的提议,慈禧要在天津废掉光绪哪里来合适的借口和理由?皇帝毕竟是有正统性的,即便百日维新失败,光绪有‘弑母’未遂的不良记录,她要动废立之事的脑筋也不得不发密电和各省督抚商议,两江总督刘坤一一句‘君臣名分已定,中外之口宜防’的劝解就刹住了车。先下手为强是不错,但得看有没有这个力量……” “学长对第二次机会的分析让人比较信服,不过我有一个疑问,戊戌后的光绪整个就被囚禁在瀛台,能有何用?如何把握?” “光绪被囚是事实,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听政权。慈禧也搞起了新政,而且内容基本就是百日维新的那一套,在此期间光绪曾好几次出席讨论会,他没有决策权,但可以发言啊……可是他发言,一张口全部是反对慈禧、袁世凯的建议,这个时候他怎么不忧国忧民,反而以争权夺利为主旨了呢?如果他顺从一点,真心改革的话,有些合理建议和提议也是可以顺利通过的,而不是在和慈禧对立的道路上走得越来越远。说不定事情还能有转机,大权也许得不到,但至少也不会被关在瀛台,毕竟慈禧搞新政阻力不小,也需要增加政治权威性……说来说去,光绪没有政治家的胸襟,气量还是不够。” 林广宇抬起头来,怎么回事,教室里的日光灯似乎有些摇晃,没有风吹进来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脚所踩的地面也在颤抖…… “地震啦!……”,凄厉的喊叫声穿透整个夜幕,这是林广宇在失去知觉前所听到的最后三个字。 注:读者如果想更深入地了解环境,可参阅背景介绍,对此没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直接从第二章开始看,不影响情节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