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总像黑夜里落入无底渊的无声水滴。看得见的幽幽的光瞬间被莫名的黑暗吞噬。你说这便是我的心。你说我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坚强表情。但转身过去，又是一如儿时般脆弱，泪如哗啦啦的雨刷刷下来。

　　“每一次你都隐藏得很好，因为所有人都看不到你转过身去时的眼泪。”

　　是啊，楚薇，我们都是一样的，绝对不允许哭出声来。然后迅速切换成平日里不变的笑，或者坚强。

　　但是心夜，你可有曾仔细地看清自己的内心吗？你以为你将灵魂、将心扔进黑夜里你就不会痛苦了吗？你只是将痛苦埋葬了而已。可是还是不断地会有泪珠从你的眼睛里滚出来……

　　就像漫天灿的星辰，看似遥远美丽，只有寂寞的旅人才会抬头看见它们疲惫它们在哭。

　　你千百万次地质问自己为何要来到这世上。是否下一个轮回你会得到此生你所受的苦难的补偿。你坚信你所忍受的每一个寂寞的夜都会有双善良而充满怜悯的眼睛在天上注视着你。你坚信这么多年来你一步一步孤苦伶仃独自走过的路上在你低头哀伤自己的影子时，天上总会有个神灵一笔一笔记下来你的委屈和寂寞……你不相信有任何一个具体的神存在。可是你相信另一个人--总会有那么个人在注视你。虽然这个人不能保护你不能赐福于你，但她在为你忧伤。你相信你们是一体的，是纵然相隔千里仍能彼此感知、相互抚慰的灵魂。就算是死，她也会牵着你的手毫不迟疑。

　　--心夜心娅，你总是这么喜欢自言自语地做着白日梦呵，只有极端寂寞且偏执的人才会有的歇斯底里的习惯。你变得现实得可怕，就算是受伤仍能保持不皱眉头的冷静姿势。可是你，同时又是这么满足地沉浸在你自己编出的童话里呵……

　　楚薇……心夜……我们长大了以后该怎么办？像我们这样没有自我保护能力又极端偏执的人怎能容忍在这世上每一年肮脏地长大？我们都想干净地做个小孩，永远长不大。一辈子干干净净。我们不要结婚。我们要过我们自己的生活。充满美好童话的生活--每晚听着天使的吟唱入睡；每天早晨醒来时，在我们的上方会有天堂的圣光洒下来，轻轻吻在我们的额头上……

　　可是……恶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楚薇，我在梦里看见我们都溺了水无法呼吸拼命挣扎着，不同的是，我和你越来越远……我向上漂流，无力反抗这波流。而你却始终贯彻一个微笑的表情忍受痛苦。然后你呈和我相反的方向向下，过多的痛苦使你越来越沉重，于是你就不断地下沉。直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你的痛苦究竟有多重，竟让你无休止地下沉着，直到光再也照不进来，我再也看不见你。你消失在水底下我看不见的黑暗中--可是我知道，你仍在下沉下沉……

　　就像夜夜前来卷噬你的恶梦，你无力反抗，苟延残喘地恐惧着。

　　固定在回忆里的永远是你被吞没的一个微笑。而我却总是被那微笑的回忆刺痛，被那株滴血的蔷薇花竖起的不屈的刺给弄伤--染血的蔷薇。

　　那个人，他叫阿成。成成，他管你叫楚薇--Rose of Pain，痛楚之薇。

　　成成，那个头发软软的瘦弱男孩，有着你所憧憬的干净白皙的皮肤和浅灰的瞳仁。那个一直在写你的故事，一直谱着凄厉的童话的自命不凡的家伙。他说他一直等你，等你……

　　他曾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呵。可是他却愿意等你。在你醉生梦死的寒夜他陪着你，他和你手拉着手在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行走，他的眼睛寸步不离地呵护着你。你致意地望向前方，不留一个眼神给他。你孤独且骄傲，始终不肯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可是你却肯让他看你的伤口，让他跟着你，让他陪你走。你的内心分明在动摇，你对自己说--那只是感动，感激，仅此而已。

　　于是他听话地离开，没有任何言语让你为难。

　　只要你开口，他随时会来到你的身边。你知道，可是你的心里只有阿亮一个。

　　阿亮坏坏的笑和狡撷的眼神、浓密乌黑的头发、宽阔的肩膀、略显秀气的下巴……他的一频一笑一言一行都被你深刻记录。是啊，你怎么可能让另一个男人与他同住在你的心里呢？

　　在你昏恹恹的半个多月里，你每天都会收到成成寄来的信和一大捆色彩鲜艳的火红玫瑰，大片大片漫入眼帘。花儿开得那样茂盛，送花的小姐笑容可掬。你生硬地硬是要把花退回去，关上门不到二十分钟，花店的小姐又来敲门。“对不起”，仍是一脸微笑的她们说，“订花的先生说这花绝对不能退，他已经付了钱了。他说你要是不要，就请你自己将花丢了。若是是喜欢就收下，我看您还是收下吧。”

　　你躺回床上，昏暗的房内只有那一大束被冷落的玫瑰摺摺生辉。那样的刺眼，你看，你的眼睛都红了，还分泌出了许多的液体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

　　成成依旧不断地打电话来，询问你的身体状况。你说天气很冷不想出门。其实是不想再让他为你忧伤，不想再见到他。那样的决绝。

　　三月无风的干裂天气，你在网吧空调的热气下满面通红。

　　你在网上遇见了她--一个自称是阿亮的女朋友的女孩出现了。不失时机地表现出对你的关心和好奇。她说想要和你做朋友，你带着充满戒备的警惕与她疙疙瘩瘩地交谈。可是不久你就发现她仁慈、善良、体贴、温柔，是一个出乎你意料的好女孩。

　　她给你看她的网络日记--她的前男友是一个酗酒打架玩CS的混混。一直觉得她的关怀多余而对她忽冷忽热。她痛恨网络游戏，因为那是导致她和她前男友分手的直接原因。她是校双好生，与在校外开网吧的成成在校编辑部相识，她想要了解电脑游戏究竟有多大魅力，试图去了解她前男友的喜好而常光顾创业网吧在那里上网，因而认识了阿亮。她爱上了阿亮，真心实意地爱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她与阿亮一起吃饭，一起洗碗，相亲相爱……

　　你看得心碎，这个女孩表现出的善良以及在她的日记里淋漓尽致尽情描绘出的她与阿亮这对天作之合深深刺在你本已结了疤的伤口。但是她并没有就此罢休，每次在QQ上碰见你她总要喋喋不休--“阿亮他怎么怎么……我和阿亮怎么怎么……”这些话使你一次又一次地面对电脑泪流不止，你几乎是不能忍受地关上电脑落荒而逃。走出网吧，外面还是那个车水马龙阳光明媚的世界。你嗑着泪一脸憔悴地穿梭在面无表情的人群中，他们都沉浸在春节的喜悦之中。你说这样很好，你讨厌别人注视你。可是寒风刺骨，刺得你的脸上生生地疼。泪溢出眼眶立即凝结在面部。于是你沉浸在白日梦里，你说不痛不痛。这时，你默念着：“成成，成成，你在哪里……”

　　终于某一天，你表现出的隐忍让那个女孩对你大发脾气并且凶神恶煞，发疯似地追问你和阿亮是否上过床。她恶毒的笑充满了讽刺和火药味--“他和很多女孩都睡过，起初他也不肯承认我是他女友，可是我和他在一起两年了。在名和实上，我都是他的女朋友。”

　　这个疯女人，这个可怜的女人。她苦心经营了两年的情感。可是他，终究是不爱她，他始终都是个花花公子。她从成成那里听说了你的故事，于是她找上门来，大吵大闹。她把一切歹毒下流的猜想都假设在了你的身上。

　　成成告诉你--阿亮喜欢过你，真的。可是你太过认真，而他喜欢一夜情不喜欢天长地久。而且他有女朋友也是事实。

　　此时，你已经不想再去验证和分辨这句话的真假。寒风凛冽，你说你已经哭够了。泪干了，再没有泪了。

　　大一的下学期，你从家搬回了宿舍。成成依旧不时地给你打电话。你觉得很宽慰，你相信也许你已经开始喜欢成成。

　　楚薇，花朵剥落了，还能再生长吗？你不该相信爱情的，你已经错过了一次，怎可一错再错地让自己受伤？！

　　三月平平稳稳地过去了。你依旧读书、写字、唱歌、画画；依旧迟到、逃课--可是你想起了成成总是告诫你不要逃课，他希望你好好的，希望你一切都好。于是你又做回了乖乖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在你的背后成成一直等着你，他等你回心转意。他在你心里的份量一点一点地变重……

　　楚薇，难道你忘了是你是楚薇吗？

　　一周过去了……你相信成成一定会在下周给你来电话，他已经一周没有给你打过电话了。

　　两周过去了……还是没有他的电话。

　　他一定是出差忙去了，你心想。

　　三周过去了……你终于按捺不住去找他了。

　　等着你的却是与阿亮给你的相同份量的打击。

　　--成成有女朋友了。

　　--你去创业网吧并没有找到他，那个女孩在M城。于是他去找她呀，他也跟阿亮一样，离开了你所在的W城去了另一个城市，去和他的女朋友在一起了。曾经在你梦里几度狰狞的网吧这回成了一张落空的网，人去楼空。

　　你在他的西陆论坛里找到了他写的一篇关于你的文章。你在他的文中发现他还是爱你的，为了爱你为了拯救痛苦的你，他必须压抑自己对你的感情尽量不给你负担，他一直压抑着，一切都是为了等你会爱上他的那一天，可是他始终没能如愿啊，二月无雨三月却降雪，比零下十度更冷的是你，比月亮更远的是他和你的距离。

　　你终究是爱着阿亮的，他说你不爱他，至少你没有对他说过你爱他。

　　你再一次地感到心脏揪地生疼。瘫软在嘈杂的网吧靠墙角的座位里--你也没有明确表示过你爱阿亮啊，你只说你喜欢他。所以，他不想再等，他也有追求自己的幸福的权利。结婚生子成家立业。所以他离开了W城，奔向有着那个网名叫“含羞草芳芳”的女孩，他去寻找那个他的幼儿园教师的女朋友，他说她美丽智慧又充满爱心，楚薇你根本比不上她，他们会很幸福地在一起，一直幸福下去，幸福之后再幸福，没完没了地幸福。

　　成成变了，他不再是你的成成，他对你残酷无情。物是人非果然是世间最狠毒的词语，只怕红颜未老恩先断，莫若相忘于江湖。

　　这一次你终于吞下了泪，没有哭出来。剔眉断发，再看不出喜怒哀乐，这样很好。

　　你接着往下看--仍是一大堆堆砌的华丽词汇。成成对她的形容简直让你自惭形秽。他不喜欢你隐忍暴怒的脾气，他甚至用她种种的优点来压你。他需要的女孩，他已经找到了。他会和他结婚，然后忘了你--忘了你，才是他最终的目的；他说过他等你，原来只是留给自己的缓冲期，过了这个缓冲期他将不再为你难过。于是他才可以大大方方地离开。

　　在沙漠中等待神允诺的雨水而怀着希望生长的蔷薇终于等不到幸福的来临而干渴地死去。

　　是啊，楚薇。没有人会像你，那么粉身碎骨地去爱。你看看，对你最好的人也离开了你。只有你不懂得放手。美丽的蔷薇花瓣下是你被刺破流血受伤仍不肯放开的紧紧握着的手。

　　成成最后说--楚薇，你永远也不会幸福，你不可能有天长地久的爱情。像你这种人，唯一的解脱就是早点死去。因为你太固执，你只会去爱你追求不到的人。永远不会怜惜眼前环绕着你的唾手可得的幸福……

　　——一字一句，字字如重石般打在楚薇的心头，这是那个春天里发生的残酷故事的悲痛结尾，所有的人都走得彻彻底底，消失地毫不留情。

　　楚薇的故事似乎到此要结束了。

　　而我也再也没有记起那些曾经夹在成成送给楚薇的书和信里的玫瑰花瓣到底被我置于何处，我想它们正在无精打采地死亡。

　　楚薇，你再也没有见到成成，也再也没有见到阿亮。他们一个个都走了，只剩下你一个人，可是你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坚强不屈，你不再是曾经那个楚薇。挖心刮骨的痛一直伴随着你。你于是朝秦暮楚水性扬花三心二意堕落放荡，你换了许许多多的男朋友，你跟我一样学会了抽烟酗酒蹦迪骂脏话。

　　你再也没有了爱情，剩下的那些都是情爱，不是爱情。仍是有男孩子喜欢你追捧你，亦有人说要拯救你要等你。可是你只想嘲笑世间所有的等待。你每夜啪哒啪哒地抽着烟，手指发黄，眼睛熏出了许多液体，狠狠地流了出来不死不休。一直在你心里堆积着的对于梦想和爱情的追求终于在亿万次的现实无情的打击中死去，永不超生。你继续在消沉中死亡。

　　楚薇走地比任何一个人更远--死亡。

　　风大把大把地灌进耳朵，粗糙的风声中夹杂着模糊的幻听，是楚薇的声音--“不是死亡，是重生”。

　　我想起了楚薇的来世论，她相信死亡是一种解脱，赎尽了今生的罪，来世就可以幸福。

　　“你一定要幸福，要比我幸福。”

　　--她在一次电梯意外着火事件中死亡。被烧地干干净净，不留一滴血。我捧着她的骨灰离开了W城。

　　她在天堂一定安睡着，不再有恶梦。

　　楚薇，你放心地睡去，在你每晚沉睡的时候会有天使为你吟唱，在清晨你睁开双眼的时候，天堂圣洁的光会飘来你的窗前然后亲吻你的额头。

　　楚薇，你会成为在天上看着我的另一双眼睛，我是你在这个人世存在的延续，生生不息。但是我一定会幸福，我要延续你所不曾得到的幸福。我要让你那浮着水的眼睛不再流泪，我要你为我微笑。

　　依旧畏惧寒夜和如血的红色。想起曾有那么个如白瓷般冰冷的女孩梳着马尾站在顶楼找不到目标地看着远方……

　　心夜心娅>2004年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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