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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番话说完,就见郑管家随手一指那粗绫少年道:“你年纪大些,就你先来,且诵一段《论语》开篇之章,并讲解其义理所在。”

  一听到郑管家给粗绫少年出的题,唐离差点没一口血喷出去,这也太简单了些吧!果不其然,就听那少年侃侃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而他随后的解说也是更无半分差错。

  一时等粗绫少年答完,郑管家面色不动指向唐离道:“你接上下一章就是。”

  一听这话,唐离顿时傻眼,适才那一章因为后世被选进教材之中,所以几乎是人人能诵。作为专业所在,他当年上学时虽然也背过《论语》,但这几年下来,又那里搞的清楚它下面一章内容到底是什么?

  见麻衣少年沉吟不语,旁边的粗绫少年并那管家眼中都是闪过一丝亮色,而那伯清却是大感诧异,似是想不到这童学最入门的篇章都能难住唐离一般。

  “小子诵书素不记其章节,还请管家提点一二如何”,想了许久,唐离脑海中还是空白一片,遂跟后世时背书一样,向管家说道。

  那伯清见唐离连这最基本的篇章都背不上来,反是出言要求提点,但脸上却无半分惭色,一时来了兴趣,与那郑老爷相视一笑后,淡淡开言道:“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

  听到这一句,唐离才自放下心来,还好这管家要背的是《论语》开篇第一卷,当年读三流大学时,为应付那变态老师抽查,这开篇的面子上功夫他倒是着实花了时间,倘若再延后几卷,那还真是要命了。

  心中既定,他顺着提点随后诵道:“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做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背诵完毕,唐离也不等管家说话,顾自开始释义,他自知刚才的表现难免落后一筹,是以在解释的时候就想扳回一城来,遂对经义大加生发,紧扣住一个“孝”字,顺便连“礼、仪、廉、耻”也一并给予解说;随后对“仁”字的解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将当时上课时听到的讲说一股脑儿的都搬了出来,从“克己复礼为仁”到“巧言令色,鲜矣仁”,他的这番解说几乎包含了两千年来历代学者们对《论语》研究认识的最精华部分。说到最后,他的言语早已超越本章的限制,竟是搬出后世所学,开始从整体上对孔子的核心学说加以评价。

  他这番滔滔不绝而下,粗绫少年并那管家因学识有限,听不出其中端倪,只觉他言语混乱,多有妄语,自以为他这是自曝己短,不免心下窃喜。但听在伯清及郑老爷这等半生浸浮于儒家经典的人耳中,却觉这少年所说虽不免疏漏妄语及考据不清,然而诚可谓立论新颖,发人深思。尤其是本府主人,即是出身于大唐四大世家之一的河东郑氏,可谓自小接触的就是这等经义,愈听少年所说,越是惊诧,无形中他的坐姿也由刚才的随意而听,转为专心致志,竟是生恐漏掉了一字。

  那郑管家本心以为麻衣少年是在胡言乱语,是以放他多说出丑,随后见到自家老爷那神色,才知唐离看似混乱的言语大不简单,当下更不迟疑,立即出口加以制止。

  听管家出口制止,斜眼瞥向那胡凳中二人脸色,唐离自思这番发挥应该足能挽回前时劣势了,当下闭口不再多说。

  “书既已诵毕,尔等二人且再来考较一番诗艺。”,那郑管家随意四顾,看了看后花园中的繁华似锦,遂一指粗绫少年道:“你且以月季为题赋诗一首”,这句说完,他才手指远处夭夭桃花掩映中的那株白梨对唐离道:“这便是你的诗题,限时半柱香,这就开始吧。”

  这边唐离及那粗绫少年各自散开寻找诗思,而在二人刚刚站立之处右侧的一丛茂密窝竹后面,也有几人在窃窃私语。

  “阿姐,你怎么知道管家有私心?”,问话的是个十来岁的胖球儿般小孩儿,他的手正紧紧攥在一个面蒙白纱的女子手中,刚才若非这女子阻拦,听了家人通知的他恐怕早就冲了出去,点名要唐离做自己的伴读了。

  “爹爹就在外面不远,鹏弟你说话小声些”,细语叮嘱了一句后,才见白纱女子轻轻解释道:“近几十年来,我朝风俗酷爱颜色艳丽之花,第一等自然是牡丹,其次这四时常开的红月季也多为人所喜,所以吟咏之作历来就多,那粗绫儒服的少年只要据前人诗思,稍做改动,想作出一首咏月季的诗来,并不太难。反倒是梨花,因为他的颜色太过素淡,所以喜欢的人不多,诗作就更少,尤其是脍炙人口的名篇,几乎从不耳闻,短短半柱香的功夫,无由借鉴,要想作出一首佳篇来,着实大不易。”

  白纱女子的这番话听在胖球儿少爷耳中,固然是似懂非懂,但“管家有私心”这句话他倒是听的分明,当下眉头一皱道:“阿巧,等会儿你去跟娘亲回话的时候,一定要把姐姐这话也传到。好个郑管家,任他如何撮弄,这个会讲故事的伴读,少爷我是要定了。”

  看着小少爷气鼓鼓的胖脸,旁边站着的一个青衣小婢立即点头应是。

  且不说这三人之间窃窃私语,此时的唐离已是远远的走到了那株花开正盛的梨树前。阳春三月,正是桃花最盛的时刻,这片灿若红霞的的妖艳桃林,引来无数蜂蝶飞舞其间,如此景象,当真是典型的江南风光,美不胜收。

  正是在如此粲然艳丽的粉红春色中,这树梨花的素白就显的如此突兀,却又如此与众不同,明媚的阳光洒过洁白的花瓣,使这种白愈发淡到透明,却别有一种不同流俗的美。如果说这连片桃花是春日的暖阳,艳丽的颜色下是张扬的生命,那孤单的梨树就如同初冬的小雪,分外凄冷,尤其是在周遭灼灼其华的包裹下,欲发显的伤感与孤寂。

  自穿越到此,这四年来唐离终日忙于生计,在城中四处奔波。从不曾有机会如此静心的赏花,此时独自一人面对这一树突兀的白梨,竟使他有些心神渺远。思绪纷飞中,这株寂寞的梨花就仿佛是他自己经历的写照,永远那么孤单,永远那么凄凉,这一刻的麻衣少年心与境合,穿越的后世今生纷至沓来,竟使他隐隐感觉到生命的脆弱与无常。

  正是在这等静默之中,半柱香的功夫匆匆流逝,远处郑管家的一声呼唤惊醒了唐离的沉思,一个无言的笑意之后,转身而去。

  只这片刻的时光,郑使君等人并窝竹后的女子仿佛见到的又是另一个少年,刚才侃侃而言时的自信被眉眼间的淡淡萧疏所替代,这份与三月春光绝不相合的落寞出现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麻衣轻拂,竟使唐离有了几分飘然出尘的风流。

  “你先说,由你来评;随后互换”,郑管家短短一句话后,就见那跃跃欲试的粗绫少年略一沉吟后,开口诵道:

  牡丹殊绝姿东风,篱菊萧疏怨晚丛。何似此花荣艳足,四时常放深浅红。

  四句刚罢,引来园中众人一震,这首诗开篇先颂绝色的牡丹与秋天的篱菊,而后笔锋一转,引月季与之相比,重点突出月季花的四时不败更胜前者。此诗诗思,却是典型先扬后抑的手法,构思既巧、再加上用语精当,这首《咏月季》的确称的上好诗。

  唐朝的诗,诗的唐朝,诗于唐人而言,实在片刻不可暂离,考功名固然是以诗赋取士,其他朋友间的相聚、送别、怀念与交往也无不以诗来表达,纵然是到青楼酒肆消闲,耳中听到歌女们所唱,也全都是诗,这种情形,就跟后世流行歌曲风靡天下一般,如此的社会氛围下,纵然是普通人也能吟上两句,何况郑使君这等文士?口中低声将此诗念诵一遍后,与那伯清相视片刻,这二人看向粗绫少年的眼神,比之刚才有了几分不同。

  郑管家看到自家老爷的神色,心中一喜,乃扭头对唐离道:“现在就由你来品评此诗优劣。”

  见自己说话后,眼前这麻衣少年只不答话,郑管家一阵心喜,正待开口,却听唐离淡淡开口道:“这位少兄诚然作的好诗,但以小子看来,若是将结尾那句‘深浅’改为‘浅深’,恐是更为妥帖。”

  “牡丹殊绝姿东风,篱菊萧疏怨晚丛。何似此花荣艳足,四时常放浅深红。”,唐离刚一说完,窝竹后的白纱蒙面女子已是将改后的诗作重又吟诵一遍,只觉入口诗味更足,隐有余香,一时忍不住低声道:“改的好!”。

  “改的好!”,不等郑管家开口说话,就见旁观的伯清击节赞道:“一字不易,不过顺序变动,足使此诗更添三分韵味,更刻画出月季四时花色变化,好眼力,好心思!”。如此评点,引的郑使君也是大以为然的点头相和。

  “品评完毕,且将你的梨花诗诵来听听”,面色不动,郑管家背转身子狠狠瞅了那粗绫少年一眼后,乃对唐离说道。

  窝竹之后,白纱蒙面女子听到唐离将要吟诗,心中即是期待,却又感到莫名紧张,无意之间,握着胖球儿的手更紧了几分。

  微微侧转身子,唐离淡淡的目光注目于一片粉红中那株雪白的梨花,口中轻吟出声道: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短短四句吟完,换回的是一片沉静,只因这诗与周边的环境实在太不相融了些。

  三月,桃花盛开、柳絮飘飞的时节,正是清明前后。只是面对着这满园热闹春色,又有谁愿想起那总是与纷纷细雨勾连一处的孤寂节日?

  口中细细品评着这首梨花诗,背依半株杏花的伯海感到一丝凄清意味的同时,看看远处那灼灼正盛的桃花,眉间轻轻一皱,只是等他注目于那树孤寂的白花,再看看眼前这个负手而立,眉眼间满是淡淡轻愁的少年,却又感觉他与这洁白的琼花遥相呼应,竟是如此的和谐。此时再吟到:“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的几清明?”,愈感其间寄托遥深,与刚才浑然不一了。

  “这是典型的以理入诗,此诗诚为佳构,看这少年的诗作及眉眼气宇,与他的年龄殊不相符,怪哉,怪哉!某平生阅人良多,不想今日竟是看不透他。”,正在伯清心有所感的当口儿,却听身侧郑使君惊奇说道,一双若有所思的眸子也紧紧注目在唐离身上。

  “噢?郑兄素有慧眼之称,今日何以出此感叹,其实这也容易,喊他过来问问便是了”。

  “不可,前时对《论语》的释义是为‘有学’;再看他这首文理兼备的诗作,就是有才了。如此才学俱佳,这少年大不简单,此时强邀相问,反为不美,反正以后有时间,再慢慢看去就是。观其行更胜于察其言。”

  “如此说来,今日这招募,郑兄已有定论了?”

  郑使君闻言,自得一笑,伸手招过管家,轻轻叮嘱了数句后,便陪着那伯清起身远去,空留下场中陷入一片莫名情绪的唐离及绞尽脑汁想要找出此诗破绽的粗绫少年。

  “留下你的家宅住址,明日一早到本府门房等候”,送走了老爷,转过身来的管家看了唐离一眼,面无表情的说道。

  唐离自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今天这测试安能看不出其中端倪,管家对他如此,本自在料中,随口说出住址后,只微一拱手,便转身出角门去了。

  等唐离的身影刚在角门处消失,那粗绫少年急忙上前凑向管家道:“姐夫,结果如何?”。

  那管家脸色本来就差,此时再一听少年问话,更是色变骂道:“千防万防,就怕有人插脚,所以今天要考较的题目早给了你,就这还比不过刚才那穷小子,还有脸来问?‘何似此花荣艳足,四时常放深浅红’这就是你花五贯钱买来的诗?你这笨蛋……”。

  郑管家这番数落直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其间这粗绫少年半声都不敢吭,等他渐渐气平之后,他才又鼓起勇气,喏喏道:“姐夫,那我……我……明天……”。

  “明天一早到门房等候!”,一句话说完,见粗绫少年满脸喜色,管家顿时脸色一黑:“看你这点儿出息,逢事儿一点静气都没有!就你这气度,还想得老爷赏识,痴心妄想!你以为那‘察举’的名额如此简单易得,真是笑话,给我好生收敛些。告诉你姐姐,晚上我自去找他。去吧!”。

  目送粗绫少年远去,郑管家摇头不已,若非看在他姐姐那白嫩嫩的身子份上,他又岂会如此伤神,“哎!养个别宅妇也是不容易呀!”,微微轻叹声中,他也负手而去。

  “阿姐,他敢提‘清明’来伤你的心,我以后天天让他给你好听的故事赔罪,阿姐,你不伤心了!”,众人都已散尽,只有窝竹后的小胖子轻轻摇着白纱蒙面女子的手,稚声劝慰道……

  ………………………………

  刚走出府门,街市上的嘈杂之声扑面而来,吃这喧闹的气氛一激,唐离心胸为之一阔,刚才还萦绕心间的那缕轻愁瞬间冰消,想到刚刚断了说书的财路,今天就又找到一份不错的差事,着实值得高兴,至于说剽窃了苏轼大作的那份愧疚,在生存压力面前,只能是忽略不记了。

  可惜唐离的好心情随着他越近自家住宅,消失的也越快,今天这份职司该怎么跟唐夫人说,着实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在他看来,所谓伴读不过跟后世的家教没什么区别,又不签卖身契,什么奴才不奴才的!只要给钱,他半点不在乎。但在母亲目前眼中又是如何看待?越想越是心中没底。

  心中忐忑难安,唐离推院门进屋,却见母亲正俯身爬在粗木圆桌上写着什么,而旁边的蝈蝈在一边叽叽喳喳的说道:“夫人,最近栗米又跌了,斗米降了十二文,若是在一家买的量多,还能再便宜些,这样一来,咱们就能买的更多了。”

  “这是给阿离积功德,咱们要做的圆圆美美才是,对了,蝈蝈你跟伽愣寺的大师们都说了吗?”

  “夫人要开粥棚,这是好事,佛爷们还有个不同意的?不过说来也奇怪,我去一报名姓,说施粥的功德都归公子,那些佛爷们一听公子姓名,再一听说是前些日子在寺前俗讲的,都客气的很,那知客僧还请了我去禅房喝茶呢!”,看蝈蝈说话间的口气,很是得意。

  听她们说话,唐离明白母亲忙着的是要施粥,为自己“触犯”神佛的行为祈福,这事儿究竟有多少效果且不说它,单是这份心意对孤儿出身的他而言,就是最大的收获。

  “阿娘,蝈蝈,你们在做什么?”,调整过来脸色,唐离轻轻一笑进了房门,明知故问道。

  “少爷回来了,夫人正列单子准备物品,明天要在伽楞寺前施粥为你祈福”,见唐离进来,蝈蝈一笑抬头,娇憨说道。

  “阿娘,你身子刚刚好些,这施粥的事儿缓缓也行,别累着您。”,轻轻刮了一下蝈蝈的鼻子,唐离顺势坐下,对唐夫人说道。

  抬头看了唐离一眼,唐夫人又埋下头去继续忙活,“施粥缓急倒是无妨,但咱急切着办,为的就是让神佛感应到这份诚心,这事儿自有为娘来操持,阿离忙你的就是。”

  见母亲脸色大好,唐离顺势赔笑说道:“阿娘,孩儿今天又找到一份差事,每月能有一贯五的进项。咱这一家人的吃穿,还有母亲的将养身子的钱该是够了。”

  “一贯五!是什么差事?”,唐夫人手中笔不停,随口问道。

  “在一家大户当伴读”,边开口说话,唐离边小心的窥探色母亲的神色。

  “伴读?”,写字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落在了竹纸上,印成黑黑的一团,“那家府上?”

  “本州新来的郑使君府”,感觉到母亲神态的异常,唐离低声说道。

  “刺使府?”,唐母闻言神色又是一变,听这语气,比之刚才却多了几分欣喜。

  “是,反正是不立契约的,孩儿想……”

  “阿离,这份差事你要好生去做,万万不能懈怠,佛祖保佑,给你这偌大的一个机缘。”,说话间,面有惊喜的唐夫人还不忘双手合什念了声佛。

  见母亲不仅不恼,反而如此高兴,摸不着头脑的唐离乃疑惑问道:“阿娘,您这是……”。

  “自你父亡故,为娘身子不好,家中度日艰难,你的学业也就停了。如今依咱家的情况,你要想重上州学恐怕是千难万难,上不了州学,就做不了乡贡生,更别提进京应试了?只是不如此,象我们这等家庭,你又那里有出头之日?眼见你一天大过一天,这本是为娘心中最大一块儿心病,没想到今天就来了这个机会,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边说,唐母不住念佛不已,抬头见儿子仍是满脸疑惑,她才一笑续又解释道:“唐朝官制,除了科举、吏进以外,更有‘察举’一项,自开元二十七年起,当今陛下每年都会下诏着各州举荐贤才,这条路虽然开始授官低些,但胜在不用科考,于贫寒人家而言,实在是一条大好的晋身之阶。只是这察举权都掌握在一州刺使手中,要是以前,咱想也不敢想,但阿离你如今既然进了刺使府,又是做的伴读差事,即能顺便好生读几年书,跟内宅又近,若是就此得了使君大人的青眼,就有机会出头。倘若天可怜见,阿离你能有些出息,娘也算对得起你那死去的爹爹了。”,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伤感,唐夫人说着说着竟又红了眼圈儿。

  “原来是有机会当官儿!”,唐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后倒并不太激动,但母亲望子成龙的心情却是可以理解,更让他高兴的是,自己这份收入不错的差事终于不用担心惹她伤心,当下拿出嘴上功夫,又有蝈蝈在一旁凑趣,不一会儿的功夫已将唐夫人哄的破啼为笑,一时间小屋中气氛欢然。

  …………………………

  第二日一早,唐离赶到刺史府门房时,见昨日那粗绫少年也在其中等候,本想上前招呼,却见他满脸倨傲,遂也放下这心思。

  约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就见一青衣小鬟来到门房,叫了声:“谁是唐离?快随我去见夫人。”

  一路穿越三重院落,那青衣小鬟便前边引路,边不时扭头打量唐离,只是她既不开口,依旧一身麻衣打扮的少年也不便冒然出言搭讪。

  “你就是唐离!”,后院中厅处,年近四旬的郑夫人细细打量了眼前这个少年许久后,才开言问道。

  “是”,再次微微鞠躬为礼,唐离并不多话。

  “四年前,尔母重病,据闻你自十一岁起便解了州学,日日于城中四处做工供养病母,此事可属实?”,看到唐离迥异于同龄人的这副沉稳,郑夫人心底暗暗点头的同时,饶有兴趣的出言发问道。

  “是”,唐离这才明白,原来昨天那管家之所以要留下自己的家宅住址,竟是出自这夫人的授意。

  虽然回答只是短短一个字,郑夫人却是能体味出其中的辛酸与艰辛,毕竟,做这件事的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且不论昨日使君大人对他的才学评价有多高,同样作为一个母亲,其实最打动她的,还是唐离的这份纯孝之思,所以也就有了今晨的这次破例相见。“难得你小小年纪能有这份心思,倒也不枉了坊邻对你夸赞。”,这句略带感叹的赞赏,倒的确是出自郑夫人之本心。

  “母亲生我、育我,十一年中辛苦良多,小子今日所为,不过是尽人子本分,实不敢当夫人夸赞”。想起四年来与母亲相处的片段,还有她日渐好转的身体,唐离唇边忍不住露出了一缕温暖的笑意。

  感受到这种母子深情,郑夫人对眼前少年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当下再不犹豫,开言道:“小儿生性顽劣,素来难以安心习书,今后还要你多费心了!尤其是下月,本府老夫人即将抵达金州,介时少不得考较鹏儿学业,这一月时间定要抓紧才是,其时若能得老夫人满意,我家老爷定不吝于重赏,你好生做去吧!”。

  唐离点头应是,等他那身麻衣转出房门不见,才见郑夫人微一招手,适才那青衣小鬟福身上前。

  “鹏儿先后已经撵走了四个伴读,今日儿个你就不用在身边侍侯了,去少爷房中看着,难得这个伴读让我极是满意,若鹏儿再敢随意放肆,你速来报知,这次再依不得他胡来了,去吧!”,想想自己孩子的顽劣与倔强,再想到一月后老夫人寿宴后的考教,郑夫人一声长叹后,挥手示意道。

  …………………………

  依唐离的理解,原以为伴读不过是帮人磨墨添纸,顺便跟着陪读,免的他一个人无聊。谁知跟随带路的家人一路走来闲聊才知,自己所想满不是那么个事儿。在郑府之中,先生只半日授课,其间自己要随着一起细听讲解,后半日,当“鹏儿”少爷温书的时间,自己不仅要给他磨墨添纸,更要督促他背诵篇章经义,遇到有疑难,还要负责解答,总而言之,自己这伴读的角色类似于下人加同学再加助教的混合体。听明白了这些,少年不由感叹,一千五百文的工资的确不是那么好拿的。

  说话之间,唐离并那带路的家人已经来到一个单独的小偏院中,隔着远远的距离,就听到一个拖长腔调的苍老声音传来道:“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虽然不曾见人,单只凭着声音,唐离也能想到这位老先生在诵书时那摇头晃脑的样子。

  挥手制止了那家人要上前通报的举动,唐离嘱他自去后,放缓了步子向窗边踱去。

  这是一间素雅的书房,上首处一张书几后,一位白须飘然的老先生正右手举书于前,若合节奏的缓缓诵读,而下首处的书案上,一个圆成胖球般的十一二岁小孩儿懒懒散散的爬坐在那里,低着头似听非听,唐离自窗棱间的缝隙看去,正见这小胖球儿放在书案下的肉手掌上,正有一只红壳的小旱龟拼命的伸着长长的脖子和笨拙的四肢,缓缓向前爬起……。

  …………………………

  “红儿,把灶间煨着的莲子羹给老爷端来。”,夕阳西下时分,刺使府后寝中,郑夫人边帮着使君大人换上家居的便服,边吩咐着身边的侍女道。

  “多谢阿沅了”,使君大人的这句话换来郑夫人一个白眼儿,侧身瞅了瞅见并无下人在场,她才含笑轻声啐道:“下人们都在,怎能唤我闺名!”。

  “夫人说的是”,使君大人微微一笑,扎煞着手装模做样的行了礼后,才哈哈笑着接过红儿端过的羹汤,小口呷了起来。

  看到丈夫这个样子,微微摇头的郑夫人心底其实甜蜜的很,她本出身于同为河东大族的崔家,这门混事也是自小就定下了的,不过跟家族中其他的姐妹相比,她的婚姻给她带来的更多是幸福,眼前鬓角微染星霜的夫君一如二十多年前那样爱惜自己,不说象其他同等地位的人那样养“别宅妇”,就是连妾室也不曾纳一个,如此罕见的行为只让那些同僚纷纷猜测她是何等的河东狮。

  想到这里,郑夫人忍不住低头微微一笑,看向丈夫的眼神中又多了三分温情。

  “母亲的车驾七日前已经动身了,按行程现在该出河北道了。夫人这些日子多操劳些,此次寿宴不容有失,那些新招募来的家人也要多多督导,免的到时出了什么茬子,让老二、老三房里的看了笑话,与你面上不好看”,将最后一口莲子羹喝尽,郑使君接过红儿手中的缎巾揩着手脸,边随意说道。

  “此事老爷尽可放心,妾身料理的好,绝不至落了长房的名头儿!只是听说这次随母亲过来的还有各房的侄儿侄女们,这其中有好几个聪明伶俐的,怕就怕鹏儿……”,说道这里,郑夫人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来。

  当其时也,崔、卢、李、郑四家并称望族,乃举世公认的“诗书继世、礼法传家”,正是缘自于此,四家对于族中后辈的学业历来极为重视,郑家虽不象崔门那样有每年的族中大校,但这十余年,老夫人的寿宴承担的就是这一职能。

  作为跟老夫人同样出身崔门,加之又是长房儿媳,郑夫人可谓是最得老夫人欢心,如此一来不免让其他几房心下嫉妒,所幸她事事做的妥帖,倒也没让她们挑出什么刺儿来,唯一的命门就在于孩子身上,且不说那苦命的女儿,单是作为长房长子的郑鹏,委实太过于顽劣,去年借着郑使君转职履新的由头避过了考校,今年无论如何是不行了,只要想到考校时儿子喏喏不能言的样子,郑夫人仿佛就看到了几个妯娌儿瞟向自己时的异样眼神儿。

  “阿沅,这些日子咱们多督促着些,到时鹏儿考校成绩真的差了,也自有我去找母亲请罪,你放宽心就是。”,知道妻子好强,郑使君上前安慰道。说起这个孩子,他也实在是没有办法,若说他不聪明,诚然说不过去,就是太顽劣了,这些年打也打过,关也关过,就是扳不回他的性子,到最后他也没了辙儿,只想着等孩子再大些,懂事了以后再行好生调教,只是如此一来,这每年历行的考校就实在让他这个长房长子实在不好过。

  “老爷去请罪有什么用,相夫教子本是妾身……”,郑夫人还要再说,就听门外一声脚步响动,随即就见青儿闪身走了进来。

  悄悄放下握着夫君的手,郑夫人面做正色道:“青儿,你来的正好,说说下午你在少爷那儿都看到了什么?”。

  微微喘息的青儿福身一礼后,沉吟了片刻才开言道:“奴婢遵夫人吩咐,躲在少爷房碧儿妹妹处观看,见那唐离开始只是在窗外并没有进去,等到中午董先生走了之后,他才进了书房,这时候也不知怎么的,就听到里边少爷传来一声大叫。”

  “大叫”,听到这两个字,郑夫人与使君大人相视一个苦笑,前几个伴读被宝贝儿子赶走时,最开始都是以一声大叫开始的。

  “奴婢听到大叫,就跟着碧儿妹妹到了书房外,结果就看到少爷、少爷……”,说道这里,青儿的脸上满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

  “少爷怎么了?”,见青儿在这关头说话吞吞吐吐起来,心急之下的郑夫人陡然提高音量道:“说!”。

  “是!奴婢看到书房中,少爷满脸兴奋,紧紧抓住唐离的衣襟,口中不停说道;‘更新,更新!’,那个唐离却伸手摩挲着少爷的头发,另一只手却轻轻拍着少爷的脸!”

  “什么?拍鹏儿的脸!”,听到这句话,不仅是郑夫人,就连安坐静听的使君大人突然站起身来,惊谔出声道。说起来,这孩子自九岁以后,除了他姐姐,就再没让任何一个人摸过他的脸,纵然是他们这身为父母的也不例外,更何况是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是,奴婢和碧儿妹妹看的分毫不差。”,作为夫人的贴身侍女已经三年,青儿自然知道老爷夫人吃惊的原因,面对他们疑惑的目光,再次肯定说道。

  “继续说,说的越详细越好。”,静默半晌后,想不明白其中原因的使君大人拉着夫人坐下后,对青儿吩咐道。

  “后来就是吃饭,少爷让奴婢来禀告夫人他不过来吃饭了,并让碧儿去厨下多叫了好几道菜,倒是那个唐离,一点也不守本分,等奴婢再去看时,他居然是跟少爷对面坐在一起,不过这中间少爷倒是一直高兴的很,也不知唐离说了什么,以前少爷从不回碗儿的,今天居然又添了两回,还更喝了半碗儿羹汤!”。话说到这里,青儿偷眼看去,见夫人脸上果然如预料般露出了一丝笑意。

  “吃完饭,唐离却并没有催促少爷去书房读书,反倒是让少爷去睡上半个时辰,他自己也去了右厢的客舍睡觉。”

  “睡觉?”,嘴里喃喃重复了一遍,郑夫人正要开口说话,却为夫君所阻,遂闭口不言,继续听青儿往下说。

  “睡觉起来,少爷就急忙催促小李子他们去找锣鼓,钟罄那些物件儿,随后又吩咐碧儿去请小姐”,微微一顿,见夫人没有插话,青儿才又继续说道:“准备这一切的时候,也不知唐离拉少爷在一边儿说了什么,随后就见他们在勾小指。后来小姐就到了,坐在书房最后面,再然后唐离一敲锣,就开始了俗讲,说的是有个和尚带着个猴子和猪到西天取经的故事。”

  听到这里,郑使君先是一愣,片刻之后才见他微微一笑,拉住脸色大变,正要起身的郑夫人,摇头示意。

  “俗讲了近半个时辰就结束了,然后唐离就走下来,休息了一会儿后就跟少爷坐在一起,不久他们就开始诵书了。”,话语一顿,青儿想了想,鼓起勇气道:“老爷夫人,有一件事奴婢不知该说不该说。”

  “什么事?尽管说就是”,不等郑夫人开口,使君大人一笑鼓励道。

  “是,依奴婢下午察看得知,这个唐离才学似乎差的很,他当少爷的伴读……”

  “噢!你怎么知道他才学差?”,拍了拍夫人的手,郑老爷饶有兴趣的问道。

  “下午诵书的时候,奴婢看唐离有很多字都不认识,居然还很多次请教少爷,因此有这种想法”,说这话时,青儿脸上满是一副不屑的表情。

  “你继续向下说”,不置可否的恩了一声,使君大人继续催促道。

  “诵书期间,每到三柱香的功夫,唐离就要领着少爷出书房玩耍一会儿,奴婢现在就是趁他们玩耍的当口儿,回来向夫人禀报的。”,说道这里,青儿总算将整个事情解说完毕。

  “恩,做的很好,你这就回去,继续看他们在做什么?到晚上再来报知”,打发青儿去了之后,郑老爷才笑着转身道:“夫人有话请问。”

  “妾身原以为这唐离是个少年老成的性子,靠的住!可你看看他做的这些事儿!才学差就不说他,俗讲、和尚、猴子还有猪,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行,妾身得去管管,不能让他带坏了鹏儿……老爷你……亏你还笑的出来!”,见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郑使君还只是笑,郑夫人一气之下,转身就要出房。

  伸出手去将夫人的手握住,郑老爷微笑开言:“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一首诗吟完,才见他对满脸不解的郑夫人道:“阿沅你也是自幼识书的,能作出这等诗的人岂是个才学差的?”。

  “这首诗是唐离写的?”,见夫君点头应是,郑夫人微微一愣,伸出去的那只脚也自然的收了回来。

  “为夫识人的眼力,阿沅你总该相信就是,这个唐离极不简单,你还记的前些日子他们姐弟天天向外跑吗?其实为的就是这少年的俗讲。什么和尚、猴子、猪的。这俗讲名字叫《西游释厄传》,说的是我朝贞观年间玄奘法师往西天取经的故事,虽然不合咱们的家学,倒也是劝人为善的。再者,所谓‘百善孝为先’,这少年既然能侍母至孝,品行又岂会太差,那至于就将鹏儿该带坏了?”

  见夫人微微点头,郑使君续又说道:“鹏儿那性子你这当娘的也知道,今天能如此亲近唐离,就是一个最好的开端,否则你纵然换个伴读,依然被鹏儿赶走,又有什么用?至于其他,咱们现在就不要插手太多,至不济也不会比现在更差。没准儿他督导有力,月后母亲寿宴上,鹏儿还能给你挣个彩头回来。”,最后这句玩笑话语,果然惹的郑夫人一笑。

  “稍后妾身再请人传话,请董先生再管教的严厉些,至于唐离,就依老爷说的就是,只是盼儿怎么办?不说前些日子,今天你也去了鹏儿那儿,依她的身份,不管不行啊!”

  听到“盼儿”二字,郑使君脸上顿时没了笑意,眼中也凝聚起无比的心痛,沉吟良久,才听他低声道:“由着她,这孩子的命太苦,太苦呀……”。

  说起女儿,郑夫人一如往日般没能抑制住的哽咽出声,到最后竟是伏在夫君的怀中低声啜泣起来,初燃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微微摇曳之间,看来是如此的心伤。

  …………………………

  身边微微的呼吸声传来,睡不着觉的唐离侧身看过去,右边两臂远近的长榻上,胖胖的郑鹏紧紧蜷成一个圆球睡的正香,只是不知他这般年纪出身,又有什么心事,以至于熟睡之中依然深深的蹙着眉头。

  想起今天的经历,还真是让他觉的世事离奇,没想到自己伴读的对象,竟然是当日听自己说书的那个胖球儿少爷。有了这个基础在,虽然今天花费了许多心思,但相处毕竟不错,到晚上他要走时,这位少爷竟是执意不肯,还死活闹着要跟他睡到一个房间来。想到其他那些丫鬟下人们看自己跟见鬼一样的表情,唐离不免对这个向自己显示亲近之意的少年又多了几分好感。

  轻轻起身替郑鹏拉上被踢开的被子,微弱的月光下,看着这样一张纯真的苹果似胖脸,唐离忍不住轻轻拍了拍,才转身向着窗前走去。

  来此四年,第一次离开自家那残破却温馨的小院在外安歇,唐离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有了恋床的毛病,以至于离了家,竟然睡不安稳,微微摇头一笑,少年轻轻推开窗子,一任朦胧的月辉扑面而来,在室中印下白白的一片。

  注目于天际那轮清瘦的上弦月,耳边隐约的夜虫鸣叫声传来,此时的唐离莫名生出今夕何夕的感觉,穿越千年的间隔,后世的自己看到的应该也是这样一轮明月吧?似乎是无意之间,曾经乱熟于心的那几句古词悄然涌上心际:“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地点虽然不同,但这种对人生短暂而虚幻的迷茫,却是一般无二。

  对月感怀,正当唐离陷入这淡淡闲愁的当口儿,却听身后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道:“阿离,你想家了吗?”。

  “噢!你醒了,赶紧披上衣服,免的着了凉”。扭头见郑鹏单穿着内衫坐了起来,唐离走上前去帮他披上了外衫。

  “你也就比我大上三岁,但阿离你可真会照顾人”,裹着衫子走到窗前,小胖子深深的吸了口气后,突然从口中冒出句小大人般的话来,更让他诧异的是,侧身而立的郑鹏脸上,不知是没睡醒的疲倦,还是因为月光的遮掩,总之这张本该是童稚的脸上,竟有着一份与他年龄绝不相符的忧愁。

  “我在你这样年纪的时候,母亲身子不好,几乎天天昏睡不醒,家里穷也请不起人照顾,所以一到晚上我就整夜睡不安稳,总担心她的被子滑落,尤其是冬天更是如此,几年下来,也就习惯成自然了,其实算不得什么。”,没有理由,或许只是因为这样的静夜,这样的月光,使唐离微笑着对十二岁的郑鹏说出了这样的话语,只是在这其中,并没有半点哀伤,淡淡话语中流淌的都是汩汩温情。

  室中静默了半晌,等唐离又抬头看月的时候,才见又裹了裹身上衫子的小胖球说道:“以前,我也是这样,每次晚上半夜醒来,总能看到有一个人在为我小心的盖着被子”。

  这样的话语,这样有着淡淡感伤的腔调突然出现在一个十二岁的富家少爷身上,让唐离大为吃惊,扭头看去时,却见郑鹏脸上的那份忧伤愈发明显。

  这次又是良久的静默,这当唐离忍不住出口要问的时候,就见小胖球突然说道:“阿离,我恨……不喜欢我的爹娘,还有这满院子象狗一样的下人”,突如其来的浓重恨意,竟让他那披着月光的童稚面容上显出丝丝狰狞之意。

  身为陪读,这话听在唐离耳中自然刺耳,但他却没有插话,静静等着小胖球继续说下去。

  “爹当官儿当的晚,在我两岁那年,他第一次得了朗州一个县尉的小官儿,那地方穷的很,还老容易发瘟疫,除了娘,我和姐姐都没去,从那以后,直到前年,我们两个都住在奶奶的庄园里。”,自小跟父母分别,但小胖球的话语中却没有半点伤心,脸上反倒露出了丝丝笑容。

  “奶奶虽然疼我,但她平时要管的事情很多,所以那几年真正带我的其实是姐姐,早晨她会叫我起来,给我穿衣服洗脸,安排下人给我做最好吃的花糕、带我玩耍、去族学、看百戏……总之,那几年她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我吃的每一顿饭姐姐都会看着下人去做,夏天睡觉的时候姐姐会给我赶蚊子,冬天睡觉的时候姐姐会给我暖被窝,姐姐还会给我讲故事,给我盖被子,阿离,你相信吗?那九年中,我从来都没有生过病。”,说到姐姐的时候,小胖球儿的眼睛习惯性的一缩,随后流露出的是无限的孺慕之意,这种感觉唐离丝毫不陌生,自己每次念起母亲时,他也该是有同样的表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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