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乱世奇缘 第六十五章 心底里喜欢
花向阳
虎子走了十来天,银湖湾也没有消停过,就在前几天,鬼子还到银湖湾来骚扰了几次。不过最近几天,银湖湾又风平浪静了,白天只听到知了叫,晚上只有各种虫鸣,噗噗噗的小火轮的声音、嗒嗒嗒的机枪声再也听不到了。虎子急于要回来,包嫂无法,只好带他回来了。虎字刚上岸就被桃花看见了,不一会虎子回来的消息在小孩中不径而走,桃花、小花、菊花、山成、山花、四凤和五奎都挤进了虎子的房里,虎子半躺在妈妈身上,脚上还贴着张膏药。正当几个小嘴吱吱喳喳的时候,梅花奔进来了,也来不及和包嫂打招呼,就急切地问:“虎子怎么哪?”虎子一见到梅花,先是一愣,好象有些陌生,但仔细一看,还是认出来了,是梅花阿姨,连忙直起身、伸开双手叫了声:“阿姨!”就要扑向梅花,梅花也趁势上前抱住虎子,包嫂连忙起身让梅花坐在她自己刚才坐的位置上,梅花让虎子在自己怀里偎好,再腾出手摸出手绢,先抹去自己的眼泪,再替虎子揩揩眼睛。然后眼睛望着虎子的脸,耳朵认真地听着包嫂叙说虎子摔伤的过程。
包嫂开始也没认出梅花,因为她把一头的长发剪了,齐肩长,以前的波浪也没了,看上去不大习惯了,但她那白嫩秀气的脸蛋还是好认的。所以一下子又认出了,就让位给她,并叙说虎子摔伤的事情。
原来虎子到舅舅家一直闷闷不乐,不开心,想阿姨,想湖湾的小朋友。有时晚上还站在窗前背唐诗:“床前明月光,拟似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舅舅听他能背许多古诗古文,非常高兴,说他外甥聪明,将来一定有大出息,还给他起了个大名,他是“开”字辈,他哥叫“开明”,二姐叫“开岚”,所以就叫他“开欣”。为了让他开心,就叫他的表哥表弟妹带他出去玩,抓蚂蚱、扑蝴蝶、逮麻雀、放牛等等,渐渐较适应了,可就在要回来的前两天,他跟着表哥去爬树捉知了,一不当心从树上摔了下来,脚扭伤了。
梅花听到脚扭伤,连忙伸手去摸摸受伤的脚问虎子:“还疼吗?”
虎子摇摇头说:“不疼。一点也不疼了。”
“我上次不是叫你不要爬树吗,你怎么去爬树呢?你还小哇。”梅花边说还边用手绢揩去开要流出眼眶的眼泪。
虎子忙举起手帮梅花一起擦泪说:“阿姨,我长大了,我会爬树了,我还抓到了知了,只是下树时一只手没有抓紧,不当心掉下来的。”
包嫂说:“你听听看,摔下来了还要逞能呢。原来他舅起先怕他脚伤影响走路,不想让他回来,准备让他脚恢复了再让他回来。后来听说鬼子近来很少出动,可以回来了,开欣就大叫不疼,不疼。他舅没办法,就雇了条小渔船送他回来。他上了船可开心了,见到湖上的鹅,高兴地笑了,他还诵着什么‘鹅、鹅、鹅,’的。同船的人听他诵着诗都夸虎子聪明。”包嫂对梅花说完就转身对一帮孩子们说:“小朋友们,天不早了,你们好回去吃晚饭了,让虎子伤好了再同你们去玩。”孩子们陆续回家了,就剩下梅花还紧紧搂着虎子。
包嫂看看梅花与虎子难舍难分,也不忍心将他们拆开,就说:“梅花嫂,我看虎子脚好多了,不碍事的,要不今晚你带回去吧,他一直在念道你。”梅花一听,喜出望外,连连说:“好哇,好哇,我要谢谢你。包嫂,我一听孙嫂说虎子摔伤了,吓死我了,连忙跑过来。包嫂,你是不知道,不知什么道理,你们走后,我整天象掉了魂似的,一个人在那空房间里无事好做,不是想着虎子,就是在发愣。包嫂,我们说好了呀,我会当心他脚的。一吃好晚饭我就来接虎子。虎子,你肯去吗?”
“肯!我要去。”虎子连连点头说。
梅花起身让虎子坐好说:“虎子,你坐好,不要下地,我一吃好晚饭就来接你。”
梅花回头再看看虎子就出了堂屋。包嫂陪着梅花走到西屋,突然想起了什么,就连忙叫住梅花:“你等等,我马上就来。”说完返身直奔堂屋,不一会拿来了火夹钳,拉住梅花手说:“这火夹是你的,放在我这里好多天了,一直没有机会给你。”说着朝梅花头上看了又看,接着说:“你的头发谁剪的?不错。”
梅花说:“是我表嫂剪的。你们走后,我也无处去,就到我表哥家住了三天,就让表嫂剪了。这里没有人会剪,原想麻烦你,可鬼子一来,什么都乱了。”
包嫂看了看梅花的头发,又把火夹拿到自己手里说:“趁火夹还在,要不我替你把头发稍烫烫?”
“包嫂,谢谢你,原来是想让你替我剪剪头发,烫烫发稍,这只有你们上海人会做,我们这里谁见到过哇?可后来想想没意思,真的到了我这地步一点意思也没有了,烫给谁看呐?”梅花说完还深深叹了一口气。
“怎么没意思?你还年轻呢,以后的日子长呢。”包嫂嘴里虽这么说,但心里还是非常同情梅花的遭遇。
“什么以后以前呐,以前已完了,以后哪有什么指望噢。”
包嫂望望火夹说:“要不我现在就给你把发稍朝里卷卷?”
梅花说:“谢谢你,包嫂,真的不要了。要么我明天来替你把发髻放了,烫个长波浪。”
包嫂笑了:“我这把年纪了,梳个长波浪不是妖怪了。”
梅花说:“什么一把年纪?你在瞎说了,看上去多年轻呐,打扮起来一定很时髦。女人一梳上发髻就象个老太婆。”
包嫂说:“我是老太婆了,你看孩子都这样大了。”
梅花说:“你瞎说什么呀!明天我来把那小髻剪了。”
包嫂笑笑说:“我也要谢谢你了,这是使不得的。要是在上海还可以,我们这里不时兴这些,还是入乡随俗好。加上这个乱世,还是老太婆安全些。”说完又将火夹放到梅花手里。
梅花想想包嫂说的也有一点道理,就说:“包嫂,你说的也是。不过火夹还是你拿着吧,我是用不到了。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送你,就做个纪念吧,不是什么好东西。”梅花说完又把火夹放到包嫂手里。
“你还年轻,怎么用不上?”包嫂望望手中的火夹说:“这样吧,火夹先放我这里吧,你需要烫的时候就来,我帮你烫。”
“包嫂哇,你是不知道,什么年轻不年轻呀,我和死人差不多了,就是比死人多口气罢了。”
“不是好好的嘛,瞎说什么呀!”
“包嫂,你不知道做寡妇有多难呐!有时候真想死,也不止一次想过死,但死也难呐。并不是自己怕死,而是担心老父母的伤心呀。哪个白发人送黑发不是撕心裂肺的呀!你说我怎么下得了这个决心呀!”
包嫂说:“年纪轻轻怎么可以把死挂在嘴上呀?替我好好的活着!以后不许再说死不死的事。人活着已不容易了,好死还不如赖活呢。我家虎子哪天不是在念叨你呀!”
梅花听到虎子在念叨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问:“真的?”
“梅花呀,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呀?他想你呀!”
梅花眼里含着泪花说:“包嫂,我也想他呀!想死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人,不知什么道理,自从虎子跟着我,我就不能离开他呀,他就是让人喜欢,打心底里喜欢。离开了那么多天,哪天不在想他噢,真叫人牵肠挂肚呀。不知什么道理呀,我现在心里除了虎子还是虎子噢。你们走后,我是一片空白,脑子空空的,房里空空的,就是平时看出去也是白花花的什么也没有哇。包嫂哇,虎子现在也是我唯一的思念和心里的依托。不过,包嫂,你放心,我不会把虎子抢走的,我知道他更是你的命根子。”梅花说说眼圈又红了。
包嫂看到梅花有些动情了,就说:“以后就让虎子一直在你身边,千万不要瞎想。好日子在后头呢。”
“包嫂,什么好日子呀,我早就死心了,你也不要安慰我了,我什么都明白。我是命该如此,没有法子,谁也改变不了。今后也许有上好日子,但不属于我的了。我什么指望也没有,我是什么也不要了。你能让虎子在我身边多呆几天,我就一千个感谢一万感谢了。包嫂,你想想看,叫我一个人整天在那黑洞洞的房里,哪有一点生气呀?有时候还要看脸色行事,谁受得了哇?包嫂哇,我心里苦哇!一个人的时候真想哭,也只能偷偷地哭,眼泪哭干了。”
“梅花嫂,千万不要这样想。有些事确实是命里注定的,谁也无法改变,但日子还是要过哇。不要想得那么多,只要你愿意,虎子就放在你身边。”包嫂听了梅花的叙说,真想多安慰几句,但又不知说什么好。唯一能够说上的就是让虎子呆在梅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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