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回 姚联官结婚摆阔 寻夫音蓝梅痴情 当空一声春雷炸/抖落千树腊梅花/残雪问君何处去/我花凋零他花发。 桃荷秋菊争艳过/再燃火树映冬霞/孤独自有孤独趣/喜无虫蝉骚我家。 话说山东大汉赵波,身高五尺有余,黑黝黝的四方大脸,虎背熊腰,说话嗡声嗡气,是直性子人。在部队是姚联官大哥姚联江的老部下,作战英勇无比,是一员生龙活虎的骁将,很受姚联江的厚爱,从班长升至副团长,在渡江战役中负了伤。伤愈后被部队留在地方,姚联江推荐他来到双吕区工作,被邢武县委任命为区长。赵波临来时老首长委托他帮着处理一件私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赵波到双吕区接任区长的工作后,忙乎了一个多月,才有空来到姚家庄。找到左老歪寒喧几句,开门见山地说:“你病成这个样子咋干工作?辛苦了一辈子,为革命鞠躬尽瘁,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和贡献,歇歇吧!听说你们姚家庄村长很年轻,放手叫他们干吧。” 左老歪支派乔氏把孔庆辉找来,介绍说:“他就是孔庆辉,刚上任当村长,很能干,革命精神旺盛。”指着赵波说:“庆辉,这是赵区长,才来咱区上任不久,往后要在赵区长地领导下好好工作。” 孔庆辉腼腆地说:“赵区长多栽培,晚生才疏学浅,有不足之处,望多海涵!” “哈哈!”赵波放声大笑,说:“年轻轻的那来这么多老古董?” “他爷爷是老学究,熏陶出来的,平时不这样,今格吃生说话古板了。”左老歪解释说。 孔庆辉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以后注意,区长有什么任务就交待,保证完成。” 赵波说:“今格和大家见见面,没有重要任务,今冬明春冬闲时间,注意抓好党内的思想教育,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搞破坏。生产方面搞好积肥备耕,具体工作待县委县政府开会布置后再做安排。”赵波简短地谈了几句工作,把话题转入他来姚家庄的真正意图上,问:“姚联江是这村的人吧?” “对呀!好多年没有信,区长知道他的下落?”孔庆辉抢先说。 “俺和他在一个部队,解放南京后,他去参加杭州战役,离开后通过信,现在不知到哪儿去了。”赵波接着问:“联江媳妇在家怎么样?” 左老歪听到赵波的问话,神经线砰砰地被触及了一下,立即想到景武的事会不会再现?急得脸红脖子粗地问:“你问这个干什么?他媳妇可好呢?天底下最好的好人,村里人人夸赞……” 孔庆辉倒没往那方面想,以为是赵区长关心战友的家庭情况,又见左老歪说话很吃力,口气很生硬,便插话说:“赵区长和联江是战友,理应关心家属的生活,联江媳妇叫黄菊,是个老实憨厚的家庭妇女,不下地干活时没出过三户四门,又正派又勤俭,又孝顺又和气。联江爹病着时,和老二联国媳妇蓝梅像亲闺女一样伺候在左右。这个家全靠他支撑着,联江爹去世后,又张罗着给兄弟成家,眼下他四弟联官马上就要过事,正忙着呢。赵区长要不要去他家看看,俺领你去。” 赵波是个直性人,向来是袖筒里插棒槌,直来直去,他无心听孔庆辉介绍黄菊的情况,一言中底的地说:“俺的意思你没弄懂,姚联江在部队上和一位女医生结婚了,这可操蛋!” 左老歪一听火冒三丈,把拐棍往地上一摔骂道:“混帐!怎么都是这个德性?见异思迁,喜新厌旧!” 孔庆辉捡起拐杖递给左老歪,劝他别着急,自己也觉得问题严重,说:“这边没离,那边都结婚了?咋能这么办?黄菊人是老实,可老实人认死理脾气倔,这工作难做!” 赵波仍保持着军人的作风,用命令的口气说:“难做也得做,现在不兴娶两个老婆。” “没那么简单?”孔庆辉显然对姚联江的做法不满,对赵区长的武断有看法,不悦地说:“又不是养牲口,想喂就喂,不想喂卖喽重新买一头,黄菊是个大活人,明媒正娶用花轿抬进来的,没理由说不要就不要了,太草率吧!” “你别说那个,都没用,想想怎么做工作吧?”赵波没理由驳斥孔庆辉的话,他知道问题棘手。 左老歪又想发火,孔庆辉制止住说:“赵区长,再有五天是联官的结婚日,眼下全家都欢天喜地地操办喜事,这工作现在不能做,先压压再说吧?” 赵波觉得言之有理,现在提这事弄得人家家里七哭八叫的,太没情理,说:“压一压可以, 等他家老四结婚后,你尽快找黄菊做工作。” 喜日子一天天接近,姚联官乐不可支,脸上的麻子像盛开的腊梅,小分头梳理得油光。脚蹬二嫂新做的千层底尖口布鞋,天蓝色洋布裤子,裤腿足有一尺二寸宽,短的在脚脖上灯笼着,露着一双红色洋线袜子。对门小棉袄上缀着张妮绾的梅花扣,两只小白领露在外边。左三讽刺他说:“联官!好漂亮啊!群星灿烂光芒四射!” 鸭子过街,姚联官要 了,他要把婚事办得超过孔庆辉,以炫耀自己,同时也表示对没有当上村长的不满。村里年轻人听说姚联官要摆阔气大办婚事,由好事的姚六成牵头轰轰烈烈地准备开了。 姚六成通知全村人总动员,男人赶车、抬轿、敲锣、放炮,女人接亲、做饭,小孩子们打旗、扛牌,都做了详细分工,责任落实到人。全村所有的铁轱辘车、胶皮轱辘车和牛骡马驴一齐用上。下贴请来双吕村有名的大怪二怪吹拉弹唱八个名角,写了一顶八抬大花轿和一顶蓝布素轿。 结婚的头一天黑喽,姚联官在街里摆了四桌酒席,每家一个人赴宴,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大怪二怪兄弟二人带着六个帮手在街里支桌吹拉弹唱助兴,二怪的板胡拉得高亢悠扬,四支喇叭吹得响彻云端,一阵敲打乐过后,由大怪扮穆桂英,刘混扮杨宗保,二怪操琴,唱起了河北梆子《战场招亲》。乡亲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还招了临村很多听唱的人。唱罢杨宗保招亲,又唱杨金花夺印,再唱断桥相会……一直唱到鸡叫两遍,由姚六成出面解释,乡亲们才肯罢休。 结婚那天,姚联官一早就穿戴上新郎官的服饰,头戴礼帽插着状元翎,身穿蓝色缎子长袍,胸前扎一个十字大红花,脚上穿着紫红色洋线袜子和藏青布脸尖口千层底布鞋。 迎亲的队伍要出发了,街里有人喊新郎出门上轿,姚联官刚出西屋,正赶上蓝梅端着瓷盆用手撩着水潲院子,不小心碰在姚联官身上,瓷盆脱手摔碎了,污水溅了姚联官满脚,雪白的千层底被泥浆染成土黄色,气得姚联官直跺脚,骂道:“没长眼?” 黄菊忙说破财免灾,岁岁(碎碎)平安,蓝梅立刻进屋又拿一双新鞋给联官换上。姚联官狠狠地骂了句:“丧门星”被姚黑蛋拉着走了。 迎亲的队伍启程了,左三和姚文广在最前头敲着锅盖大的两面大铜锣,鸣锣开道,紧随其后的是六名儿童扛着六块牌,牌上分别写着“凤翥”“鸾翔”“龙凤”“呈祥”“吉利”“如意”两个大 字,牌后是十二名少年高举着十二面红黄绿彩旗,八位吹鼓手在旗后吹着欢快的喜乐,乐队后是由姚六成、姚黑蛋、左黑丑、孔庆辉等八名青壮年抬着的大花轿,里边坐着新郎官姚联官,一顶素轿由领礼的长辈姚振才坐着,两辆胶皮轱辘轿车载着迎亲的妇女跟在素轿后边,六辆牛车在最后压阵,六杆三眼铳分随迎亲队伍的左右。浩浩荡荡的队伍,在三眼铳震耳欲聋的枪声中出了姚家庄的村西口。 迎亲的队伍每经过一个村庄,都有人在街中摆桌,不唱段戏不叫通过。大怪戏班在当地名气很高,有的村摆几张桌子,每张桌前唱一段,队伍行动得很缓慢。 早晨是曦光柔和,风静日暖,谁知迎亲的队伍出发不久,乱起了大北风,黄沙弥漫。儿童们举的旗被北风刮得向南倾斜,很吃力,干脆将旗卷起来只举着旗杆,少年们扛着牌更无法行走,索性放在地上拖着。花轿摇摆的幅度很大,姚六成把姚联官从轿里薅出来叫他去坐车。谁料到姚联官刚钻出轿门,礼帽被风吹落,追了半截地才捡回来,状元翎断了一只,只好一只长一只短地插在礼帽上。 轰!随着六声三眼铳响,迎亲的队伍进了张庄。刘二巧头一天就赶来娘家为堂妹刘桂巧出嫁忙活。刘桂巧身穿红缎面棉袄棉裤,脚蹬一双鸳鸯绣花布鞋,头戴凤冠,脑后梳着一个假纂,上插一根银簪。 刘桂巧娘站在院里喊:“迎亲的进村了,打扮好了没有?” 刘二巧催着堂妹快去茅子,说:“一天不能屙屎拉尿,上轿前快去拉干净!” “不要脸,还不快点!”刘桂巧娘见闺女提着裤子,掂着裤腰带一瘸一拐地往茅子跑。骂道。 刘桂巧从茅子回来,堂嫂急着给她盖蒙头红,二巧在门口喊:“桂巧,裤腰带还在腚后边露着头。” 刘桂巧掖好裤腰带,戴着蒙头红坐在炕上,刘二巧嘱咐说:“到婆家走路慢点,别风风火火的,叫外人看出来笑话,自己的毛病都忌讳着点,不要毛手毛脚,要文静。” 刘桂巧娘噙着泪花说:“在婆家不像在娘跟前,整天没个大人样,说你啥都不听,到人家家要规矩点,要听话。” “不是说没爹没娘吗?听谁的话?”刘桂巧在蒙头红里嘟囔。 “听男人的呗,不要跟人家生气,人家有两个嫂子,要尊重人家,和嫂子和睦相处。”刘 桂巧娘知道自己闺女的脾气不好,再三叮咐。 刘桂巧根本听不进去,小声嘟囔着:“说不准谁听谁的!” 花轿进门了,喇叭声就在院里。大花轿里边的小轿由娘家人抬到炕边,刘桂巧伸腿就上,刘二巧忙塞到他手里一块老咸菜和一块生姜,说:“在路上晕轿就咬口嚼嚼。” 姚联官跟着叔叔姚振才,按事先学好的程序何时下轿,何时作揖,见什么人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一切顺利地坐在席上。 有位银须长者头戴礼帽进来,在胸前搿着手说:“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姚振才起身还礼。 “今格风大,行动不便。”长者坐在席间。 “天助喜兴,好日子天占。”姚振才回答。 那长者端起酒杯,恭敬地说:“薄酒一杯,不成敬意,欢迎欢迎!” “多谢盛情款待,尊领尊领!”姚振才与长者共饮。 街里有人喊:“亲家启程了!” 长者陪同姚振才和姚联官送到街心,姚联官向送亲的长者作揖告别,走到素轿前,一头钻进轿内。就听街边一阵哄笑,小孩子喊开了:“新女婿钻头不顾腚!” 姚联官在轿内后悔不迭,振才叔曾给俺讲过上轿时要转身往后退着上,不能先钻头,怎么忘了?二十四拜都拜过,咋这一哆嗦丢了人? 姚联官的婚礼是近几年来姚家庄最排场的一次,显得刚办完婚礼的孔庆辉,成了小巫见大巫。上午入了洞房,晌午姚联官在街里一溜摆了十几桌酒席,每桌六道菜,有葱花炒鸡蛋,炒藕片、白菜粉丝,猪杂碎,炒肉片,萝卜条,外加一小盘臭豆腐。将放在刘闺秀家保管着的两石麦子要回来,用一石麦子换了尖尖两笸箩白馍馍,熬了两大锅肉菜,除招待送亲的娘家人以外,全村三十户人家都没起火,大人小孩饱餐了一顿。饭后,小伙子们把剩下的枪药带到村外,架起三眼铳放了个痛快。 鸡叫三遍,闹洞房的人都走了,姚联官插上街门,将屋里院里旮旯里察看一遍,又爬着梯子上房瞅瞅四周房上确实没人,进屋后用床单遮住窗户,不容分说抱住刘巧又摸又亲。 刘桂巧在娘家是个楞八闺女,但毕竟不像姚联官熟门熟路,没经过这事。羞得一个劲地往墙角里扎。实在躲不过去,心想既然嫁给人家,哪有不办那事的道理,拉一床被子盖住, 任凭姚联官摆布。 姚联官早已心急难耐,自从杨水云改嫁走,夜夜胡思乱想无处发泄,今日怎能错过良辰。顾不得旧俗,吹灭灯把衣服脱光,不管刘桂巧同意与否,强行将她的裤子扒下来,吓得刘桂巧双手捂胸卷曲着双腿缩成一团。姚联官按住刘桂巧疯狂地亲个痛快,欲办那事时,刘桂巧并没有反抗,而且顺从地脸朝下趴在被窝里,姚联官费力地把她翻过来,一松手她又趴下,急得姚联官一筹莫展。 刘桂巧在娘家当闺女时偷看过公狗和母狗配对,从那时起她就以为人在办那种事时也是从身后,所以她一味的趴着,心中还埋怨姚联官是个笨蛋,为啥非叫她脸朝上。 姚联官诱不过刘桂巧,情急之下只好从腚后下家伙,然而刘桂巧很胖,腚蛋子又肥又大,腚沟子特深,姚联官趴在刘桂巧的背上捣古了半天,也不知弄的是什么地方,反正发泄了一通. 当然,刘桂巧很聪明,以后被姚联官调教得滚瓜烂熟,不费笔墨. 高建国给左雨水放了一天假,他一蹦三跳地回家看爹娘,听说姚联官昨日才结婚,只与娘说了两句话就急着看新媳妇去了。 左雨水兴会淋漓地跑到姚联官家,在门口和蓝梅撞了个正着,蓝梅扛着长条板凳要给振才叔家送去,板凳头只差一芝麻粒没碰着左雨水的眉头,吓得二人都往后倒退了三步,蓝梅拍着起伏的胸脯说:“哟!你这个混帐小子,抢孝帽呀!跑得这么急。” 左雨水听见蓝梅说出砸锅的话,知道她一阵儿清楚一阵儿糊涂,并不理会,闪过身说:“看新媳妇去喽!”话音未落跑到院里,突然想起高建国说的一件事,转回身来喊:“二嫂!” 蓝梅已走出门外,听见喊声急忙转身,肩膀上扛着的长条板凳横扫过来,将街门上贴的红纸大喜字挂掉半边,随风飞向胡同。蓝梅心想喜事已过掉就掉吧。并没追捡,朝左雨水眯着眼一笑问:“啥事,叫魂啊?喊得这么响。” 左雨水逗乐说:“二嫂,今格为什么这么开心,又不是你出嫁?是联国哥来信了吧?信上说的什么亲热话,敢不敢说给俺听听?也叫俺高兴高兴!” 蓝梅以为是左雨水和自己开玩笑,把嘴一努说:“胡说八道,没大没小的,正忙呢,没空跟你打哈哈。”扭身要走,板凳头把街门上残存的半拉喜字又挂飞了。 左雨水追过来说:“二嫂,母羊鼻子里插大葱,装啥母洋象(相)?你当俺不知道,高县 长早对俺说了。” “俺不知道什么高县长低县长,管他说什么?”蓝梅没听懂左雨水的话。 “二哥来信了,你当俺不知道?”左雨水说。 蓝梅脸上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疑云密布,把板凳往胡同口一放,凑到左雨水跟前,问:“雨水兄弟,你的话是啥意思?” 左雨水说:“二嫂,这个你瞒着啥?前些日子联国哥不是来信了吗?高副县长亲自收的,亲手交给联官的,你能不知道?” 蓝梅的眼珠子像被钉在眼眶内,两道浓眉紧锁着,死死盯着左雨水,好像有一百个问题要问,把雨水瞅得六神无主,忙问,“嫂子!你怎么啦?难道你还不知道?” 蓝梅的眼皮硬了,滞呆的目光非常吓人,深邃的眼眶里滚动着泪珠。左雨水慌了手脚,弄不清蓝梅是喜成这样还是惊成这样?喜惊过度都会使她犯病,这还了得?左雨水正在手足无措之际,只见蓝梅眼皮眨了一下,泪水滚动下来,紧紧抓住他的手恳求地问:“好兄弟,你对嫂子说实话,他来信了?” 左雨水心里开始埋怨姚联官,不该把联国的来信瞒着蓝梅,安慰着说:“二嫂,你别急,二哥是来信了,俺不骗你,你千万别着急,俺找联官去问问是咋回事。” 话音未落,姚联官乐不可言地走来,对左雨水说:“雨水回来了?到屋里看你嫂子去吧,俺忙着送东西,没空陪着你。” 左雨水把姚联官拽到胡同里,问:“联国来信的事你没对二嫂说?” 姚联官脸上的麻子一忽闪,意识到问题不妙,刚才左雨水和二嫂在门口站着肯定是说这事。怎么办?瞒,既然左雨水知道了就瞒不住!啪!姚联官印堂的麻子往中间一靠,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说:“你看俺这记性?这些日子为结婚的事忙得像无头的苍蝇,弄不清东西南北。你看这事弄的,这么大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无踪无影,真对不住二嫂,你等着,俺立刻把信找出来念给二嫂听。”姚联官转身对蓝梅说:“二嫂,你别急,都怪俺没记性,马上把信给你找出来,叫雨水给你念念。” 姚联官一溜小跑到西屋,急得大汗淋漓,翻箱倒柜,揭席掀瓦,又跑到牛棚将软床的麦秸挖了个底朝天,所有能翻的地方都挖查了个遍,没找到信。姚联官不死心,又重新折腾,一边翻箱倒柜还直埋怨有人动了他的东西,折腾得家里人心诚惶诚恐,搞得里里外外鸡飞狗 跳。黄菊唯恐姚联官把事怪罪到自己头上,早吓得去了两趟茅房,古铜色的大脸如同涂了一层黄蜡,问又不敢问,心惊肉颤的像根木头桩子搠在院里。刘桂巧初来乍到,对姚联官的大动肝火胡乱折腾不以为然,安之若素,悠悠闲去找刘二巧玩去了。蓝梅心急火燎地紧跟在姚联官的身后,两只鹰一样的眼睛盯着他翻的每一寸地方,生怕漏掉一根针。 姚联官装腔作势佯装生气地折腾了半天,没有找到二哥的来信,垂头丧气地坐在小西屋的椅子上喘着粗气。蓝梅的心快要蹦出来了,哀求联官说:“四弟,再好好想想,看放在哪里忘记了?” “俺不是在想吗?俺比你还着急,知道放在那里早拿出来了,用你催?”姚联官皱着眉头。 左雨水被姚联官的上乘表演迷惑了,信以为真,安抚蓝梅说:“二嫂,你先稳住神,联官哥这些日子忙一时忘记了,暂时找不到,叫他慢慢想想,肯定能找到,早一天晚一天没啥。再说现在和平了,联国哥以后还能少来信?” 蓝梅可不这么想,俺苦苦等了七八年,七八年呀!谁能体会到俺是咋熬过来的,好容易盼来了一封信,不给俺念,不叫俺知道,还把信丢了,谁信?蓝梅预感到问题严重,愁肠百结,一脸无奈地问:“四弟!既然信一时找不到你慢慢找,信上说的啥能不能对俺学学?” 姚联官装着一付可怜的表情面对二嫂,说:“二嫂,你打俺吧,实在不该把信丢了,真对不住你,俺记得清清楚楚放在炕前这张桌子的抽屉里,怎么能不翼而飞呢?肯定是来闹洞房的多,要么是叫谁当卷烟纸给撕了,要么是被孩子拿去玩丢了,不然不会没有哇?” “不急,慢慢找,你说说信上写的啥?”蓝梅急待知道信上的内容。 “其实信上没写多少内容,二哥很忙没空多写,只问了全家安好,别的想不起来还写了些啥?”姚联官装糊涂。 “他没问问爹?”蓝梅不相信姚联官的话。 “问啦,他不知道爹已去世,还嘱咐爹多保重身体。”姚联官敷衍着。 “没问翠玲?他可最喜欢女儿啊!” “也可能问了,忘记怎么说的。”姚联官模棱两可。 蓝梅更觉得不可思议,继续追问:“他就没问问俺?” “没有,一句没提。”姚联官故意用刀子捅蓝梅的心,“哎呀!二哥为啥没问二嫂的好,别像景武一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二哥不是那号人?四弟你再好好想想,信上还说了些啥?” “别再问了,俺现在脑子很乱,等俺想起来再对你说。”姚联官被追问得很不耐烦。 “你二哥现在在哪儿,信是从哪来的?”蓝梅不理会姚联官的烦恼,继续追问。 “南京。” “他人在南京还是信从南京来的?” “信从南京来的。” “人在哪里?” “也可能在南京。” 左雨水对姚联官似是而非的答对蓝梅极不满意,在一旁插话问:“二哥在南京什么地方,总有工作单位吧?通信地址是什么地方?” 姚联官佯装苦思,麻子在印堂里挤成疙瘩,说:“真浑头了,地址也想不起来了,那天草草看了一眼,急着去买东西,想回家后仔细看看,那知回来忙的浑了头。” 左雨水觉得姚联官太粗心大意,责怪着说:“联官,不是老弟糟踏你,你是老鼠钻在尿鳖子里,臊昏了头,你结婚是大喜事,不能只顾自己高兴,把这么大的事丢在脑后,你对得起你二哥吗?把地址丢喽怎么给他回信?你对得你二嫂吗?她盼信盼得都把心想瘪了!” 蓝梅不敢埋怨联官,不甘心地再问:“四弟,你可不是糊涂人,再好好想想,看把信放在哪儿了?到底信上写的啥?他在南京啥地方?” 死猪不怕开水烫,姚联官把头垂到裤裆里死不吭声。左雨水火气十足地说:“简直是牛皮挂在中堂里,不像画(话),只顾自己欢天喜地,对别人的事漠不关心冷若冰霜,没见过这号人?” “雨水兄弟,你别埋怨他,越刺哒他越急,越急脑子越浑,叫他沉下心想想。”蓝梅反劝雨水。 左雨水看不下姚联官那穷酸样,愤愤地走到院里,把蓝梅喊出来说:“二嫂,你别生气,这事靠给俺,俺回去给县邮局下个话,联国再来信不叫他往村里送,把信交给俺,俺带回来帮你念,替你写回信。” 联国有了信,尽管一时不知内容和地址,蓝梅坚信联国不会变心,他没有被姚联官的阴谋逼疯,指望着联国再来信给他寄鞋去。蓝梅上了犟劲,整天坐在家里纳鞋底,没几天就纳 了一摞,足有十几双,还嫌少又用地桌案板糊了几张袼褙,准备再纳。把过去积攒的黑条绒布,青哔叽布头找出来,糊了一双双鞋面。黄菊劝她少做几双,联国在外边工作,现在都不穿布鞋了,当官的都穿皮鞋。蓝梅不听,说:“捎一回是一回,皮鞋有啥好穿的,又捂脚又硌脚,他在家时最喜欢穿俺做的千层底布鞋。” 黄菊也替蓝梅高兴,故意地逗她:“你只顾做鞋,高兴懵了,都不跟俺说话了,你的嗓子清脆,唱段小曲吧。” 黄菊的话犹如对牛弹琴,蓝梅不理不采,只顾沿鞋边,纤鞋脸、上鞋帮,勾起黄菊的心事,联国在南京,联江在哪儿呢?他为什么不来信?联国的信上怎么也没提他大哥?既然联国有信来,估量着联江不久也会有信来?现在和平了,俺也该想法找翠英,不然联江来了信没法给他去信说。天冷了,抽空去找左三舅张有才打听打听,明年开春俺就找去。 蓝梅把做好的六双布鞋用一块蓝布包了个包裹,抱在怀里坐在炕上发愣。黄菊脱下鞋,一手拿一只伸在炕外拍拍鞋底下的土,将鞋并排放在炕沿上,拍打着蓝梅的肩膀说:“好妹子,今格空闲,很久没听你唱小曲儿了,可想听呢,你的嗓音好比刚拔出来的水萝卜,给俺唱一段吧?” 蓝梅的嘴角微微向上一翘,苦笑着,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好似抱着丈夫的心,小声哼哼着:“夫在战场打豺狼,奴在家中纳鞋帮,豺狼打死千千万,布鞋做好万万双……打完豺狼你可知,奴在绣房把郎想,想郎想得心欲碎,夫妻何日共枕床……” 蓝梅等信盼信,日出日落不知哭湿了几次枕头,终日里坐卧不宁神摇意夺,一天往村东头左东亮家去三趟,打问左雨水回家来没有?都得到否定地答复,她往县城找了几次左雨水,左雨水告诉她没有信,劝他安心在家等,一收到信马上给她送去。 蓝梅开始往县邮电局去打听联国的来信。左雨水得知后,专门回家找蓝梅说:“二嫂,你别往县邮局跑了,天太冷,当心冻坏身子,请你相信,一旦收到信俺会马上给你送来。” 蓝梅在家耐着性子苦等了半月,杳无音息,遽急跳动的心已难以为继,冒着三九严寒,顶着凛冽的北风,又开始往县城的邮电局跑,开始七八天一趟,接着五六天一趟,日未出就赶到县城邮局门口,日不落不离开。 刘桂巧自从进了姚家门,整天和姚联官扎在小西屋里嘁嘁喳喳,嗲声嗲气地撒娇,一天三顿饭都是黄菊做好端着送到西屋,俩口子吃完饭碗筷不送,都是喊黄菊收拾。刘桂巧怕冷, 每日黑喽把炕烧得烫手,白天姚联官还经常抱些豆秸、花柴在屋里点火取暖。黄菊看在眼里闷在心中,大气都不敢出。有时想和蓝梅念叨几句,无奈蓝梅想信想得迷了心窍,天塌下来都不管。增加到每天去一趟县城,风雨无阻,东方一发白,揣两个冰凉的窝窝就上路,不到昏天地黑不回家,见谁都不说一句话。 年关将近,蓝梅痴情若狂地已往县城跑了多少趟,请看看姚家庄通往县城的小道就知道了,一尺宽的小路硬是被蓝梅踩得低下去一寸,她的脚印摞起来足有半尺高,每一行脚印都淌着血,每一只脚印,都像她火红火红的心。 天寒地冻,蓝梅契而不舍地往县城跑了多少个来回,村南姚家老坟上的柳树可以做证,因为她每走一个来回,柳树都喔喔地涕哭着迎送她。柳树不会开口说话,无法劝阻,也无法告诉她真像,只有默默地伤心。 寒风刺骨,蓝梅一意孤行地往县城去了几遭,县邮电局门口那根木电线杆可以为证。她每次到县邮局值班室问一声就出来坐在电线杆跟前,背靠木杆面对邮局门口数着进进出出的人头,喝着唿唿的冷风,啃着冻的梆梆硬的窝窝头,渴望有朝一日丈夫的信突然来到。 蓝梅的行动感动了邮局里的工作人员,有位女同志多次来劝她到局里坐着等,她死活不肯,工作人员只好每天晌午端给她一碗开水喝。邮电局门口那根木电线杆的东北方向被蓝梅的背磨得凹进去半寸。 左雨水为蓝梅的固执急得火烧火燎,使尽浑身招数劝不走她,也叫不到屋里,真是八匹马拉不断的老牛筋。左雨水搬来副县长高建国,亲自出马规劝,爱毛反裘无济于事,未能叫蓝梅挪一寸地方,只好交待左雨水经常关照,以防不测。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降,一尺深的积雪把黄土地盖得严严实实。分不清那是田地那是道路,人们都被封在家里无法出门。姚联官在西屋地上用麦秸烧了两捧花生,小俩口对面而坐剥着花生说说笑笑好不开心。姚联官吃了个黑嘴圈,引逗得刘桂巧咯咯笑声不止,非叫姚联官承认自己的嘴是猪屁股眼,不然黑喽不叫他钻被窝。 姚家庄通往县城的小路上,雪中有一行深深的脚印,蓝梅顶着大雪又义无返顾地走了。她的双手被冻成了烂苹果,双脚被冻得肿成发面馍,她直挺挺地靠着电线杆,大雪给她戴上一顶白色的栽绒帽。 孔庆辉自从姚联官结婚后,没进过他的家门,村里有什么工作要商量,都是把姚联官喊 出来在胡同里说话。由于姚联官对当副村长不感兴趣,工作没有积极性,也不配合孔庆辉的工作,近来孔庆辉干脆不去理他,请示过左老歪自己就去办理。 孔庆辉不愿去姚联官家还有两个原因,一来听说联国来信后姚联官瞒着蓝梅,害得蓝梅痴痴癫癫地在风雪中天天往县城跑,心里讨厌姚联官;二来他不愿与黄菊照面。赵区长催他去做黄菊的工作,他不愿恭维。一个良家女子在家苦等丈夫等了八年,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叫俺对她说你丈夫不要你了,这话无法开口,太缺德,还不如拿把刀去把她杀了!再去劝人家同意离婚,俺成了啥人?明摆着是向黄菊饭碗里下砒霜,这事不能干!拖着吧,拖一天算一天,黄菊那完整的心多保留一天。关于姚联江要与黄菊离婚的事情孔庆辉没有对姚联官说,他已觉察到姚联官虚伪,心术不正,坏心眼比脸上的麻子还多,对他说可不定干出何等缺德的事。 赵波区长又捎信叫孔庆辉到区公所,孔庆辉估计又是催她做黄菊的工作,磨磨蹭蹭不愿前往,诿磨了三天才去,心想,你有千条妙计,俺有老主意,黄菊的工作谁爱做谁做,俺反正是不做。 孔庆辉刚跨进双吕区公所的大门,就见赵区长和几个工作人员在往门外铲雪,一见面赵区长的大黑脸就拉长了,说话口气很生硬,在院里站着二人就顶了牛。 “通知了你几天了,现在才来?” “雪下的这么大,路上不好走。” “强调客观,这么点雪就挡住人了?” “就是吗?你看俺 得两腿雪!” “干工作就不能怕困难,黄菊的思想做通了没有?怎么这么长时间没回话?” “工作忙的要命,没顾得上。” “说几句话的空都没有?还是年轻人呢,老木横秋,没有一点朝气。” “赵区长!这可不是几句话的工作,不是带兵去攻打炮楼,一声命下,三下五除二解决问题,这是向黄菊的心上捅刀子!” 张同音与石头见他们二人说话不投机,都扎进屋里躲开。赵波背着手回到北屋,大黑脸铁青,挠着头皮说:“俺最头痛做思想工作,老团长也是,交给俺这么个棘手的任务!嗨!都怪那位臊医生,听说老团长是她老乡,拼命地追,老团长犹豫不决,那臊女人把师长搬出来 做老团长的工作,不然不会有这茬事,真叫俺做难。” 孔庆辉跟着赵区长进屋,坐在炕沿上说:“赵区长,这项思想工作与其他思想工作不一样,别的思想工作是教育人,这项思想工作是害人。” “俺何尝不知,一个乡下妇女,丈夫在外当兵打仗,就够提心吊胆的啦,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战争结束能与丈夫早日团圆,结果是水中捞月一场空,真够可怜的。”赵波深有体会。 孔庆辉不说话。 赵波接着说:“工作难做也得做,共产党不允许娶小老婆,那头结婚了,这头离不了,这不是叫老领导犯大错误吗?为老团长着想,只要黄菊答应离,提啥条件咱都答应。” 孔庆辉慢腾腾地说:“提条件就好办了,只怕黄菊啥条件都不提,就是坚决不离。” 赵波没辙了,只有火气,说:“不离,不离,不离也得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