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她13岁的时候,我认识他——红色小马甲、秀气的外表,内敛性格的少年。我第一眼看到他时,是在那个黄昏,那个他背后的夕阳在发疯般地燃烧的黄昏。红色、金色,一片一片,直看得我晕眩……世界跟着我病了起来。我感到心口跳得异常激烈,那本该宁静的心脏似乎被施予了魔法而激动起来——我想那是因为这黄昏的风,风中隐隐透着的甜蜜与忧伤。我低下头去,我的两颊不能自主地红了,很烫很烫。从胸口满溢的情绪一直烧到脸颊。 少年对着我微笑,他说:“美丽的向日葵,我要把你搬回家,送给我美丽的小公主。”他笑着,我却突然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我的枝叶上竟 出了水来。我想如果我是人的话,那种东西应该叫做血,或者眼泪--心痛的眼泪。 我被插进一盆沉重丑陋的花盆里,搬进了一幢白色的大房子里,这房子里全部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形形色色戴着白色口罩的人。少年抱着我,一直走,一直走,把我带进了一个房间,带到了她的面前--她,那个对他而言是公主的女孩。 我看见她躺在那里,似乎没什么力气,柔弱的身子如同风中飘摆不定随时有可能被折落的花朵。他将我放在她的面前,说:“这株向日葵真漂亮啊。我今天拿来送给你,希望它可以带一些生气给你,你喜欢吗?” 少年抚摸着我,手指穿过一瓣一瓣的花瓣抚摸着我,我又看见他的笑容了,这笑逆着阳光沉沉地压下来,空气中到处都是喘不过气来的心跳声,我的脸又一次地发烫,我低下了头去……少年将我放在床头的桌子上面,在我的背后是一扇有阳光透进来的窗户,可是我的脸却是在面对着那个女孩,那个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酸的女孩。 少年走了,他说他会再回来--他对躺在床上的女孩说,他会一直守着她,他不会让她死去,他明天会再来。我留下了,与他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我不再像刚才喘息得那么厉害了,可是现在却突然有了种落寞的情绪。但是,无论如何,我知道他会回来,我要立在这里等他回来。 女孩把脸转了过来,我看见那是何其苍白的一张脸啊,因为过分消瘦,两颊的骨头很明显地张扬了出来。她看着我,好久好久,说:“我多么羡慕你啊,我若是能像你一样明媚地活着,哪怕是让我做一株葵花,只要能健康地活着,那该是多么好啊。我若是能像你一样……咳咳……”忽然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我看见她低下头去,用手紧紧地抵着胸口,样子十分痛苦不堪。 太阳落了下去,天完全地黑了,少女睡了,我也睡了。太阳又升了起来,我又开始有了精神,我要精神饱满地迎接我的少年。是的,第二天,少年又来了,他终于来了。来到这白色的房间里,他进来的第一个眼神便是焦急地给予了这面无血色躺在床上的女孩。我又一次地微微地感到一阵刺伤,我的叶子上又浮现出了昨天的汁水。 太阳疲倦了,经过一天从东到西的奔波,他伸起双手打起了哈欠,他的手指划破了天空,于是天空就流出血来,在云朵上染开来,染成一朵朵红色、桔红色或是金黄色的艳丽花朵。金色的余辉从窗外洒了进来,披在了我的身上,把我紧紧包裹,暖暖的。我抬起头,去吸吮这自然的馈赠。 男孩突然抬起头来,他看着我。他用沉迷的眼神盯了好久,说:“美丽的向日葵啊。你是如此地健康明媚,你真是一株好看的向日葵。求求你,借一些生命力给这个正在你面前与病魔痛苦挣扎的女孩吧!她快要死了,医生说她活不过这个夏天……”说着说着他竟哽咽了起来。他凝视我的有力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去,整个眼眶中都是水。 “你怎么了啊?你的眼睛里为何都是水呢?你不要让那些水挡着你好看的眼睛呀,现在你的眼睛变得这么模糊,我看不清你了呀。” 风轻轻从我的头顶掠过,我听见她轻藐地嘲笑我:“傻瓜,你这样说话他根本听不到的,你只是一朵花而已。他怎么能听得懂你在说什么呢?” 可是我仍旧很想伸出手去摸一摸他的脸,因为我看到那些浮在他眼里的水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打在我的脸上。我尝到了那些水的味道--咸咸的。那咸咸的水从他的脸上肆意滑落的时候,他一定很不好受。因为他的表情很痛苦,那些水夺走了他本该有的明媚的笑容。 我试着踮起脚尖,可是我的根连着土啊。向上用力时,我的脚下生生地疼,我快不能呼吸了。 女孩从昏迷中半醒来,她迷迷糊糊地叫着:“杨金,杨金……”男孩匆忙地背对过去,背对着她。把手慌张地在眼睛周围用力地抹,于是我又看到了他整理出来的明媚的笑容。这笑,来得多么匆忙呵。然后他迅速地转过身去,面对着那个女孩,我又看不到他的脸了。 杨--金。风在我周围用力地吹着,我用心地记下这个名字的时候被风偷偷从我身上折断了几片花瓣。花瓣离去时我迅速感到疼痛。疼,是伴随着这个名字,还有他转身离开时伪装出的笑容的。疼--花瓣离体时,身心都在痛着。我从此知道了他有多疼。 女孩,被推进了手术室。少年将我和我脚下沉重巨大的花盆抱在怀中急急忙忙奔向手术室。他被推在了门外不安地等候。他的下颚轻轻触到我的脸,我感到热度迅速在我的脸上化开。向日葵喜欢阳光,喜欢热量和温暖。而此刻我竟不能习惯地低下头去。我能感到我的茎中流淌着一种激烈的颜色,那颜色在我体内猛烈地打架。是比那夕阳还要让人晕醉的色彩,如同少年的红色马甲。 他那咸咸的水又打在了我的脸上。他把眼泪给了我,他要我把生命寄予在那个女孩身上…… 手术仍在匆匆忙忙地争分夺秒着,少年已合上他沉重的双眼,我却心疼得无法入睡。 “请让我的灵魂住进那个濒临死亡的女孩的身体里吧,让我能够看到他再次舒展开来明媚的笑吧。哪怕那不是我,哪怕他爱的是另一个女孩……我只是一朵爱上太阳却被太阳灼伤的葵花而已。” 我使劲地踮起脚--据说喜欢阳光的向日葵却不被允许去触摸到太阳是因为那个美丽的女神--水泽神女柯莱蒂犯下爱上太阳神之罪而变成了忧伤的花朵,也就是向日葵。生命中注定生生世世永远守望太阳。我能感到我的脚下已开始出血,我的脚终于离开了束缚着我的泥土,可是它断了啊。我体内的能量向着体外汩汩地溢出--请让我住进里面那个正躺在手术台上的少女的身体中去吧! --我祈祷着,向上地痛着。我渐渐失去了知觉,一直回荡在脑海里的,是那个少年哭泣的脸。 醒来时,在我面前的是一对哭泣的人儿--我现在终于明白了,那叫哭泣。那咸咸的水是眼泪。是人在伤心难过之时就会溢出的水。我刚一明白眼泪之痛时,就开始不停止地哭泣,原来要溢出的痛是这么滔滔不绝呵,我怎么压抑也止不住。 我试着活动一下身体,将手从白色被单中抽出向外伸出去--我终于能够实实在在地够得到阳光了!那对哭泣的人儿,他们称我为“女儿”。我说你们不要哭了,我又回到你们身边了。他们紧紧拥抱我,使劲再使劲…… 无比怀念的感觉,那晚那个少年也曾这般紧紧拥抱着我,相依在手术室的门外……他曾是那么伤心呵,因为从他走进那个白色的房间时起他就一直在哭,一直在哭。 我发疯似地跑出这白色的房间,抓住每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焦急地问:“我的男孩呢?他去哪儿了?他的手中有一株死去的向日葵。他在哭泣,那晚他在手术室门外为他死去的女孩狠狠地哭泣……我不要他哭泣!我要看见他穿着红色的小马甲微笑着走过来拥抱我!啊,对了,我知道他的名字!我记得他的名字,我真的记得!他叫杨金!……” 所有的人都在摇头,摇头……他去哪里了?他们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想--啊,对了。我的花朵已经死了,他一定是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埋葬我了,一定是这样!他要找到最好的地方埋葬为了拯救他的爱人而惨烈死去的葵花。所以他走了,他一定是去了山野烂漫的地方埋葬我!因为那里有成千上万好看的植物陪着我。我会在地下腐烂,被其他植物吸收。然后化身为更漂亮的新的花朵。他会在那里看到重生的向日葵,在那里正用温柔无比的眼神看着他守护着他或是用忧伤的眼神为他默哀为他死去的爱心痛;或者他一定是去了海边,将我的花瓣一片一片洒进湛蓝的海水中--阳光可以折射进来的蓝色。我会浮在海水的上面,枕着一汪如同眼泪一般咸咸的海水接受阳光的滋润。他认为这是最好的殉葬。他一定是这样走掉的!我要去找他! 森林中的柯莱蒂,雨中的柯莱蒂,你的太阳在哪里? 从13岁起开始寻找,寻找那个留给我眼泪的男孩。然后告诉他一朵向日葵的牺牲。告诉他我压抑许久的思念与倾慕…… 14岁,我一直在画向日葵--向日葵是那样地忧伤,因为她拼死地守护着一个名字以及与那个名字有关的一切回忆。 15岁,我一直在写日记,日记里是忧伤的少年怀抱着那株明媚动人的葵花,背后是夕阳撕裂天空的血,血在云朵上晕染开来;少年的红色马甲是那样的好看,那株葵花羞涩地低下了头…… 16岁,我参加各种绘画比赛,我的主题一直不变是那朵心碎了一地的向日葵和红色马甲的少年。 17岁,我受到圈内人士的吹捧,开始小有名气。但在绝大多数人眼中我只是一个脸色苍白、偏执地喜欢向日葵和红色的性格自闭的女孩,并且总是背过人去偷偷地掉眼泪。 18岁,我依旧执着地保留着从医院带出来的那件跟我一样苍白、病了的衣裙。 19岁,我成为名画家。人们惊叹我为转世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的文森特·梵高。我摇头,我不过是一株绝望的向日葵罢了,水泽女神柯莱蒂才是我的前身。 20岁,我带着我的画离开了我的城市,参加全世界各地的画展。我心中仍旧念着那个名字--杨--金。 21岁,我回到中国,我来到青岛--一个空气中漾着海水咸味的城市。 21岁那年的夏天,我在青岛终于找到了我寻寻觅觅了八年的男友。只是,我站在他面前时他已完全不记得我了。现在他的胳膊挽着另一个女孩。女孩有着夸张但好看的笑容和一身红色的裙装,她的头发上别满了糖果形状的卡子,她的小脸蛋闪着红润的亮泽……我在她的面前显得如此地苍白--我仍旧是那个苍白的女孩和那朵忧伤的葵花。 我看到他身上依旧穿着红色的小马甲--套在白色贴身汗衫的外面。马甲的背面绣着一株伤心死去的向日葵夭折枯败时惨烈挣扎的样子。 远处太阳神正驾着他的火轮从天空降临,退到云下--红色,我看见了女孩13岁那年我见到他时天空的红色。我身体里此时已有了真真实实涌动的鲜血涨裂而喷涌的力量,汇聚到了我的胸口、我的心--好痛好痛。 他挽着她,转身离开--我多么熟悉的动作啊。只是这一回,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海水在我身后轻轻拍打,与他那离去时坚定的脚步声是多么协调…… 我把我的命借给她,让她活下去--为了能再见到你的笑容,为了他看到她活着于是永远不再伤心难过,不会再溢出咸咸的泪水…… 女孩,你幸福着的幸福已幸福地与他的另一段幸福走远。在你投身进海的那一刹那,你看到湮没进海水里的葵花花瓣--那是我在少年怀中死去然后支离破碎的心呵…… One More Ending-- 在他与那个有着红润好看的脸蛋的女孩的婚礼上,有人送来了一盆向日葵。他于是呆呆地立在那里,一片一片地抚摸着葵花花瓣--似曾相识的动作呵。女孩问他怎么了,他突然变得情绪激动,哽咽着未说出口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他哭了。泪,葵花承接了他一滴一滴打下来的咸咸的泪。“我想起来了!我在出车祸失忆前的所有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想起来我为什么一直穿着这件绣有向日葵的红色马甲……为什么每次看到夕阳西下时鲜红如血的天空都会觉得心痛,为什么每次一抚摸到我马甲上那朵死去的向日葵都会觉得疼,无比地疼……”他激烈地说着,然后,他定了定,转过身来抹去眼泪,一字一句地对着那个女孩说:“对不起,我不能和你结婚,我的爱已死在八年前,当那晚那个我心爱的小公主被推进手术室,那朵葵花瞬间枯萎时,我就已经注定要爱她永生永世,这痛就已永生永世地被写在了葵花的花语中!” 说着,他抱起葵花冲了出去,留下教堂里一阵齐刷刷打过来的好奇和指责的目光和那个歇斯底里拼命哭着的女孩。 他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追到太阳下山又上山,然后又下山……他追到了一个山野烂漫之处停了下来,他再也跑不动了,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倒了下去,葵花在他身边枯死,一股浓烈的火焰大面积地在草地上熊熊蔓延,他在火海中丧生。 13岁时,女孩死了,男孩离开,去了很远很远的北方,将向日葵葬进了海水中。 21岁时,男孩失忆。挽着一个他不确定是否爱或不爱的女孩--他不能面对总是莫名缠绕着他的心痛,他决定结婚。 21岁时,重生的向日葵出现在已失去记忆的男孩的面前。将女孩的身体连同自己的灵魂一起埋葬进冷蓝色的海底。眼泪在海水中永远固执地往上游动,永不干枯,一直浮到水面,在太阳面前焦灼绝望地死去。 22岁时,步入教堂的男孩在神的恩慈下捡回了埋葬在过去的记忆,成千上万汹涌袭来的寂寞压倒了他。他纵身火海,与葵花一起化做热烈的光和热,永远地洒在海面上,去亲吻着爱人的眼泪。 插画:心夜心娅 心夜心娅>2004年8月29日 完成于凌晨1点49分 文学殿堂网 www.yesh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柯莱蒂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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