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回 蓝梅遭难遇恩人 黄菊受气哭无门 春风袅袅撩素纱/细雨霏霏翠袈裟/弹指切切红瘦去/怀抱蜜桃咽门牙。 桃李不言自成蹊/情深潭水心无瑕/人面焉知随谁去/桃花惆怅掩地下。 话说蓝梅在朦胧中被冻醒,紧抱双臂卷曲在湿潮的荒草中,惊吓和夜寒使蓝梅上牙磕着下牙,难以忍受的孤独使她的精神几乎濒于崩溃。背井离乡举目无亲,流落在荒野荆棘之中,亲娘啊!你可知你的女儿已落难在他乡?你给女儿的钱都叫贼人抢去了,女儿该如何办呐?娘!女儿好苦哇!大嫂,你可知俺落泊在这穷乡僻壤之地,生死难保?大嫂,快来打救于俺呀?联国呀,你的心好恨呀?丢下为妻七八年不管,妻受的罪吃的苦,担的惊受的怕罄竹难书啊?为寻找你的踪迹,为了能和你早日团圆,咱舍命去找你,如今遭了大难,到了山穷水尽,只有死路一条的地步!联国,为妻今日一死,将来你连为妻的尸骨都见不到,不知俺是怎么死的?不,为妻到阴间也要找到你,给你托梦,叫你明白为妻是怎么死的,是为你而死的啊!女儿啊翠玲,你为什么离娘而去?留下为娘苦孤伶仃在人间遭灾难,翠玲,把为娘叫去吧!蓝梅想了一圈亲人,又回到眼前,怎么办?往前走?路漫漫身无分文,不是累死就是饿死。往后退?要着饭回家,也难保不把命丢在路上,俺和联国何时才能相见?进退维谷,两难挟持,活着也是受罪,蓝梅失去了生活的勇气。想到死,蓝梅的心立刻平静下来,爹娘有兄弟照顾,女儿在阴间等着俺,联国可以无牵无挂地再找一位妻子,死了罢,死了什么困难都没了,不用思念着女儿,不用惦记着丈夫,不再招惹别人生气。蓝梅擦干泪水,解下腰带,艰难地站起来,寻找着上吊的歪脖树。 天蒙蒙亮,蓝梅踏遍灌木林,未能找到一棵能使自己上吊的树,反而隐约听见树木东边有公鸡打鸣的声音,从林隙间远远望去,似有个村庄,她放弃了死的念头,求生的欲望促使她倔强地走出丛林。由于身体太虚弱,突然天旋地转栽倒在路旁。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大亮,蓝梅慢慢醒来,用舌尖舔舔刚破土而出的嫩草叶上的露珠,甜呀!比甘露还甜。几只小鸟从灌木林里飞出,落在前方的麦田地里,被葱绿的麦苗遮掩,不大工夫,小鸟又飞回丛林,落在刺槐树枝上,蹭着小嘴,梳理着羽毛。蓝梅从小鸟的身上得到启示,小鸟靠捉小虫,捡草籽,唱露水活着,为的是能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俺为什么要寻短见?难道俺还不如只小鸟?一个大活人叫泡尿给憋死?不能。喝井水要饭吃也要活着,靠腿走靠手爬也要到南京去,不找到联国死不罢休。 蓝梅又振奋起精神来了,摸摸口袋里边还有一块红窝窝,干得像块石头,掏出来吹吹上边的沙土,用指甲抠了一块填在嘴里,漫不经心地咀嚼着,肚子饿过了头就麻木了,只觉得口中甜滋儿滋儿的。人生的路就是这样,它的公式是(追求+坎坷)×自信=活着。 “咩!咩!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牵着两只山羊从村庄那边走过来,蓝梅就似见到亲爹娘一样,连滚带爬上前拦住老人,声泪俱下地喊了声:“大伯!”俯在地上。 牵羊的老伯见一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女人拦住去路,和颜悦色地说:“快快起来,不要这样,你是要饭吃的吧?俺身上没有带吃头,树林那边就是俺村,俺家在村西北角居住,老伴在家,去吧,到家准给你吃的。” 蓝梅坐在地上说:“大伯,救救俺吧,俺不是讨饭之人,俺是出门找亲人路过此地,昨日走到树林边天色已晚,被贼人给短劫了,俺人生地不熟在树林里冻饿了一夜,现在走投无路,求大伯救救俺吧!” “太可恶了,贼人在哪里?”老人愤怒地跺着地。 “索走钱物不知去向。”蓝梅悲愤交加。 “逮住那贼冠活剥了他,不赶集去了,走,跟俺回家。”老人扶起蓝梅,牵着羊就往回走。 蓝梅跟着老人进了家门,只见一位小脚老太太杀着围裙惊奇地问“这是咋啦,你不是去赶集卖羊吗?怎么带着个要饭的回来了。” “等会儿再说,你快过去扶她坐下,先给她弄点吃的。”大伯往院里桃树上牵着羊对老伴说。 牵羊的老汉姓张,五十多岁,身体很壮实。家中就他和老伴俩口人,老俩口都有一颗善良的心,听见别人有难就落泪,看见旁人有灾就帮助。老伴一双小脚,五冬立夏绑着裹腿,走起路来用脚跟一拧一拧的,重心都落在脚跟上,咚咚落地有声。老俩口就一个独生儿子,当八路军在抗战时牺牲了。 大娘咚咚地迈着小脚紧走几步,搀着蓝梅坐在院里的捶布石上,又拧着脚跟回到屋里,端来一碗小米粥说:“先喝碗米汤,这是俺俩早晨剩的,不凉,还温乎乎的,快喝吧。” 蓝梅双手捧着汤碗,泪水拌着米粥一口气灌到肚里,将碗恭敬地递给大娘,说:“谢谢,俺遇到活菩萨了。” 张老汉憎恨劲不减地对老伴说:“她是过路人,昨晚在村西槐树林里被贼人给劫了,真可恨!她冻了一夜,没丧命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娘从屋里拿着一把枣木梳子出来,帮蓝梅梳理着蓬乱的头发,心疼地掉下泪来,说:“莫哭孩子,到俺家就跟到你家里一样,有什么困难大娘帮你。” “嗯!”蓝梅被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一个人出门?不说找个作伴的。” “你男人怎么叫你一个人出门,有啥事他不能办?叫你一个女人出门多危险。”大伯蹲在地上磕着鞋壳篓里的土。 不提男人倒罢,提起男人蓝梅更是悲痛欲绝,摇着头扎在大娘的怀里。大娘也止不住地抽泣起来,泪水落了蓝梅一头,说:“孩子,有话对大娘说,别哭坏了身子。” 蓝梅被大娘劝得平静下来,呆呆地坐在捶布石上。大娘又去端来一盆水,说:“先洗洗脸静静心,要想开点,破财免灾,事大事小能想得开就好。”在蓝梅洗脸时,大娘取来一件衣服,说:“别嫌难看,先把俺的夹袄穿上。” 蓝梅洗去脸上的污垢,穿上大娘的夹袄,说:“俺遇见大恩人了!” 大伯抽着烟说:“闺女,你可别这么说,这点事算什么?都是受苦之人,有福同享,有难同挡,现在解放了,好日子刚开个头。就是坏人还没镇压干净,出门得小心点。” 大娘在屋里给蓝梅擀面条,接话说:“什么恩人不恩人的,共产党才是咱穷人的大恩人。” 大娘擀好面,掂着一张地桌出来放在捶布石跟前,顺便把棒槌捡起来搠在墙根,说:“闺女你别动,俺给你下面条去,就在这吃,日头窝里暖和。” 工夫不大,大娘端来一碗放了香油葱花的热面放在地桌上,又拿来一沓煎饼和一棵大葱,说:“趁热吃罢,暖暖身子。” 蓝梅眼望着俩位慈祥的老人,还能说啥呢?不是一个谢字能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的。天底下好人还是多,如果天下人都能像大伯大娘一样心底善良,世道就太平了。蓝梅端起碗,香气扑鼻,又听大娘说:“用筷子把面挑挑,底下有姜丝。” “你怎么把羊拴在桃树底下,把桃骨朵都啃了。”大娘在指责大伯。 大伯急忙磕去烟灰,吆喝住山羊,上前解开绳子将羊牵到街门口外边拴在白杨树上。回到院里把搠在东墙根的耢放倒,到小西屋里抓来一把弯好的红荆条,修理起耢来。 蓝梅喝口面汤,一股暖流淌遍全身,咬口煎饼大葱,狼吞虎咽般吃着,脸上辣出了汗珠。大娘用慈母般的面孔望着蓝梅说:“慢点吃孩子,多咬口葱,趁辣劲喝口热汤, 出一身汗能除寒气。” 大伯修着耢耐不住地问:“你是哪里人?” “俺是河北省邢武县姚家庄的,叫蓝梅。” “你们家离这边多远?”大娘不知道邢武县在哪儿,以为就几十里远呢。 “俺已经走了二百多里啦。”蓝梅说。 “哎呀呀!”大娘惊诧地说:“你走这么远路干啥?这是往哪儿去呀?” 蓝梅噙着泪把丈夫当兵八年下落不明,现在有了书信,说是在南京市工作,自己准备到济南乘火车去南京找丈夫,不慎被坏人劫去钱物,将这些经过一五一十地对大伯大娘讲个仔细,感动得大娘泪水直流,说:“孩子,咱都是同命人,越说越近乎。” “大伯大娘也遭过难?”蓝梅困惑不解。 大娘无不感触地说:“俺原来也有儿子有媳妇,是亲亲热热一家。日本鬼子侵略咱们中国,杀光、烧光、抢光害得俺这一带好苦哇,儿子不堪忍受亡国奴的日子,浩然弃家当了八路军,在打炮楼的时候,牺牲了。”大娘提起伤心事,塌陷的眼窝里泪如线牵。大伯低着头,哧楞着鼻子说:“过去的事,别说起来没完,整天唠叨这伤心事干啥?儿子为国捐躯,咱不后悔。” 蓝梅同情地说:“大伯大娘受迭难不浅,日本鬼子、蒋介石害了多少温馨的家庭,破坏了多少人的幸福生活,真可恨,该千刀万剐!” “咱们都是军属,同命相连。”大娘说。 彼此交谈起家史,越说越亲,蓝梅为感激二位老人的打救之恩,说:“大伯大娘的救命之恩俺永世不忘,你二老若不嫌弃,就把俺当亲闺女吧!” “好好!俺俩口没闺女,老伴想闺女都想疯了,这不,闺女送到门里来了!”大伯忙不迭地说。 大娘赶紧拽住蓝梅的手,像刚捡了个宝贝一样,乐不可支地说:“俺也有闺女了,蓝梅,今格不走了,和俺住在一块,啥时候养好身子再上路。” “俺嫂子呢?”蓝梅问起大娘的儿媳妇。 “送走了。”大娘很惋惜。 “怎么送走呢?” “媳妇不走,舍不得俺俩,守了多年,她还年轻又没孩子,咱不能耽误媳妇一辈子。”大伯说着叹口气掏出烟袋。 “俺那媳妇可好哩,说百里挑一一点都不过份。儿子没了,媳妇还不到三十,俺不忍心看着她年轻轻地守寡,送她回了娘家。”大娘说话的口气中流露出遗憾和留恋。 “嫂子改嫁了?”蓝梅又问。 “俺那媳妇贞孝双全,说啥也不走,俺俩劝了多次说不动,后来你大伯找到她娘家,先做通她爹娘的工作,连哄带骗把媳妇送到娘家去了,听说快改嫁了。” “你二老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蓝梅对大伯大娘肃然起敬。 晚上,大娘烧了一盆热水,叫蓝梅烫脚。蓝梅的两只脚肿得像发酵的老面,用手指一戳一个大坑,久久胀不起来。脚底板上的血泡摞着血泡,血水把袜子与嫩肉粘连在一起,袜子脱不下来。大娘用剪刀把布剪开,沾着水一块一块地往下揭,酷似剥蓝梅的肉皮,疼得蓝梅脸上黄豆大的汗珠往下淌。大娘实在不忍心揭了,叫蓝梅连脚带袜子一起泡在水盆里,心疼的大娘落着泪说:“说什么也不能再叫你走了,安心在大娘这养着,等你养好身子俺给你借路费。” 蓝梅走后,姚联官得不到刘坏蛋的回话,心情一天比一天烦。六七天过去了,姚联官再也等不下去,趁中午歇晌的时候,专门到杨寨村去找刘坏蛋。家中铁将军把门,向邻居打听,说他出去了五六天,才回来,好象有什么事白天很少在家。姚联官心想看来他已经得手,不敢在家呆,也不敢见俺,躲起来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俺不信候不到你。 姚联官连续三天黑家去杨寨刘坏蛋家里堵窝,没有见人。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 在第七天半夜时分,把刘坏蛋堵在被窝里。 一见姚联官的面,刘坏蛋立即穿好衣服,吓得浑身筛康,两颗大门牙差点落地,说:“俺、俺正想找你报告,你、你来了,真是想曹操曹操到。” 姚联官板着脸,印堂的麻子鼓得老高,环视房内确实无旁人,低声呵斥刘坏蛋说:“你小子跟俺耍心眼,绿豆芽当梁使,你嫩了点,你知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回来多少天了,不与俺照面,想瞒过俺的火眼金晴,要命不?” 刘坏蛋吓得手脚抽筋,龇着大门牙说:“俺、俺、俺哪敢哄你,就是俺有三头六臂借给俺十个胆,也、也不敢跟你耍、耍心眼。” “那你为什么不去见俺?” “俺、俺回来想暂躲几日,看看风头,怕有个啥、啥闪失。你知道,这事不像一、一般的活,胆怵不是?” “少废话!”姚联官动怒了,问:“事情办得怎么样?有半句假话,当心俺捏碎你的脑壳。” “干、干净利落,一切照你的吩咐干的。”刘坏蛋拍着胸脯说。 “真的吗?” “真的,若有半句瞎话天打五雷轰!” “钱呢?”姚联官要验证真假。 “都在。”刘坏蛋从炕洞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叫姚联官看,说:“俺一个子没花,给,都给你。”刘坏蛋心想这小子的心真黑,说的是钱归俺,他为啥还要? 姚联官早有防备,在他给蓝梅的纸币上用香头烧了三个洞做记号,以防刘坏蛋谎报军情。姚联官接过纸包仔细看了看,确有香烧洞的纸币,顺手抓了几张塞在自己兜内,将剩余的钱交给刘坏蛋,说:“这些归你。” “好好。”刘坏蛋将钱包好又塞在炕洞里,说:“你可得在区里保着俺?” “放心,有俺和赵区长庇护你,还怕啥?”姚联官又恫吓刘坏蛋说:“不管以后你犯啥事,这个事打死都不能说,不然赵区长可不保你,听清没有?” “记住了。”刘坏蛋顿觉毛骨悚然。 “只要这事不说,别的事都好办,只要俺在赵区长那给你说句话,保你没事。”姚联官再三强调。 刘坏蛋送走姚联官,觉得自己以后在姚联官的阴影下过日子,危险!这小子孬心一大摞,说不定哪会儿栽在他手里。家是不能呆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脚底抹香油,溜,离开这是非之地,两间破房没啥留恋的。现在镇反运动特别紧,谁知道那一天运动到谁头上,一旦姚联官有什么事犯了法,把俺牵扯进去就倒霉了。俺是光棍一根,自己吃饱饭全家不饿,搐在那个山旮旯里也能活一辈子,那方黄土都埋人。刘坏蛋收拾了一个小行李卷,这就是全部家当,天亮前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杨寨村。从此刘坏蛋在邢武县消踪灭迹。 姚联官自从知道大哥已和大嫂离婚,每逢见到黄菊就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傻帽一顶,人家早在外边娶了新娘子,把自己当驴粪蛋子踢在路边,自己还闷在葫芦里,痴心地想着人家,这叫什么呢?野地里烤火一面热,狗咬尿脬瞎喜欢,都不恰当,只能用一个字形容:傻,或者叫呆。赵区长叫俺做工作,俺才不做呢?孔庆辉知道得更早,为啥他不做工作?捉俺的傻大头,没门。再说爹死时有遗嘱,这事叫俺咋对前院的叔叔说,叔叔较起真来,催俺往部队上找大哥去怎么办?上哪去找?俺若说不知大哥在什么地方,叔叔反问俺,不知道他在哪儿你怎么知道他要离婚?弄得俺钟奎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俺才不干呢!叫那傻帽闷着去吧。 黄菊在家成了皮球,姚联官两口子谁肚子里有气都往黄菊身上撒。 一天,晌午饭只有三个窝窝头,下着雨都不下地干活, 一顿吧。吃饭时,姚联官首先抓了两个窝窝蹲到街门口吃去了,刘桂巧眼尖见只剩下一个窝窝,伸手拿在手里转身去了西屋,黄菊只好喝碗开水充饥。 黑喽黄菊蒸了满满一箅子窝窝,将剩下的面拍成饼子贴在锅边上。抱了一捆玉米秸烧火,柴火潮湿,光闷烟不冒火头,黄菊呱哒呱哒用力拉着风箱,满屋子黑烟呛得黄菊咳嗽不止。 黑烟扒着门头窜到院里,又钻进小西屋,刘桂巧刚串门回家,躺在西屋炕上小恬,突然一股浓烟袭来,像熏老鼠一样刘桂巧捂着口鼻跑出西屋,站在院里嚷开了:“你少往灶火里填点柴火沾不沾?弄得乌烟瘴气的。” 黄菊只顾做饭,并不理会于她。 “咋啦?耳朵里塞着驴毛了?听见没有?” “黄菊瞅了刘桂巧一眼,没吭声。” “呵!是不是做饭受屈?受屈就甭做,有本事也跟二嫂学,找自己的男人去,在家里死丧丧着俺干啥?” 黄菊见刘桂巧不三不四地嘟嚷个没完,又不敢还嘴,为了使玉米秸着的旺点,烟就小了,将灶堂内的玉米秸拉出来两根,加大了拉风箱的力度,呱哒!呱哒!响声比刚才大了许多。这下可激怒了刘桂巧,大声叫唤起来:“你个破x,怎么啦?说你两句生气了,照着风箱撒没好气,有本事你把风箱砸喽?丧门星!” 黄菊有点忍无可忍,又不愿把事端闹大,强压着火气,小声说:“俺拉风箱用力大点是想叫火着旺少沤烟,又不是向你撒没好气。” “你就是对着俺来的,还嘴硬?不要脸的东西。你说,俺哪一句说错了,你说呀!嘴扎到裤裆里了,哑巴了?不要脸的,敢向俺撒没好气……”刘桂巧骂不绝口,没有停的迹象。 黄菊就当夜猫子叫,不理采。总算烧得锅圆了气,停了风箱,坐在灶火里发呆。黄菊暗自伤怀,任凭刘桂巧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咒骂,一句也不敢还嘴。她心里明白,这个家里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唉!一个身子扑进去待候人家俩口子,还不满足,有事没事给气受,而且一次比一次凶,越骂越难听,难道上辈子欠了她的,该这辈子还?谁叫自己的男人不在家呢?男人不给撑腰,女人就受气呗。 姚联官回家来,见刘桂巧在院里骂破天,大嫂坐在灶火里生闷气,问:“咋回事?” “你问那不要脸的去。”刘桂巧一见姚联官就泪流满面,用食指 点着黄菊,说:“俺好言好语对他说,往灶火里少填点柴禾,不要沤那么多烟,弄得屋里院里不能站人。她个破×,不但不听,反而摔板凳砸风箱地照着俺发历害。你说俺在这个家里还能呆吗?喔!喔!”刘桂巧拧一把鼻涕抹在西墙上,往门框上蹭着手指,怒气不减地说,“你管不管?你若不管,俺立马就走。”不容姚联官答话,睹性气回到西屋就拾掇包袱,喔喔地涕哭着。 姚联官不敢怠慢,追到西屋拽住刘桂巧的胳膊,恳求地说:“你怎么跟她一样?消消气,啊!俺跟你说了多回了,看得惯就呆在家里,看不惯找个地方玩去,她做好饭咱端起碗来就吃,吃罢饭一抹嘴走人,何必在一起大眼瞪小眼的怄气。” “啊!说了半天还是俺的错,你连一个字都不怪她,你大嫂好,就和你大嫂在家过吧!俺回娘家去,不碍你们的事,也不整天看她那报丧的脸。”刘桂巧在胡搅蛮缠。 “桂巧,俺求你了别这样。你坐着,俺去北屋收拾她,叫她来给你赔不是。”姚联官夺下刘桂巧手中的包袱,将她按坐在炕沿上。 姚联官来到北屋,二话没说照着黄菊的屁股上就是一脚,说:“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大嫂,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脾气一天比一天大。整天在家坐着吃闲饭还不满足,无事生非制造矛盾,成何体统?你比她大,不是说遇事让着她点,跟她一般高,像个做大嫂的样子吗?告诉你她的脾气不好,不要惹她,你偏不听,非要跟她争个高低,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不得安宁,不怕惹外人笑话?” 黄菊自知小胳膊扭不过大腿,只有自己受屈,拾个不是,才能了喽这一场,违心地说:“四弟别说了,今格的事都怪俺,你去对她说,别跟俺一样,消消气。” 姚联官回到西屋,对刘桂巧说:“俺踢了她几脚,熊得她低头认罪了,别生气了啊!” “四弟!叫着桂巧来吃饭吧,别生气了。”黄菊喊罢就去掀锅。将刚蒸的红高梁窝窝拾在别盖里,用锅铲哧啦哧啦地把贴在锅边上的红饼子抢下来。黄菊在拾窝窝的时候,有些粘手,她以为可能是闷的时间长闷纰了。黄菊切了一盘咸菜摆在姚联官吃饭的桌子上,给每人舀了一碗水,放在桌子上两碗,一碗是姚联官的,一碗是刘桂巧的,自己那一碗放在炕跟前风箱上。 姚联官俩口子一前一后慢慢腾腾地进了北屋,刘桂巧的脸上明显带着愠色,噘着嘴也不说话,动作马利地拿了个窝窝,端起桌子上的一碗开水,拐着腿回西屋去了。 红橙橙新蒸的高梁窝窝,在屋里散发着幽微的香气。姚联官坐在过去爹吃饭时常坐的椅子上,先喝了口开水润润胃口,接过黄菊递过来的带黄硌炸的饼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觉得不很对口味,说:“今格的饼子咋这么粘?” 姚联官的一句话音未落地,刘桂巧一瘸一拐地带着风进来,“噗!”把一口嚼烂的窝窝吐在黄菊的脸上,破口大骂:“狗鸡巴操的,故意蒸生窝窝给俺吃,你安的什么心?” 黄菊抬起胳臂用袖子擦着脸冤屈地说:“俺不是存心的,是盖锅的拍子漏气,做饭时俺还是用块布掖了掖,谁知不管用。” “胡说!”刘桂巧抓着窝窝向黄菊的头上投过来,冷不防砸在黄菊的鬓角上,黄菊本能地双手捂住头。刘桂巧觉得不解气,顺手操起烧火棍,嗔目切齿地吼叫着:“今格俺说了你几句,就存心跟俺斗气,一样的拍子,为什么上回蒸的窝窝不生,这回生?今格不给你点厉害看看,赶明你就拿刀子杀俺!”说罢抡起烧火棍劈头盖脑地向黄菊打去。 姚联官担心刘桂巧急上来掌握不住轻重,打出毛病来区里赵区长也不依,上前夺下刘桂巧手中的烧火棍,站在二人当中说:“你们都别闹了沾不沾?” 黄菊抱着头蹲在炕根,辩解道:“桂巧,你说话可得讲理,你刚才说俺几句,俺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真不是存心蒸生窝窝。” “你说谁不讲理,还犟嘴?”刘桂巧疯也似地去夺姚联官手中的烧火棍,姚联官死死攥住不给他,二人撕拽在一块。丧心病狂的刘桂巧夺不到手中棍子,趴在姚联官的胳膊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两排牙印往外冒着鲜红的血,疼得姚联官龇牙咧嘴叫唤。 刘桂巧自己把丈夫咬成这个样子,火气更大了,血红的双眼四下张望,找不到打黄菊的物件,谁知动作太大,拐腿一别,自己跌倒在灶火里,嘴碰在锅台角上,牙磕活动了,嘴里淌着血。刘桂巧端起风箱上的开水碗砸到黄菊身上,碗摔碎了,开水浇在黄菊的手上,烫出一堆水泡。 姚联官目视着事端闹得不可收拾,像抱小猪一样将刘桂巧抱到西屋,为稳住刘桂巧,姚联官说:“桂巧,你坐着,今格咱跟她没完,你歇一会儿,俺去收拾他!” 姚联官怒气冲天地到北屋,不容黄菊辩解,揪住她的头发按倒在地上,一阵拳脚之后,抓着黄菊的大纂将她提起来,恶狠狠地问:“以后还犟嘴不?” 黄菊的纂被揪开,头发披散着,屈辱地佝偻着身体,说:“不、不啦,再也不敢了!四、四弟饶了俺吧!” “今格的事是不是你挑起来的?”姚联官故意大声地问,是给刘桂巧听的。 “是,是俺挑起的。” “大声点。” “是,都是俺的错。” “真是,不修理你,不知道姓啥好了?去,到西屋去给她赔不是去!” 黄菊像一头任人宰割的绵羊,拍拍身上的尘土,理理蓬乱的头发,在姚联官的威逼下,来到西屋。 未等黄菊开口,刘桂巧骂道:“俺不希罕你那狗×叨叨,滚出去。” “大妹子,别跟俺这没出息的人一般见识,今格的事都怪俺,千不是万不是都是俺的不是,惹你生气了。请大妹子消消气,高抬贵手,原谅俺这一回,以后你说啥是啥,俺保证不还口,你若再不依,俺就给你跪下了。” 姚联官在一旁劝说:“大嫂给你陪礼道歉来了,该了了吧!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桂巧,算了吧?” “不沾!”刘桂巧怒火不消地说:“她得依俺三件事,不然没完!” 欲知刘桂巧说出哪三件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