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展,他叫王展。 可是娜娜称呼他为王斩。斩:斩草要除根,快刀斩乱麻。这样叫他是因为他对娜娜的残酷。 他是娜娜心目中的神,是娜娜的王子,是君主,是神话,是一切。 娜娜仰视他:王斩,我心爱的王斩,他有着美丽白皙的皮肤,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地优雅,真是奇怪,世上竟有如此完美的人。 他就像是一件完美无暇的神赐的礼物,没有瑕疵,他走路的姿势,他抽烟的姿势,他丢烟头的姿势,他说话时的神情,他的白皙的皮肤,似乎完全免疫了夏日毒辣的阳光,他是王斩,我心爱的王斩,我从来没有奢望他会对我有温存,从来没有奢望会有爱情发生,从来没有,我只是希望,他一直是那样完美地存在于我的心中,完好无损。 娜娜将王斩形容为纳瑟斯:那个爱上了自己水中倒影并投入河中死亡,然后变成一株美丽的水仙的希腊美少年。 “纳瑟斯从来都是自恋的,眼里永远都是自己,不会去注视别人。” 王斩走在前头,娜娜跟在后面。 大马路上汽车轰鸣而过,带起一阵沙尘,迎面扑来,娜娜捂住嘴,可是风暴太大,吸入了肺里的沙尘让娜娜不禁一阵咳嗽。娜娜的脸被灰尘弄脏了,头发被吹乱了。乌黑的长发紧紧绑起的辫子被吹乱了。额前的浏海被风带到了头上的中分沟,娜娜丝毫没有美丽可言,被太阳暴晒成古铜色,像个灰姑娘,她心里一路祈祷:王斩千万不要回头。她不希望让王斩看到自己丑陋的样子,他会厌恶她的。 娜娜的脚从来不会踏进凉鞋或是任何一款女孩子的皮鞋之中。娜娜只穿方便走路和运动的球鞋、还有黑色的丝袜,即便是最炎热的夏天,也从来没有变过,一切都万古不变。娜娜从来也不穿裙子,娜娜从来不化妆,一件大大的白色T恤套在身上,一条黄色的中裤,还有一个被洗到泛白的黄包。这一切都让娜娜自惭形秽。王斩是王子、是纳瑟斯,是水仙花,是该受到万人景仰和崇拜的美男子。可是娜娜不是公主,不是娇嫩的蔷薇,不是可人的女孩,清淡的眉毛,稀疏的睫毛,惨白得没有颜色的嘴唇,没有血色的脸颊,蜡黄的脸,还有她瘦削的肩膀和肋骨、蝴蝶骨在背后高高地凸起,使这个女孩看上去有些驼背。 娜娜走在王斩的背后,可是跟王斩却似乎有着天涯海角的距离。 娜娜是他身后的一粒灰尘。 王斩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姿势在前面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他的路。娜娜在身后不断发出轻微地咳嗽声。 “当心点!想死的话找个没人的地方!”斑马线的对面已经是绿灯,可是汽车司机从来都不会让行人,而是行人让汽车。于是娜娜走在行人道的斑马线上,而且是在绿灯亮起的时候便触犯了司机的尊严和利益,娜娜犯了罪。娜娜该受到责罚。于是一辆大卡车的司机在尖锐刺耳的车辆声中如同豺狼虎豹狮子一般地对着娜娜咆哮和耀武扬威。 娜娜错了,娜娜低下头。她在心里祈祷着:王斩千万不要回头——她不希望王斩看到一个和他走在一起的女孩如此低声下气地被司机辱骂。这样会损害王斩的尊严。王斩会因此而讨厌娜娜。 娜娜没敢跟司机顶嘴,如果是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才不会去鸟这些无礼贱民。可是此时她不得不注意自己的形象。于是她忍耐、忍气吞声地走。 王斩回过头来了,她看到娜娜布满灰尘的脸,不满地皱了皱眉:“走快点!” ——他不满意眼前这个女孩的形象,跟他走在一起的,应该是个干净明媚的女孩。 一辆摩托车差点撞到娜娜,娜娜的右手臂被擦破了皮。司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继续向前行驶……娜娜轻声地“啊”了一声。王斩头也不回地继续走着。 这不是爱情,这是景仰、是畏惧、是崇拜、是无条件无回报地付出。如果娜娜不紧紧跟着王斩,他会一个人继续走他的路,不问娜娜的死活。娜娜必须紧紧跟着王斩,只要王斩没有叫娜娜离开,她会继续跟着他,至死不渝,不死不休。 娜娜左手捂住右臂,走到了马路的尽头…… 她终于完成这一艰辛的过程,和他在一起了。不管他的眼睛望向何方,她都会追随他的眼神。 ——这一切被心夜看在眼里。 心夜——少年心夜,少年与短刀、心娅的同卵生双胞胎哥哥,周五的雄狮。 心夜,乌黑的短发,前长后短,他说前面的长发是为了遮住眼睛,这样别人不能读到他的眼睛里的内容,后面的短发束起一个微微翘起的小辫子。总是一身深色服装。黑色的短袖T恤下伸出的胳膊如同女孩般瘦削,下身是墨绿色的长裤,松松垮垮的长裤,有许多口袋,口袋里有香烟和短刀,那是他的挚爱。 心夜出生在周五,夏日的八月十九,癸亥年的狮子。自称为雄狮,周五的雄狮。却丝毫没有狮子的霸气与强壮,有的是孤独、沉默不语、独居一隅的安静以及比别人多想三个以上问题的沉思。女孩心娅有着与心夜百分之百相似度的脸、百分百相似的着装打扮。人们只能从声音来分辨他和她的性别,唯有娜娜可以一眼认出谁是心夜,谁是心娅。 那晚刚下过一场暴雨,雨水冲走了路上的许多灰尘,一条从河岸爬过来的蛇盘在泥泞的小径上。青翠的色泽,尖利如同匕首的三角头。娜娜从画室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娜娜的眼睛一到晚上就很不好使,娜娜看不见路上的东西,甚至连人都不能辨认。她几乎要一脚踩在蛇的尾巴上面。 蛇敏捷地调过头往娜娜的腿上咬去……蛇很快,可是心夜的刀更快,短刀插进了蛇的头部,再插进泥土里,蛇被钉在了地上,蛇舞动着尾巴,不消一会便不再挣扎,悄无声息地死在夜晚。 心夜的一身黑色融进黑暗之中,娜娜只在一辆出租车的灯光抛过来时才得以那么一小会儿看清心夜的脸。 少年面无表情,拨出刀,一脚把蛇踢进了河中。擦干净蛇血,把刀收进口袋,动作干净利落。 少年转身就走,不发一语。 娜娜跟在心夜的身后:细瘦的脖子,瘦削的肩,娜娜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触摸那个肩膀…… “不要碰我!”少年转身,冷冷的眼睛直直地盯住娜娜,看进娜娜的眼睛里去,娜娜全身一个寒颤。 “自己的路,自己一个人走。不论何时,不要指望别人来救你。” 奇怪的是,娜娜畏惧王斩,却并不畏惧心夜。心夜似乎成了娜娜的救赎。在娜娜遇到危险时,心夜就及时地出现了,可是他并不是杀死了那个人,而是给了娜娜一把刀,心夜并没有帮娜娜做什么,他并没有去救她,只是出现在她的面前,给了她武器而已。仔细想想,这似乎也理所当然。 “USA SABER。” 娜娜看过无数次的恐怖视频,看过美国人质日本人质在伊拉克被斩首的录像。鲜血迸发出来的时候,娜娜的胃里轻微地泛起一阵呕吐感。她从来不敢想像如果血从她的喉管喷出来会是怎样的疼痛,连叫喊都没有了力气和声音。邪恶的乌鸦在旁轻声地笑着。 水手服美少女们手牵着手微笑着卧轨自杀,少女的头撞到地铁的窗玻璃上,血淋淋的头颅,尽管舌头被拉得长长的,脸上依旧是诡异的笑容,似乎在看到车内的乘客惊恐尖叫的时候无比幸福无比甜蜜无比开心,背景音乐是洋溢着新年气息的“欢乐颂”,死亡在东京的地铁上演,集体自杀。周吉吉笑着说:“我们也去自杀吧?” 去往非洲的摄影师在打开车门后被一头狮子从背后扑了上来……妻子和儿女在车内哭喊叫着救命。群狮扑了上来,将摄影师压倒在地,咬断了摄影师的喉管,然后掏出内脏、肠子,大块果饴……书剑飘零说:“多么壮观的一幕啊。” 可可西里说:“如果要我选择自己的死亡方式,我愿去拉萨的天葬台被人切碎我的尸体,然后被鹫鹰撕咬。” …… …… …… …… 娜娜选择跟在王斩的身后,祈祷爱情的花朵可以有朝一日如她所愿的那样悄悄地在王斩的心中绽放。 娜娜去王斩的学校找王斩,娜娜要走很长很长的路,她从来不坐车。她认为这对于想要成为拥有运动员体魄的她来说是种奢华是种浪费。娜娜总是步行,一点都不怕吃苦,所以一点都不像个女孩。但是王斩在那里等着她呀,于是娜娜就义无反顾地以最快的速度奔向那里。 娜娜在解放军雕像的池塘边一坐就是两个小时,王斩始终没有来。娜娜一直给王斩打电话,王斩不接。娜娜一直给王斩发短信,王斩没有回。娜娜一个人失望地吹着冷风,这里不时地有人踱步走来,穿着绿色的军装。娜娜满怀期待地抬起头来,拼命想要看个究竟,可是谁都不理她,他们不是她要等的人。 直到在快到十点的时候,娜娜已经冻得受不了,而决定起身离开。王斩的短信进来了:“抱歉,我不能来见你。你走吧。” “你走吧。” 王斩始终连个电话也没有打过来,娜娜被勒令离开。娜娜以充满绝望的姿势痛苦地仰视着王斩,王斩让娜娜离开。 再没有更多的话语。 娜娜深知,如果她不主动,王斩是不会主动联系她的。尽管王斩时常不回娜娜的短信,可是这总比娜娜也不去联系他好。因为至少这样王斩是会知道娜娜在想着他的。娜娜一定要让他知道。 ………… 娜娜无比受虐,娜娜无比伤心难过。 娜娜躲在房里哭泣,娜娜躲进厕所哭泣,娜娜捂着被单竭力捂住哭泣声音。 门被“嘣”地一声给踢开了,三个二十来岁的男生,烫着火红的竖起的头发,全身散发着肇事的危险气息。“小美眉,这里就你一个人住吗?”“小美眉,哥哥们好寂寞,来陪我们玩玩吧?”“呵哈哈哈……呵哈哈哈……” 娜娜吓得钻到床底下去,他们过来,掀开被单,把头探进床下:“哟,还懂得害羞啊?”硬是把娜娜从床底下拉了出来。他们砸毁了衣柜、床柜和台灯……然后开始抚摸娜娜的脸。娜娜一把推开眼前的一个男生,但是很快又被另一个人抓住,他们三个人把娜娜推来推去,好像在玩弄一只垂死的可怜兔子。 “呃啊……”其中一个人盯着娜娜的眼睛瞳孔突然收缩,向下看去,目光落在了腹部——一把短刀不知何时插了进去。娜娜拨刀出来,血喷如柱,男生站立不稳,向后晃了几步,倒下了…… 另一个人一个巴掌扇过来,重重地打在娜娜的脸上,娜娜的脸火辣辣地疼,娜娜倒在了床上。两个人扑过来,要将娜娜五花大绑……娜娜一个剪刀腿夹住一人的头部,将他摔倒。顺手从桌上操起一个花瓶,砸在另一人的头上。 娜娜夺门而逃…… 两个人在后面叫着,追了上来。 娜娜快逃快逃…… 不、不对。她不应该逃。 “自己的路,自己一个人走。不论何时,不要指望别人来救你。” 娜娜的手一直紧握着那把滴血的刀,娜娜停下了脚步。 “我站在自己的面前,不动声色不露任何表情地看着我受伤、流血、痛苦地倒地,然后奄奄一息地大口喘气,直到死亡。看着那个名叫娜娜的从来就没有幸福和快乐过的孩子死亡!!!!!!!!!!!!!!!!!!!!!!!!!!!!!!!!!!!!!!!!!!!!!!!!!!!!!而不去救她!!!!!!!!而我的眼神里依旧闪着冰冷的光泽,她向我伸出手来,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可是她够不到我,她需要我去握住她的手。而我虽然就在这里,却不去救她,我要亲眼目睹她的死亡。幻想自己已经把生命全部转移给了心夜心娅,幻想自己灵魂中的另一半与自己无时无刻不相互依恋着,幻想这样在孤独的内心黑暗里慢慢滋生的黑暗但确温暖的结合,幻想着恐怖女王心夜心娅如同任何一个娜娜所爱过的残忍的人一般残忍地待她。心夜心娅揪住娜娜的头发,将她按进夜晚的湖水中,水淹没了娜娜,盖过了她的呼吸,水,逆流而上,娜娜的眼泪再也掉不出来,娜娜听不见心跳,也感受不到心痛。娜娜的忧伤全部被焦急和匆忙地覆盖住,在呼啦啦的水声前,谁也不知道有人在心里念着救命,谁也不知道有一颗腐烂的心埋葬在这里,谁也不知道,谁也看不到,水的表面依旧平静,水下的污浊很快就会被冲散。纳瑟斯的倒影,和逆流而上的心灵污浊。” 黑色的T恤,墨绿色的长裤,以及剪短了的头发,在后面束起一个短短的马尾,长直发的浏海挡在额前,刚好遮住她的眼睛,只能看见她的嘴角上扬起一个冷冷的笑。 “不、不对。我不是娜娜。我是心娅。” “是心夜心娅,心夜和心娅永不分离,我们是一体的。在我灵魂之中,始终有心夜的存在,同时也有做为女性那部分的心娅的存在。我们彼此依赖,一同成长。我们不是双生的花朵,我们从来就都是一体的。我们不是同卵生双胞胎兄妹,不是,从来都只有一个人,但是灵魂是两部分结合而成的一体。” 娜娜停下脚步,逆风驻足,二人追了上来。一人扑了上来,他的手还没有来得及够到娜娜,娜娜身子一侧,绕到他的左边,娜娜的手迅速地在夜空中划了一下,他觉得脖子有点痒,摸向脖劲处——“血、血、血……”血从他的脖劲处迸了出来,霎时便喷出三米高,然后血流的速度缓和下来,缓缓地朝下流着。男人倒地。 “不能逃。” 娜娜再绕到另一人的背后,瞄准他的脊柱的第五节,手指戳了进去……“啊啊……”血如泣如诉豪放地喷了出来——娜娜拽出了他的脊柱骨。“痛快。”男子倒地,“碎石冲击脚!”娜娜的脚如雨点般跺在了男人的腹部。男人一直咳血、直到死亡…… “走吧,去找王斩。” 那一晚娜娜好不容易见到了王斩,是百年不遇的状况,王斩牵着娜娜的手,走在草长莺飞的操场上。 夜风丝毫不能吹动他眉间的冷峻。风呼呼灌进耳膜,王斩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王斩终于对娜娜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王斩终于开始厌恶娜娜了。 王斩终于叫娜娜滚蛋了。 “让我亲亲你,最后一次。” 王斩轻轻地啄了啄娜娜的唇。 “USA SABER”从长袖袖口里倒出,落在娜娜的手心。 娜娜一刀戳进了王斩的腹部…… 娜娜接着又是一刀、一刀接着一刀…… 王斩于是保持着啄吻娜娜的姿势,瞳孔收缩,然后倒地。 娜娜凝视着王斩那张美丽的脸,然后抬起他的下巴,对准他的喉咙,割了下去……血从王斩的脖劲处喷出来,那大肆喷张的鲜血啊,似乎要带走全身的力气似乎要带走娜娜全部的爱情似乎要冲走娜娜心中全部的受虐的感情,娜娜割断了王斩的气管,王斩嘴巴“啊、啊……”地叫着,可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断开的喉部在微微地震颤着,声音中断了,被卡在那里,血流干了,娜娜再把王斩的整个头颅给割了下来。 “我是心夜心娅,心夜心娅杀死了王斩,让‘王斩诛心’的神话成为了永不能实现的谎言。心夜心娅还将带领着她的七名刺客去刺杀王斩的女友刘怡。” ——乌鸦、周吉吉、可可西里、西线、书剑飘零、东风导弹、如梦。 武汉,某所大学。 图书馆,万物静籁。一个穿着粉红色蕾丝短袖衫的短发女孩正在为迎接专四英语考试而用功复习。突然,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女孩掏出手机,接听电话。 “喂?…对,我就是刘怡!” “看看窗外。” 电话挂断了,女孩回头—— “Oh, no!你们想要干什么?!” 子弹不断从机关枪里迸出,窗玻璃哗啦啦全部碎裂,七个人走进图书馆,瞬间硝烟和硫磺的气味布满整个图书馆的房间…… 图书馆里一片血海。 王斩诛心。王斩(展)诛(杀)心(夜心娅)。娜娜成为了心夜心娅。虽然死的是王斩,可是娜娜的心却被深深地伤害了,这伤,是永恒的伤。 以血饮刀,以剑洗心,是谓诛心。 剔眉断发,再看不出喜怒哀乐。 心夜心娅>2005年7月25日 文学殿堂网 www.yesh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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