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是在冰冰的家里，冰冰在床前照顾着我。

　　那久违了的笑脸、那让我在黑夜的独行中不再感到寂寞和恐惧的脸、那让我无比思念的人，现在他就在我的面前——我以为我们再也无法相见的。经历了那么多重的劫难，我只怕他会永远地离开我，可是现在他又在我的面前了，那样地完好那样地清晰，就像时间从来没有在我们之间流淌过一样。我紧紧地抱住他，紧紧地。冰冰只是拍着我的背：“乖，到家了，不要怕。”

　　在占星师特洛那儿我什么也没有问到，我心中原本关于舞城、关于我自身的种种疑问都没有得到回答，反而是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了。我觉得舞城有很多的秘密，而其中最大的一个秘密一定与我丧失掉的回忆有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对我缄口，而且每当他们看见我，那流露出的本能的厌恶和恐惧的表情以及丝毫没有温度的目光都令我无比寒冷。而我，尽管有许许多多我从未获悉过的疑问压抑在我的心头让我觉得几乎窒息——可是，我的直觉却告诉我，要留在冰冰的身边，我只能维持目前的状况。因此，我也默默地遵守着这里不成文的规定。现在，我什么也不愿意去想，只要他陪着我，我愿意永远不去想。无论天涯海角，只要他在哪里，哪里就是天堂。我只想守着他。

　　下楼的时候我遇到了林舞——是了，我瞬间回忆起来那晚惊心动魄的一幕幕。一群长相无比狰狞的强壮的红色生物杀人，接下来我也要被杀了……武士，打扮奇怪的黑衣武士，冷峻的面容，清晰的眼神，寒冷的刀光……然后我遇到了林舞——她叫林舞吗？我怎么会知道？对了，好像我有听她说过……还有那幻听，就像从非常远古的时代就无比熟悉一般的声音……还有那语言……那个人飞走了，张开了蝙蝠翅膀般的风衣飞走了……对了，他叫五葬！他好像说了些很奇怪的话……

　　林舞脱去了那晚出现时穿的那套万丈金光般夺目的金黄色古代长袖舞姬装。出现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是一个散去了发髻，让头发自在轻快地随意流泻，甚是妖艳动人的女人，她的穿着简简单单，现在的她对我而言，除了比我成熟、比我美丽之外，和我、和冰冰，似乎没有什么区别。而且，我也感受不到她身上的杀气了。那晚惊心动魄的邂逅顿时如同镜花水月般一遇阳光便烟消云散。

　　林舞简简单单地告诉了我她如何送我回来，我如何在昏迷中梦呓着冰冰的住址等等……她还告诉我，她也住在这栋公寓里，只是长年在外演出，很少回家。——我一直以为这栋公寓里只有我和冰冰二人的，现在一楼的女主人回来了。她，和我以及冰冰成为了邻居。

　　我想象中的舞城应该是个很大的城市的。究竟有多大我也说不清，反正很大——这么些年，我从来就没能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有时我想也许舞城就是全世界了。舞城上顶着盘古开天辟地时的混沌——所以舞城终日里昏暗着无光；下踩着地底的深渊——光影交错的世界，雾气弥漫着，人类无法抵御那地底冒出的瘴气。仿佛我们就这样赤裸地呼吸着有毒的空气，也许这是神的惩罚？——能够活下来的人是被神选中的人？亦或是不曾带罪出生的人？所以许多人都死了，并且没有人会对此感到奇怪——他们心里都知道些什么，一直以来，久久地如此下去。

　　而现在，我又知道了这里不只一种生物居住——人类以外，还有许许多多的种族。我、林舞、冰冰应该都算人类。然而人类之中又有那么多的划分，那么多的定义让我无法接受也让我无法理解。我倒更容易接受这样一种说法——人类以外还存在以杀戮为生的恐怖生灵，神为了责罚人类，便把他们打到地底，使人类成为了一切有力量的黑暗种族的食物。

　　那晚我险些被杀。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刀抵着脖子时的清楚明白的寒意，那种感觉难以逃脱，是一种绝对逃不了的死——如果他想杀我的话。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生擒了我，要将我拨根而起从我体内拽出些什么来——我想，该是我的灵魂，或者回忆什么的吧。嗜血的欲望，饥饿感以及严重的幻听和头痛。

　　尤其是饥饿感。似乎在经过那一劫后，隐藏了许久的某种野性被召唤醒来了。每当夜晚来临，月亮阴森森地露出惨白的脸，我似乎总能听见那阵阵狼嚎和蝙蝠扇动翅膀的声音。

　　我害怕冰冰会再次赶我走，将我送到占星师那里去治疗我的病，而将一切都隐瞒了。我没有再告诉冰冰一切我的感觉，而冰冰，也终日忙于他的工作，我们二人的关系渐渐疏远了，他不再和我说话。他不知道，或许他知道，那他就是有意地要逃避着什么——也许他该知道我的过去。他是我的生命，为了能和他在一起，就让那些蠢蠢欲动的黑暗力量随他们喜好地存在好了。我要假装没看见也没听见，要保持笑容，我要让他知道，我没变，还是原来的那个小E，只要他召唤我，无论天堂地狱，我都会勇往直前。我不能再让他担心我以至于有了借口和理由让我离开他……

　　林舞妖媚的笑出现在眼前时，我便把我的一切积压着的感觉对我这个救命恩人通通倒了出来。

　　林舞，我为什么这么相信她？

　　是了，她是我第一个朋友。

　　她不像冰冰那样质疑我带有幻听的体质。她对我的一切都深信不疑。她总是一脸认真，她倾听我的话语。我知道她相信我……

　　仰起头来望向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可是这片天，似乎什么也不缺。只有冷风迎面扑来让人直哆唆……高处不胜寒，原来天空是最冷的地方，也是最寂寞的地方。此刻，它并不像很多艺术作品中描绘的那样——可以感受到神的力量，会让人觉得渺小。它并不神圣，它只会让我觉得寂寞。

　　我只相信黑夜能够铺天盖地让人感到绝望和恐惧。

　　心夜……我始终记得五葬在我的面前呼唤的这个名字。然而他并不是在呼唤我，我挡在了那个名叫“心夜”的人的前面。所以他才用剑指着我让我滚开。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没有力量，脆弱无比，随时会被杀害。

　　我是谁？我是E——EVAngelion。漫画家李玉冰的恋人。有着初生婴儿般的柔嫩肌肤，一如新雪般，以及深深的瞳孔，一泻千里的长直发，修长纤细的手指……这一切都表明我是个人类，一个普通的人类。如果说稍稍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我和所有沉浸在爱河之中的少女一般，有着自己喜欢的人。

　　除此之外，我还是谁？——一个对黑夜有着密不透风的强烈恐惧。一如在林舞的绝尘舞的长袖杀人武器之中，再也没有空气、没有生机。幻听、幻听、饥饿感以及偏头痛的女孩，面对红色皮肤的生物的袭击毫不畏惧，嗜血的饥饿感……

　　我到底是谁？……

　　心夜心娅>2004年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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