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五回 难舍难分恩人情 桂巧劝菊嫁他乡 话说蓝梅在左右为难之中向大娘辞行,大娘乐开花的脸上立刻布满阴影,眼圈一阵儿比一阵儿红,起身往屋里走去。大娘的心情矛盾重重,拦住人家不叫走,情理不通,虽然是俺救了人家,救人应救到底,帮助她早日上路才是,放她走吧,实在舍不得,真叫大娘做了难! 蓝梅见大娘一句话语不说怏怏不悦地往屋里走了,心情复杂地坐在捶布石上发了愁。走是早一天晚一在的事,按俺的身体情况几天前就该上路。知道到走时要惹大伯大娘不高兴,特别是王秀刚刚离开他们,俺真该和大娘多呆几日,以弥补二位老人心中的创伤。可俺的心早已长上翅膀,飞向南京飞向联国身边,要走的心情比坐在炭火上还急。 还是大伯的心篓子大,能克制住自己的感情,看看蓝梅如坐针毡的样子,说:“闺女,打心眼里说俺和你大娘都舍不得你走,你现在已经成了你大娘怀中揣的元宝,咋能舍得放你走呢?可是你的愿望还未实现,不是一般的事情,也不是别人能代替的事情,是去找八年未曾见面的丈夫,这是大事。该走啦,闺女,俺和你大娘都理解你,准备启程吧!” 大娘从屋里带着笑脸出来,面颊上明显残留着擦泪的痕迹,说:“蓝梅,你不说走俺也该催你上路了,咱娘俩有缘份,相隔几百里能在一块相聚这么多天,又这么亲热,难得!不过,人非草木,在一起有了感情就舍不得分开,一想到你要走,俺的心就像刀子割。” 蓝梅说:“俺在这住了这么多天,给大伯大娘添麻烦了。咱们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大娘大伯救了俺的命,对俺像亲闺女一样,俺实实感激不尽。千言万语道不尽你们二老的恩典,俺在这里如鱼得水亲密无间,真是患难知人心,你二老是天下无与伦比的好心人。不是俺要去找久别的丈夫,你就是用鞭子抽俺也不走,实出无奈,请二老原谅。俺的心里很难受,此一别不知何日再相见,不过请二老放心,今后只要俺还有一口气,必来探望你老人家,如能在南京安家,一定将大伯大娘接去共享天伦。” 蓝梅和大娘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说了一夜知心话,拂晓,大娘早早起来,将儿媳妇王秀剩下的衣服,挑了几件新鲜花色的给蓝梅包了一个包袱,将头一天摊的一大沓煎饼,连同刚煮的八个鸡蛋,剥去外皮的两棵大葱,又包了一个小包袱,蓝梅起来后觉得带着两个包袱不方便,大娘又重新将衣物、吃头包在一起,合成一个大包袱。再三嘱咐:“吃喽煎饼记得找水喝,别渴着了上火,生喽病在路上受罪。” 大伯陶出一沓纸币,欠意地说:“蓝梅,给,别嫌少,拿着,现在物价不稳,家家都有困难,借不出更多的钱,这还是四邻八家凑的。这钱估计不够全程的车费,你到济南买票时问问,能坐多远坐多远,剩下的路程你就慢慢地走吧。” “这几千里地,咋个走法呀!”大娘愁肠百结。 大伯说:“孩子,俺给你打听好了,走到济南过黄河,找到火车站上火车,能坐到南京更好,坐不到南京,不管从哪儿下火车,顺着铁路走,别下道,千万记住,这条铁路直通南京。” 蓝梅不住地点头:“俺记下了!” 大伯仍不放心地交待:“要柔着劲走,千万不可心急,每日的路程别超过四五十里,太阳不出山别上路,太阳落山前早歇脚,再不要只顾拼命往前走,记住没有?” 蓝梅应着说:“俺记下了,有这一次的劫难教训,吃一堑长一智,大伯地嘱咐比金子还宝贵。” “还有。”大伯生怕蓝梅再疏忽大意出事,再三叮咛:“记住,不管走到哪个村住宿,进村先打听谁家是军属,住在军属家保险。” 大娘接着嘱咐:“早晨上路风凉,想着穿好衣服,走热喽就坐下歇会儿,不要盲目脱衣裳,当心伤风。渴喽找户人家要口水喝,不要喝路边的脏水。买东西吃要看卖的食品干净不,不干净可别吃,小心闹肚子。” 蓝梅临上路前,聆听着大伯大娘掷地有声的叮咐,再也抑制不住感动的激情,扑在大娘怀里呜呜地哭得极其伤心。 张大伯将两手一拍,突然想到一件事,说:“蓝梅,你慢走,前些日子俺好似听说这村的张六六经常去济南拉脚。你等一会儿,待俺去问问,如果这一两天他去的话,你坐张六六的胶皮大车去,张六六是个热心肠的人,肯定无歹意。” “哪敢情好。”大娘立刻催老伴去问:“你还不快去,站着干啥?俺等着,你快点回来。” 蓝梅满脸泪花露出喜悦的笑容,拉着大娘的胳膊回屋坐在炕上。 抽袋烟的工夫,张大伯乐滋儿滋儿地回来了,进院就喊:“好好,问准了,六六赶明起五更往济南去,蓝梅不走了,再和你大娘在家亲热一天。今格是聊村庙会,俺把这两只羊卖喽去。” “拿着块油布,天阴得很沉,当心下雨。”大娘在屋里喊。 “没事,这时候的雨难下着呢,不像六月的天说下就下。”大伯牵着羊走了。 一只老母鸡下蛋了,神气活现地在窝口昂着头,红红着脸,咯咯嗒!咯咯嗒!叫了几声,飞落在院里,兴奋地叫个不停。大娘拧拧着小脚抓了把谷糠放在鸡食盆内,用刷锅水拌了拌,刚下过蛋的那只红花母鸡为显示自己是有功之臣,低头啄几口食,仰头咯嗒咯嗒叫几声。由于谷糠拌得太稠,红花母鸡猛啄几口,噎住了,高高昂起头,抻着长长的脖子,不住地摇晃,还打着响鼻儿。 蓝梅去鸡窝里帮着大娘拾鸡蛋,见鸡窝内还卧着一只红母鸡,说:“大娘,窝里还卧着一只鸡在下蛋,停会儿一起捡吧?” 大娘摆动着上身走到鸡窝跟前,将卧在窝里的红母鸡抓出来丢在地上,红母鸡 着翅膀,咕咕地直叫,还想飞到窝里去。大娘用小脚踢了它一下说:“滚一边去。喂着三只母鸡,两只扎窝,西屋盆子里有一只在暖小鸡,俺给它放了六个鸡蛋,已暖了二十多天了,还不知能不能暖出小鸡。” 蓝梅好奇地跑到西屋去看,发现雪白的母鸡翅膀下一拱一拱的,伸手去扒母鸡的翅膀想看个明白,冷不防被母鸡啄了一嘴,在食指的根部被啄出一个白印。忙喊:“大娘,快来看,母鸡翅膀底下有动静。” 大娘咯噔咯噔地走来,扒开白母鸡的翅膀一看,三只毛茸茸黄棉花团儿似的小鸡依偎在母鸡的翅下,吱吱地叫唤着,十分可爱。蓝梅捧起一只小鸡喜欢地贴在脸上,大娘又扒开白母鸡的另一只翅膀,发现还有两个蛋壳裂开了口,说:“这两只也快出壳了,能暖出五只就沾,看来那只鸡蛋是血黄蛋。” 午后,乌云压眉,凉风嗖嗖,燕子钻天,桃树下散落着一层粉红色的花瓣,残花被风吹得满院飞舞。街门外的白杨树哗啦哗啦地摇摆着树头,一群麻雀已意识到天将下雨,纷纷飞入白杨树的叶下躲藏起来。 一滴雨点落在院里的捶布石上,不声不响地在光滑的青石板上留下指头肚大的阴色水花。蓝梅站在北屋门外,仰首观天,几滴细雨凉糁糁地落在他圆敦敦的苹果脸上,回屋对大娘说:“下雨啦!大伯怎么还不回来?没带着油布别淋着!” “咱叫他带他不带,能怪谁?就是不听别人的话。”大娘埋怨老伴。 “现在的雨下不大,可挺细,更容易湿衣服。”蓝梅话音刚落,哗!院里响起阵雨声,很快地面上有了水洼,瓦口哗啦啦淌着细水溜。 估计下了不足一指雨,天就晃开了。雨刚停,老张落汤鸡似地回到家,脸上流着水珠。大娘急忙找出干衣裳叫老伴到里屋去换。 大伯换上干衣服出来又把老伴悄悄叫到里屋,老伴不解地问:“有啥事不能说,蓝梅也不是外人,到里屋干啥?” 大娘不情愿地跟着大伯走进里屋,嘁嘁喳喳地嘀咕了一阵子,都乐呵呵地出来。大伯先开口说:“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咱们能认识,说明咱们之间有情缘。你在俺家住了十来天,你不见生,俺也不见外,亲亲热热像一家人。你要走俺不能拦阻,你要圆你的心愿,俺从心底里祝福你。可是眼瞅着几千里的路程,靠两条腿走,别说你一个女人家,就是壮小伙子也难上加难。俺和你大娘一千个不放心,今格俺把两只羊卖了,钱给你拿着,和昨日给你倒借的钱加在一起,俺估摸着就够买到南京的火车票了。你别推辞,俺和你大娘商量妥了,拿着吧,穷家富路,早日赶到南京。叫你大娘给你放好,小心保管,别掉喽。” 蓝梅双手捧着老人家递过来的滚烫的纸包,好似捧着两位老人火红的心,颤抖着下颌,扑嗵!跪在大伯大娘脚下,发自五脏六腑的深处,声泪俱下地叫着:“爹!娘!你们是俺的再生父母!” 大娘将蓝梅扶起来,说:“孩子,别这样,咱们都是穷人,穷不帮穷谁帮穷?出门在外,没有钱寸步难行。到南京去不是三十里二十里,几千里地走到啥时候?这下好了,赶明你坐张六六的马车到济南,买张火车票,三两天就到南京了,别忘喽到南京给大娘来封信,以免俺牵挂着。” 蓝梅感恩载德的说:“俺就是磕一千个头,道一万声谢,也答不完二老的情,俺只能今后找到丈夫,告诉他永远记得大伯大娘的大恩大德,如有可能,一定把你们接到南京,侍候二老一生。” 夜刚过,张六六就在街门外喊:“大伯,准备好了没有?俺套车去了,一会儿把车赶在门口,早点出来等着!” 大伯在屋里回答:“听见了!六六,套车去吧,一会儿俺在门口等着。” 大娘说:“蓝梅,把钱放好了没有?别都装在兜里,当心被小偷掏走,外边放个另花钱就沾了。 蓝梅把所有的钱用一件内衣包住,放在包袱里几件衣服中间,将煎饼大葱围在四周,将包袱包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大娘说:“走到哪儿都要抱着包袱,可不能随便放,也别轻易交给别人。买票的时候先找个茅房进去,把钱取出来,问好,用多少取多少,听见没有?” 大伯补充说:“上喽火车这包袱也不要随便放,黑家别睡觉,要打个盹也抱着它。” 蓝梅像抱着自己的命一样死死抱着包袱,跟着大伯大娘来到街门外,还未站稳,就听西边丁零丁零的铃铛声。一辆胶车轱辘马车赶到眼前,驾辕的是一匹枣红色大马,膘肥体壮,昂着头,粗劲的四条腿像柱子一样竖在地上,刚打过的马掌嘎噔嘎噔落地有声。拉梢的是一头油亮的黑骡子,张六六举着马鞭将拉梢骡子的缰绳一拽,一声吆喝,驾辕的枣红马将屁股向后一坐,胶皮轱辘车停在门前。 蓝梅扶着车帮上去,坐在车中间说了声:“大伯、大娘回去吧,外边冷!”眼泪哗哗地淌下。 大伯扬扬手说:“孩子坐好,走吧!”话音明显地被泪水堵住。 大娘没说话,不住地点头,不住地掉泪。 张六六把马鞭一扬,大车出了村。大娘撩起大襟捂住脸,大伯默然地望着东方天上的启明星,不知他们站了多久。 日上三竿,蓝梅的情绪从伤感中恢复过来。张六六整天在外拉脚,受尽了路途中的寂寞,今日有蓝梅坐在车上,显得精神特别兴奋。他知道蓝梅还在为辞别张家大伯大娘心中不愉,故意逗着蓝梅说:“这位大嫂一路不语,莫非不高兴坐俺的马车?” “大哥真逗?俺才多大,咋叫俺大嫂?”蓝梅噗哧笑出声来。 “哪叫你什么?” “俺叫蓝梅,蓝天的蓝,梅花的梅,你就叫俺名子吧!” “在外边跑腾,见人要先施礼,见了年轻女子叫大姐,大嫂,见上岁数的叫大伯大娘,见人不施礼多走几十里。” “见了年轻小伙叫什么?” “这你就更不习惯了,俺都叫二哥。” “为什么叫二哥不叫大哥?” “俺这一带出了个梁山好汉武二郎武松,所以叫二哥是尊称,武松的哥哥是武大郎,是个没本事的人,所以都不愿叫喊大哥。” “哪俺刚才喊你大哥喊错了?” “不知者不为过。” “那俺就叫你张哥吧?” “随便,俺无所谓。” 蓝梅与张六六说话时,注意到张六六身材短粗,站在地上与驾辕的枣红马一般高,四方大脸,嘴特别大,高高的鼻梁,说话声音和青蛙叫差不多,特别宏亮,脯音很重。 张六六手扶着马车前辕,紧走几步,蹦了两下才窜坐在前辕上,啪!将带红缨的马鞭在空中抡个圈,鞭梢打在拉梢的黑骡子的屁股蛋子上,冒起一股白烟,黑骡子加快了脚步。 张六六问蓝梅“俺村张家老俩口待你好不好?” “这不用问。”蓝梅说:“哪能用一个好字就能表达出他二老的恩情呢?” “这俩口是俺村有名的慈善人,你真有福,叫你碰上啦,以后可别忘了他们!” “俺生活安顿下来以后,把他们接过去一起生活。”蓝梅的心中酸楚楚的。 “别太伤心,俺给你讲个笑话吧,听说过怕老婆顶灯吗?”张六六想引逗蓝梅高兴。 “不听不听,老俗套。”蓝梅摇着头说:“你们男人光知道讲这种故事,哪有那么怕老婆的?” “好好,不讲。俺就换一个,讲个懒人的故事吧?”张六六又给了拉梢的黑骡子一鞭子。 “讲吧,叫俺听听咋个懒法?” “说的是有一对夫妻年近四十,懒的连孩子都不生,出漂的懒。脸不洗 ,脚手不洗,吃饭的锅碗瓢盆都不洗,别看人家不磨面,不碾米,都是煮玉米粒麦粒吃,可有时人家连囫囵粮食粒都懒得往锅里下,烧开水竟能烧成粥喝,你猜是怎么回事?” 蓝梅奇怪地问:“锅里没米能煮成粥?” “对了,常年不刷锅呗!” “咯咯咯!”蓝梅笑得前仰后合。 张六六继续讲:“有一天夜里,小偷潜入他家去偷东西,推门进屋,月光下见男女主人躺在炕上睡觉,突生杀念,那小偷手持一把寒光闪闪的利斧,照着女人头上猛劈下去,只听那女主人哼了一声并不动弹。小偷又向睡在女人身边的男主人劈了两利斧,男人连动也没有动。小偷以为俩人都被劈死了,就放心大胆地翻东西,摸了半夜没摸见一件值钱的物件,只好把他们做饭的锅给拔走了。” 蓝梅吓得脸色蜡黄,问:“那俩口子全部被杀了?” “你急啥,俺还没讲完呢?”张六六说:“那小偷扛着锅走后,男人问妻子:怎么样?劈着没有?女人回答:没有,你呢?男人说,没事。女人说:把俺脸上的灰垢劈下来一块,没挨着皮肉。男人说:俺头朝里睡着,把脚上的皴砍下一层,根本就没劈透。” 蓝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六六说:“你别笑,还有呢。男主人坐起来说,不好了,俺听见了把咱家的饭锅给拔走了!女主人躺着没动,伸手摸摸锅头,不急不忙地说,没有,今后更不用刷锅了,小偷拔走的是锅硌巴。” 蓝梅捧腹大笑,哎哟!哎哟!直叫肚子疼。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蓝梅担心地问:“张哥!天黑啦,咱宿在哪儿呀?” 张六六用鞭子把儿戳了一下驾辕的枣红马屁股说:“拉脚的人不分昼夜,一会儿俺在路边喂喂牲口,夜里继续走,争取赶明一早过黄河桥。车上有被子,你困喽就躺在车箱内睡觉,到济南俺喊你。” 阴暗潮湿的简陋小屋,牛棚成了黄菊生栖的地方,与牛为伍,聆听着黄牛咯吱咯吱地倒嚼声,反而不觉得空虚寂寞。黄菊把自己和蓝梅的衣物统统搬了出来,叠起来摞放在软床的南头,西墙上 了两根红荆橛子,垫上块小木板,上边放了一盏煤油灯。黄菊把纺花车也搬了过来,给牛拌好草就坐在地上摸黑纺棉花,不纺花的时候将纺花车搁在衣物上边。牛棚门口往北开,南墙上有二尺见方一个通风窗孔,冬天糊上两张窗户纸挡风,南墙的东头有两个向外清牛粪用的小孔。天暖和了,为消除牛圈里浓烈的臭味,黄菊将通风孔的纸撕了,阵阵凉风灌满了牛棚。 十五的月亮穿过二尺见方的窗孔,在西墙上划了一个金色的方块,黄菊锄子一天地,没有点灯,也没做针线活,精神疲惫地躺在软床上。西墙上的金色方块悄悄地移到床上,将黄菊古铜色的大脸罩住,没有光彩,只有无奈。黄菊顺着金黄色的光柱望出去,蔚蓝的天空月明星稀,高悬的大银盘内绘制着一幅玉兔捣药图,旁边的老槐树下,常娥在轻歌漫舞,吴刚在把觞畅饮。黄菊在想: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俺为什么只有缺没有圈,只有悲没有欢,只有离没有合呢?这云深雾重路途渺茫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黄菊正在联想翩翩,暗自伤怀,突然听得门外刘桂巧的声音:“大嫂在屋里吗?”心想:夜猫子嚎没有好事!黄菊还未从床上坐起来,刘桂巧捂着鼻子进了牛棚,说:“哟!看大嫂清闲的,这么早就躺下了?” “刚给牛拌过草,等吃得差不多喽再拌一槽,不喂饱牛哪能睡呢!”黄菊坐在床边上,金方块罩着她上半身。 刘桂巧点了两脚挨着黄菊坐下,摸摸软床下的麦秸,关心地说:“大嫂还睡软床呀?天暖和了,把麦秸抽出来吧,垫两块木板睡。” “现在还不很热,停两天再说。” “大嫂,俺有件事想对你说。” “啥事,说吧。” “其实俺是多事,该联官给你说,谁叫咱是妯娌呢?别看俺有时好使个性子,咋咋呼呼的,俺这人呀有口没心,一会儿就没事了。亲不亲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哩,俺从心眼里还是和你近,听说个事就想对你说,你听了以后别伤心。”刘桂巧借着月亮观察黄菊的脸色。 黄菊的上半身像蜡烛一样在金方块里,古铜色的脸上没任何表情,然而心底开始翻滚?看来刘桂巧此来没怀好意,狗嘴里吐不出像牙来,须加提防才是,口气很柔和地说:“有啥伤心的?说吧,大嫂岁数大点,经得事多,不管什么事都能扛得住。” “俺大哥……”刘桂巧刚吐出三个字,黄菊就扛不住了,本来就翻滚的心立刻顶住嗓子眼,惶遽地问:“他怎么了?” “俺大哥在外边又娶了新嫂子。”刘桂巧不加任何俺饰地告诉黄菊。 晴天霹雳,黄菊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小牛棚摇摇欲坠,月光就像一把利剑直刺心房,天塌了地陷了,黄菊绝望了。整日担惊受怕的事终于落在自己头上,虽然俺也曾想到可能会有这一天,但当假设成真地降临,俺还真有些承受不住。黄菊想恸哭一场,对谁哭,对谁诉?面对着刘桂巧,她正想看俺的笑话呢?黄菊想到闹,公爹临终时有遗嘱在先,托给叔叔管的,现在他不能不管,找叔闹去,唉!人家在外边已经娶了,谁还能管得了?叔叔也是爱莫能助,瞎叫叔叔生气,闹也没用。黄菊想到死,这并不难,一会儿桂巧离开,屋里有现成的绳子,可俺死了翠英怎么办?黄菊深陷在欲生不能欲死不罢的泥潭中,痛苦难忍。 黄菊的身子被霹雳击得晃了几晃,金色的方块将她扶住,没有倒下,强忍着泪水默默地呆了很长时间,慢慢从噩梦中醒来,唉!天要下雨地要起风,有什么办法呢? 她瞅瞅坐在身旁的刘桂巧,明显地感觉到她在幸祸乐灾,说:“感谢大妹子对俺说这事,他娶就娶吧,俺知道了,你回去睡吧,有啥事赶明俺跟联官说。” “大嫂还信不过俺?” “不是。俺觉得你大哥不是那号人,他又没回家又没来信,你怎么知道的?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就是他要娶,也得先和俺离呀?” “大嫂对俺的话信不信由你,俺既然今格特意来对你说这事,就有根有据。你也不要再存有幻想了,你和大哥的离婚手续去年就办好了,是区里赵区长亲自办的。赵区长当时就叫联官做你的工作,他不愿对你说,怕你接收不了,怕你伤心。你若不信问孔庆辉去,他知道的比联官还早,这种事都不愿对你说,瞒了你半年多了。俺出于好心,过来告诉你,你还不信,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赵区长知道你大哥在哪儿,他怎么帮他办这种事,为什么不对俺说?”黄菊提了一连串问题。 刘桂巧说:“你别问哪么多,赵区长是大哥的战友,去年来以前大哥托他办的,这你信了吧?不过大哥现在什么地方,他也弄不清。” 黄菊说:“既然是这样,俺还有啥说的?强扭的瓜不甜,捆绑不成夫妻,他咋高兴咋去,他过他的舒心日子,俺受俺的罪,啥人啥命,自认命苦吧!” 刘桂巧说:“大嫂能想得开就好了,俺也放心啦。不过呢,俺还想劝说大嫂几句,不要太死心眼,你以往吃亏就吃在死心眼上。大哥不要你了,你还不要他呢!离开他就不能过了?问题是咋个过法?死守着,那才是绝顶的傻帽,天底下男人多的是,他能再娶你就能再嫁。你看三嫂,人家心眼活想得宽,早早走了,小日子过得多熨帖?” 黄菊无心批驳刘桂巧的话,只有简单地应对着:“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儿,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脾气,俺不眼气别人。” 刘桂巧纠缠不放,说:“大嫂才三十刚出头,正是好时候,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哪能一个人傻守着?现在是新社会,男女平等,提倡改嫁,寡妇活头改嫁的多呢,又不是丢人的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下流,再找个男人,过两年有个孩子,和和睦睦一家人,高高兴兴过日子,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完的清福,多好!大嫂若有意,俺帮着你张罗,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十多岁的光棍汉一划拉一大把,挑着样的找,怎么样大嫂?” “享福受罪是前世修下的,俺前世没修下,今世没福份,也就没那奢望。” “大嫂还迷信,信命害自己。世人在为,鱼游深水,鸟攀高枝,一个大活人咋在一棵树上吊死?” “一女不嫁二男,俺是一条道走到黑。” “一条道走到黑要看道路平不平?前边有陷阱你也往里跳?谁不知道人到悬崖要回首,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呀?俺村有个老婆子,十八岁结婚,三天头上男人就死了,多少人劝她改嫁,她就是死抱一女不嫁二男的信条死不回头,现在咋样?六十多岁了,无儿无女无依无靠苦孤伶仃,看那日子过得艰难的!自找苦吃,没人可怜。” “那是她命里注定的。” “大嫂,俺为你好,才来劝你几句,外人谁管你?人家都躲在旮旯里看笑话呢。咱都是女人,女人就是不如男人,何况咱都是穷老百姓?没有男人陪着的女人是最痛苦的,你看人家有男人的女人,白天不用下地,夜晚男人抱着,家里遇到困难有男人挡着,没人敢欺负。俩口子男欢女爱,生儿育女,日子多快活?咱村又不是没有寡妇活头,你看看哪一位不是整天愁眉不展,受苦受累,唉声叹气!” “人比人比死人,一个人过日子安稳。” “安稳啥?谁不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那一位寡妇的身后没有一大堆闲话?你要当心,事一出去说什么的都有。人的嘴是圆的,舌头是软的,心藏在肚子里,谁想咋说就咋说,别看话不起眼,有的话比刀子都厉害,杀人不见血!” 黄菊对刘桂巧的纠缠很烦,又怕说话硬喽惹出事端,她闹起来没完,只好耐着性 子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阎王召,身正不怕影子斜,别人的嘴俺堵不住,自己的心俺能管住。” “大嫂,看来俺的话你是听不进去,守空房的滋味可不好受哇。” “桂巧,你就省点心吧!大嫂守空房不是三天两天了,不用你提醒。大嫂不是杨柳条,一阵小风就吹得摇摆不定,八九年都过来了,什么孤独、落寞、歧视、闲话,大嫂习惯了,不足为怪。” “俺不信,你冬天钻被窝里边不凉?”刘桂巧开始用夫妻生活方面的体会打动黄菊。 “不凉。” “下地干活不累?” “不累。人活在世上就是要干活的,光吃不干活,还不知脱生个猪。”黄菊的话中有话。 “俺不信黑家你在被窝里不想那事?” “干一天活累个臭气,没那闲心!” “那可不是闲心,你又不是没开脸的大闺女?又不是没经过那种事?尝过的滋味能忘喽?” “早丢在脑后了。” “忘不了,别看你嘴硬,心里放不下。暖烘烘的胸膛,麻酥酥的享受,比上天都舒服。只要享用一回,终生难忘,更别说守着男人天天晚上都办那事?” “大妹子,别在俺跟前海说这些脏话,你不嫌败兴,俺听着脸红,俩口子在被窝里的事,也能当戏文在大庭广众面前当歌唱?” “俺说大嫂忘不了吧?只是不好意思启口,俺劝大嫂改嫁,并无恶意。找个男人夜夜钻在一个被窝里,说私话办私事,多美!” “大妹子没别的事你回家吧,你就是说破天,大嫂也不为所动。” “大嫂不想找男人,也不想要个孩子?”刘桂巧死皮赖脸地就是不走。 “俺不是没有孩子,有翠英呢?” “翠英丢了这么多年,谁知能找到不?” “不找咋能找到,生法找呗。” “就是找到,闺女也要嫁人,找个婆家一走,还不是跟没孩子一样?” “闺女是娘的贴身小棉妖,儿子亲,找个媳妇不孝顺也是枉然。” “大嫂的脑子是榆木疙瘩,谁不知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男人的被窝,守着黄金万两,不如守着个贴心的男人!” “黄菊起身去给黄牛添草料,说:“天不早了,桂巧你睡去吧,俺既然嫁到姚家,就没准备再离开这门,如果你们俩口子怕俺拖累你们,就把俺分出去单过。” “死狗抽不到墙头上,分开单过?美的你!”刘桂巧白费了半桶唾沫,怒气冲冲一颠一跛地回家去了。 黄菊暗然地躺在软床上,心中一片茫然,金色的方块从床上摔到地上,越来越小,慢慢地消失了。 刘桂巧离开牛棚,悻悻地往家走,口中念道:“俺不信撵不走你!”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