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五回 蓝梅寻夫化泡影 疯疯痴痴去无踪 屋漏偏逢连阴雨/夜黑深池拦路程/人若倒运步步难/凉水入口絮牙缝。 慢走一步穷追上/紧走一步赶上穷/不紧不慢迈一步/正巧掉在穷火坑。 水坑沿上蜂一窝/蜇成一个乌眼青/街边药店去买药/一付假药丧性命。 呜!一声长笛,火车像脱缰的野马,离弦的弓箭,呼啸着奔驰在津浦线上,窗外一座座青山划着眼帘倒向北方,一排排绿树擦着车窗向后边飞去,一个个模糊不清的村庄像走马灯一样消失在视野以外。蓝梅神情激动地坐在客车车箱内的硬质木椅上,回味着离开家乡这四个多月的遭遇,感慨万千,真叫人后怕,又非常幸运。大概是大嫂黄菊的话对,这就是命!命中不该俺死,能活到今天,万幸啊!聊县的大伯大娘,张六六大哥,济南火车站前卖 的老板娘,泰山脚下秦柱、秦大嫂一家人,蔡医生、牛主任,没有他们相救,俺现在不知埋在哪个坷垃窝里了。想起他们一张张慈善的笑脸,和蔼可亲,温情脉脉,历历在目,如饮醍醐。天下好人就是多,革命军人的家属更是一见如故,亲密无间,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相亲同路人,患难方知心。到了南京,见到联国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叫他给这些帮助过俺的好心人写信,感谢人家的恩典。 一股股凉风从车窗边缝吹进,撩拨得蓝梅两鬓角的发缕像飘带一样摆动,周正的小纂在脑后扣着。蓝梅捋捋头发,手停在小纂上,脸就像刚裂开嘴的荷花,似笑非笑,嫣然一乐,心理说:“到了南京征得联国同意,俺也把这封建的尾巴铰掉,把头发帘也留起来,跟他们城里的女人比比,看谁漂亮。” 火车在行进地过程中不停地摇晃,人们都似乎坐在个大摇篮里,蓝梅的身体靠着木椅子有节奏的摇摆,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中,“南京车站到了,蓝梅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地扒着车窗向外观看,目光的尽头,隐约望见一位威武的军人,蓝梅想象中的,十年前的姚联国向自己奔来。蓝梅张开双臂从车窗内飞出,大声的呼喊:联国!联国!俺是蓝梅,俺来了!姚联国一个箭步上来将蓝梅紧紧抱住,一股暖流顿时淌遍蓝梅的全身。蓝梅陶醉了,揽住联国的脖子亲个没够,沉浸在幸福之中。亲着亲着蓝梅觉得不像姚联国瘦长的脸庞,怎么胖乎乎的这么粗糙,推开一看,霎时间面红耳赤,原来搂抱自己的不是联国,是秦家老二秦柱,顿感无地自容。正在蓝梅掩面难为情之际,偶然听得背后有人说话,哪声音是如此亲切如此熟悉:蓝梅!我在这儿,我接你来了。秦柱不见了,姚联国站在身后,他笑得和十年前一样那么有吸引力,那么香甜!蓝梅带着同样的微笑扑向姚联国……” 坐在蓝梅对面的一位二十多岁的女旅客,用食指捅捅坐在身旁嗑瓜籽的丈夫,努努嘴,朝蓝梅指指点点,他们瞅着蓝梅那俏丽的笑容,相互耳语一番,丈夫摆摆手,示意妻子不要惊了她的美梦。 梦中,“蓝梅依偎在姚联国温暖的怀抱里,尽情地享受着男人的爱,好似要一下子将十年的缺憾都补回来,两人谁也不愿松手,面对着熙来攘去上下车的人毫无顾忌,唯恐一放手,对方就会立刻飞去。突然,一个恶毒地声音响起:二哥!她不是你的妻子,她是个疯子,像她这样的土老帽,不知香臭的疯子,要她做甚!你看,这才是你应该要的夫人!蓝梅推开姚联国,发现姚联官带着一位身穿紫红色旗袍抹着红嘴唇的时髦女子站在面前。姚联官怒目相视,抬手指着蓝梅的鼻子说:你算老几?你是个疯子,土包子想当官太太,做梦去吧!你哪一点配得上俺二哥?看你这穷酸样?没把你杀死在山东槐树林里算你命大,不要恬不知耻地到南京来找俺二哥啦,俺二哥不要你,快滚一边去吧。要么就钻在火车下被车压死,要么跳到长江里被水淹死!蓝梅被姚联官的嘲弄激怒了,回首瞧瞧姚联国,姚联国手牵着那时髦女郎走远了。蓝梅怒不可遏,要痛骂一顿姚联官,用尽力气张口喊不出声音来,低头向姚联官撞去,却被他揪住头 发搡了个趔趄。” 原来是火车驶进徐州车站,停车时的惯性将蓝梅晃醒。蓝梅苏醒后,火气不消,像内燃机放气一样,呼呼地喘着粗气。 蓝梅回忆着梦中的情节,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预测着到南京后的吉凶,联国给家里去信为什么不问俺的安危?姚联官为什么不叫俺见信?山东槐树林里那贼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尽管蓝梅一时分不清事情的真伪,但有一点蓝梅还是估计到了,这一切的背后必有隐情。蓝梅的心提到半空中,难道姚联国和左景武一样,在南京有了新欢?如果是真的,俺到南京如何办……蓝梅真想长上翅膀,立马飞到姚联国身边探个究竟。 世界上无巧不成书,在蓝梅做梦的时候,姚联国和江二梅正在花前树下谈恋爱。二人的爱情关系发展得神速,如火如荼,如漆似胶,已经不在为遮人耳目而躲躲闪闪,羞羞答答,掩掩盖盖,公然手牵手地压起了马路,逛开了公园,坐进了影戏院。 这是一个情人幽会的星期天,江二梅在姚联国的陪同下,慢步在通往紫金山的梧桐树下。他们悠悠自得,边走边谈,谈天说地,叙过去论未来,讲人生话世俗,谋工作议学习,海阔天空漫无边际。江二梅对姚联国的侃侃而谈已不再很感兴趣,她更关心地是二人的关系。江二梅拉着姚联国的手,像牵着未来的幸福,将身体尽量地靠在姚联国身上,姚联国不习惯地往路边让,江二梅打断他的话语说:“老姚(自从二人确定了恋爱关系后,江二梅就不再喊姚组长),你说怪不怪,谁和谁这辈子结为伉丽,好像前世已定了,天赋的缘份。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面,就好像曾相识,第六感官马上意识到你就是我心中的情人,终生的伴侣,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姚联国三句话不离本行,谈政治成了他的癖好,毫不讲情面地批判江二梅的观点,你讲的都是宿命论,将人生的灾福归宿为命中注定的,上天赋予的。它否定了客观事物的规律性和人的主观能动性,很容易使人丧失斗志,放弃追求,听天由命,是违背唯物主义的错误观点。就拿男女之间的结合而言,首先是有男女各自的客观存在,再加上相处的客观环境,使他们之间有了相互了解的机会,在接触中逐步地了解,慢慢地产生感情,进而发展为恋爱,最后结为夫妻。那种一见钟情,靠一时地感情冲动,草率地结合在一块的夫妇往往不长久。 江二梅被姚联国驳斥得无话可说,反问姚联国:“你认为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吗?”江二梅不等联国回答,自己解释说,“我认为不是,自从我遇到你,就下决心嫁给你,再没有移花接木想过第二个人。” 姚联国继续论述自己的观点:“人和人之间的缘份带有很大的偶然性,所以很容易给人一种必然性的假像。一对男女能否结合在一起,感情是基础。你我由于工作的需要相遇了,见面后相互给对方的第一印象还不错,产生了兴趣,记住,兴趣还不是感情,更不是爱情。经过相互深入了解,能勾通思想又能彼此凉解,就产生了感情,感情再上一个层次,达到互相理解,互相爱慕,心心相印再发展到恋爱关系。经过恋爱,感情逐步加深,再厉行法律手续,才能结婚成为夫妻。在没有厉行正式手续前,你我都是自由人,你若想吹还为时不晚。” 江二梅拧了一下姚联国的手背,说:“你还有二心呀?我可是老牛吃秤砣,铁了心啦。我已对父母言明,二位老人对我们的关系很满意,并叫我邀你去家里坐坐。你也应该将咱俩的关系向组织上如实汇报,省得不明真相的同志说长论短。” “你认为领导都是瞎子聋子?咱不汇报人家就不知道?领导早找我谈话了。” “书记说什么?你快说呀!” “过去我没接到家信,我是有妇之夫,当然不能承认咱俩有恋爱关系,那么做要犯错误的。自从上次收到家书,我主动将家庭的变故向区长和书记做了汇报,你猜书记怎么说?” “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管我屁事!”江二梅晓得姚联国又在卖关子,故意这么说。 “书记首先对我的家庭不幸表示慰问,然后问我今后有何打算。” “你怎么说的?” “没等我表态,书记就警告我:“当心你被江二梅腐蚀过去,能抵得住她的糖衣炮弹的进攻吗?你可要提高警惕呀!” “咚!”江二梅捶了姚联国一拳,说:“你们当官的就会拿我们女同志取乐。” 姚联国说:“这是事实吗?现在我就是被你的糖衣炮弹给击中了,打得昏昏沉沉,悠悠惚惚,栽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停了片刻,江二梅说:“既然你承认已中了我的糖衣炮弹,那咱们就早点办手续吧。” “心急了?脸红了没有?” “你真坏!再发坏你往后当心点?”江二梅又捅了姚联国一拳,说:“到时候我叫你跪下顶灯。” “哪我可不敢娶你,我的头顶不平顶不住灯。” “你有什么安排?”江二梅问。 “听老婆的,我惧内。” “我现在还不是你老婆,你说的我现在还是自由人。” “哪我得抓紧点,不然到手的凤凰就飞了。八一建军节马上到了,过节结婚一起办有纪念意义。” “哪还有几天?我还没准备。”江二梅觉得时间太仓促。 “明天我去你家拜访二位老人,顺便把婚事定下来。不用大准备,不买家当不请客,领罢结婚证,你把你的铺盖卷往我屋里一搬,买斤糖给大伙一发,就得啦。你还坐花轿呀?南京市内恐怕没有。” “我总得买件新衣服吧?” “头一天我领着你去逛新街口。” 姚联国拽着江二梅的手钻进路旁茂密的松树林内,坐在林间一块自然的石头上,将江二梅抱在怀中坐在自己的腿上,互相对视一时,嘴唇开始靠拢…… 林间深处的画眉一展歌喉,唱着一曲爱情的恋歌,山间的凉风拨动着松筝柏琴,为姚联国和江二梅的狂吻奏起黄河进行曲。 吻毕,江二梅贴身坐在姚联国的旁边,说:“老姚,我真佩服你对蓝梅的深情,可谓坚如盘石雷打不动,但愿你对我也能如此。” “任何感情都代替不了夫妻之间的感情,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是这个意思。” “你说的一日夫妻百日恩那是旧风俗。” “不是旧风俗,是我们民族的美德。” “哪你怎么解释现在老干部之间盛行的离婚风,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是美德?” “一日夫妻百日恩还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姚联国进一步发挥说:“对待感情的态度,有两种类型的人,既感情专一型和感情转移型。感情专一型的人非常珍惜双方的感情,有的青梅竹马俩小无猜,互敬互爱白头到老;有的经人介绍,经过恋爱,情投意合,相伴终生。就拿解放前来说,包办婚姻下的夫妻,虽然婚前互不相识,而婚后都把情爱诚心地献给对方,美美满满过一辈子的不乏其人。这一部分人感情专一,不朝思暮想,不受外来因素地影响,夫妻双双筑起爱的硬壳,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这种硬壳能抵挡住十二级台风的袭击,恩爱夫妻才能舒舒服服,安安稳稳地度过幸福的一生。所以幸福不在贫富,在于和睦。有的人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抛弃民族的理念,一味地追求个人的幸福,感情飘浮不定,不惜伤害他人,当然他们不讲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追求的是一夜夫妻。有的人在谈恋爱时爱的死去活来,甚至山盟海誓,当后来的生活条件发生变化时,感情也就时过境迁。举我大哥的例子来说,他在战场上可谓是位坚忍不拔,英勇善战的英雄,但在处理婚姻问题上就非常脆弱。就我所知,他爱过的不止一人,据他说在山西曾与房东家的闺女通了婚。老家的大嫂非常贤惠,而且对大哥情深意诚忠贞不逾,他却执意将大嫂抛弃。这里我要声明一点,我并不是在为包办婚姻辩护,包办婚姻是封建社会的残余文化,是陋习,害人匪浅,必须坚决废除。再说明一点就是志不同道不合,性格相克,爱好相悖,感情确实破裂的夫妇, 离婚是很正常的,无可厚非的。” 情人眼中出西施,是指的男相女,在女人的情人眼里出潘安,出英雄。江二梅听得姚联国对感情问题的阐述,入木三分,肃然起敬,说:“只知道你打仗有本领,搞经济建设有才能,没想到你对人生中的感情问题有这么睿智地理解。” “承蒙心上人夸奖,不胜荣幸,都是胡说。小江,天色已晚,该回营地了吧。” “旅客们!列车到达浦口车站,在浦口下车的旅客请你携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下车,不下车的旅客请你把车窗关好,不要来回走动,列车将由驳船轮渡过江。”江对面就是蓝梅向往以久并为它经受了磨难的南京城。蓝梅激动的心情按捺不住,将脸紧贴在车窗的玻璃上,波涛汹涌的长江水伴随着蓝梅急剧起伏的胸脯滚滚流向东方,高楼林立的南京市容近在咫尺:“联国呀!我来了,你的蓝梅找你来了。”蓝梅在心里念叨着,想想马上就要见到昼思夜想的丈夫,倒叫她有些惶惶不知所措。掐指一算,夫妻分离已十年,十年呀!多么漫长!不堪回首,青春啊!你消逝得太可惜。联国,你现在是什么模样?脸还是那么白嫩吗?一双大眼兀自那么有神吗?蓝梅透过车窗的玻璃看见自己的脸庞,不免有些惆怅。联国,你可知道俺已不再是十年前的蓝梅,眼角已起了可恨的皱纹,两鬓长了根根灰发,这都是想你想的呀!联国,当见你时俺该说什么好呢?俺可不会说城里人说的话。你可别握俺的手,大白天当着众人的面拉丈夫的手多不好意思。更不要学戏文里说的,跟外国人一样,见面就揽住,羞死人了!蓝梅就像真地站在丈夫跟前,羞答答地将头缩回来埋在胸前。自己在心里说:“管他呢?见了面俺光笑不说话,话以稀为贵。联国是俺丈夫,他爱咋样就咋样,拉手,拥抱都听他的,这又不丢人。” 蓝梅想得很多,比长江的水还多,蓝梅想得很美,比长江两岸风景如画的江南风光还美。蓝梅从怀中的包袱里取出秦大嫂为给她和秦柱办婚事买的枣木梳子,散开小纂对着车窗的玻璃梳理着头发,拨掉了夹在长发中的几根白丝,将小纂重新盘在脑后。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打扮,粉红色的花洋布衫,天蓝色的宽裤腿洋布裤,紫红色的洋袜子,脚蹬一双自己在秦大嫂家亲手做的千层底尖口布鞋,摸摸自己圆墩墩的苹果脸蛋,在秦家养伤三个多月,脸宠上肉乎乎的又软又嫩,虽然俺是农村妇女打扮,仍然坚信,姚联国一定会像十年前一样喜欢俺,亲俺。 蓝梅坐在火车的车箱内,视线一直伸到长江的对岸,驳船马达的轰鸣声她没有听见,滔滔的长江水她视而不见,视线就像超短波雷达发射出的强大磁场,收索着长江的东岸,勃然,蓝梅的思想进入了南京城的大楼内,联国住在哪座楼内?他现在在干什么?啊!他在正襟危坐举着小本子在主席台上讲话,多神气多气派!对!可能他正在下基层,有人陪着在工厂,不,在商店,不,在农村检查工作,多威风!唉!他可能在办公室看文件,或读报纸,或正和人谈话,衣冠楚楚人人尊敬,多稳重!噢!今格是不是节假日?他可能在休息,和同志们下象棋,打扑克说说笑笑多开心,或结帮去看戏,去逛公园,多潇洒!嘿!糟糕,他身边会不会有女同志陪着?一股醋意在蓝梅的心中油然而生。哎!不用担心,俺联国不是那种人,这一点俺坚信。 太阳从西天斜照在车箱内,有的旅客将手中的书本举在头的西侧,以遮挡阳光的烘烤。蓝梅将身体紧靠在背椅上,躲避着炽热的光线。驳船靠在南京站时太阳就快落山了,南京门离车站还有几里路!但愿天黑前能找到联国,哟!见面天就黑啦,真快呀,久别如新婚,马上就要……蓝梅兴奋的脸庞就像姹紫嫣红的玫瑰花。 “南京车站到了……”蓝梅随着人流走出南京下关车站,驻足在出口外的广场上环视四周,陌生的人都匆匆地散去,人越来越少,“俺往哪里去?哪是东西南北?”蓝梅极力地辩别着方向,瞅瞅身后已擦山的太阳,确定亮的那边是西。赶快找人问问往南京门怎么走?蓝梅又想起在济南车站被骗的经过,胆怵起来,看看四周的行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难以分辨,万一再问到一个坏人就糟了。 蓝梅徘徊在站前广场,走近一个人又走近一个人,不敢开口。踌躇间天已黑了下来,站前的电灯全亮了,把不大的广场照得通明,蓝梅就似掉在群星灿烂的银河里, 随波逐流,跟着熙熙嚷嚷的人群往前盲目地行走,走走停走,看看想想,一条宽阔笔直的马路一眼望不到头,路灯像一串闪闪发光的珍珠伸向远方,马路两旁的梧桐树在灯光下酷似站岗的大兵,阴深深地注视着行人。“不对!”蓝梅蓦然醒过味来,不能再往前走,若大的南京城走迷了路怎么办?黑灯瞎火地碰到坏人怎么办?蓝梅害怕了,转身又折回火车站。“总得找人问问路。”蓝梅惶遽地寻找着自己信得过的人,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卖香烟的妇女跟前。蓝梅想这妇女在地上摆着烟摊,可能和济南站前卖 的老板娘一样是个好人。蓝梅上前吞吞吐吐地问:“大嫂,俺问你个地方知道不?” 卖香烟的大嫂瞟了蓝梅一眼没答话,只顾招揽顾客,吆喝着兜售着手中的香烟。 蓝梅又原样问了一遍,那大嫂忙不跌地反问:“你不说问什么地方,我怎么知道?” “俺打听往南京门二十号咋个走法?”蓝梅对姚联官给她的地址记得滚瓜烂熟。 “你问哪个南京门,我怎么听得这么生?”卖香烟的大嫂好像没听懂蓝梅的话。 “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只知道去南京门二十号。”蓝梅怯生生地说。 “南京有中华门、光华门、玄武门,太平门……就没听说有南京门,我不知道,你问别人去吧。” 蓝梅又问了一位卖茶叶蛋的老太太,也说没听说过。蓝梅茫然不知所措,漫无目的地走进一条没有路灯的街道,瞠目望去如同钻进黑洞。停步折回。又走到卖香烟的大嫂跟前,蓝梅觉得她不像有歹意的人,便掏出姚联官给她写的那张褶褶巴巴的黄纸条,自己先打开在路灯下看了看,双手递给卖香烟的大嫂说:“大嫂,你看这是家里人给俺写的地址,你想想知道不?” 卖香烟的大嫂歪着头认真地看了好大一阵子,瞅瞅蓝梅恳求的眼神,说:“这个地方我想不起来,这样吧,你是外地人,又是个妇女,南京才解放不久,市面上不太安全,你先在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明天再找吧。不要到处乱串,遇到坏人你自己吃亏。” 蓝梅哪里有钱去住旅馆,就是有钱也不知道咋个住法,站在卖香烟的摊前不走,卖香烟的妇女见蓝梅茫然所失的样子,顿生怜悯之心,递给蓝梅一个小方凳,说:“要么你在这坐着吧,等明天早晨我丈夫来换班,你再问问他,他过去在市里拉黄包车,大街小巷他都知道。” 蓝梅感谢卖香烟的大嫂地关心,坐在小板凳上,捡了一块硬纸褙不停地驱赶着灯光下袭来的蚊子和小飞虫。 东方发白,站前广场上的电灯突然全熄灭了,晨露打潮了蓝梅的衣服,阵阵微风清凉了许多,又有一列火车停在南京下关车站,出站口像开起的闸门,人流蜂涌而去。卖香烟的大嫂不顾一夜的疲劳,扯开大嗓门,喊:“卖香烟啦!哈大门、大前门、飞马、牡丹、大红鹰、金鸡、利群、大中华、啥牌子的都有,零卖啦!一根不嫌少,一条不嫌多,香烟,香烟!” 经过一夜长途旅途颠簸的旅客,提着大箱小包,行走匆匆,分流到各条大街小巷,站前的广场热闹了一阵子,又恢复了平静。 一位瘦瘦的中年男人,一只手提着饭盒,一只手夹着吸成半截的香烟,眯着一双惺忪的眼来到香烟摊位前,卖香烟的大嫂接过饭盒,说:“太阳都快出来了,还跟没睡醒似的。” “昨天晚上太热睡不着,天亮前才迷糊着,妈就喊我起来。”瘦男人猛吸两口香烟。 “你吃过没有?” “没有,刚起床脸都没洗就来了,这是谁呀坐在凳子上?”瘦男人问。 “啊!外地来的,到南京来串亲戚,问我一个地方,我不知道,叫她问你吧?”卖香烟的大嫂对蓝梅说:“他是我男人,你找什么地方问他吧!” 蓝梅对瘦男人说了一遍,又拿出纸条给他看,瘦男人丢掉香烟屁股,接过纸条看了半天,说:“你找的这个地址,可把我这个南京通给难住了,你找的人是你什么人?” “是俺丈夫,原先在部队上,南京解放后留在南京工作。”蓝梅想尽量说清楚。 “按说你男人不会骗你,他是当官的还是当兵的?”瘦男人又点着一只香烟。将纸 条还给蓝梅,仰脸打了个哈欠。 “他当了十多年兵了,南下来的,俺也不知道他是兵还是官。”蓝梅答。 “那肯定是当官的,在哪个部门工作?” “不知道。” “干什么工作?” “不知道。”蓝梅一问三不知。 “那你到军管会去打听吧。”瘦男人指指点点,说:“你就顺着这条街往前走,过三条马路,往左拐,再过一个十字路口往右拐,你再打听军管会,那里兴能知道你丈夫的下落,你打问的这个地址可能有误。” 卖香烟的大嫂也嘱咐:“你到那个十字路口问问警察,他们兴许知道。” 蓝梅谢别卖香烟的俩口子,按瘦男人指的方向走去,心中犯了嘀咕,城市里打听个地点这么难,南京市能有几个南京门,为什么都不知道?突然,瘦男人的话:“这个地址可能有误。”反映在脑子里,有误?嗡!蓝梅的脑子像被电击了一下迷糊了,她坐在路边闭住双眼静静心,口中喃喃私语:“找不到联国可怎么办?真不敢想下去。” 蓝梅站起来,试乎着往前走,两天两夜没合眼,疲惫加惊吓,浑身酸疼,趿拉着脚后跟走过两条马路,迷迷瞪瞪地看见十字路口有一位身穿军装的警察在指挥交通。蓝梅像又见到一个救命恩人,不顾车辆与人行,快步窜到军人警察跟前,拉住人家的衣服就问,手里还举着那张纸条。十字路口汽车,自行车与行人非常拥挤,那军人一边指挥车辆通行,接过蓝梅递过来的纸条,草草地瞅了一眼,说:“没这个地方!” 嗡!黄菊的头又被电击了一下,她摇晃摇晃身子没有倒下,口齿不清地说:“你再再看看,这是他、他、他给俺写的地、地址!” 那军人又瞅了一眼,两臂不停地比划着指挥交通,漫不经心地说:“那可能是写错了,南京没这个地方。” “没这个地方?”轰!蓝梅的脑子里电闪雷鸣,溜溜倒倒地拽着军人的衣服不松手,说:“没抄写错,没错,是这个地方!” 那军人极力想摆脱蓝梅的手,转动着身体。谁知她死死拽住不放,妨碍他的指挥动作,军人忙乱中腾出一只手,将蓝梅的手掰开,和蔼地说:“这位大嫂你快离开这里,车辆太多,危险,快到路边去。” “地,地址?”蓝梅已口齿不清。 “大嫂,这地址不对,是假的,南京没这个地方。”军人趁车辆稀少推着蓝梅就往路边送。 “假地址!”三个字就像三枚重磅炸弹在蓝梅的脑子里炸开了花,咣!咣!咣!三声巨响,把蓝梅炸疯了,她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挣脱军人的手,疯狂地向马路旁边奔去,咚!一头撞向梧桐树干,昏倒在人行道上。那军人无法脱离岗位,忙招呼几位行人去抢救蓝梅。 清晨,通红的太阳从曦雾中升起,翠绿的塔松树尖上顶着一盏透红的圆灯笼。姚联国习惯性地六点起床,像一只神鹿在马路边奔跑。今天好像心情不佳,跑了不足半个小时。停下来拖着沉重地脚步往回走,心中回忆着晚上做的一个梦: “姚联国一个人打着口号徜徉在紫金山下的苍松翠柏之间,心旷神怡地欣赏着四周的自然风景。猛抬头看见蓝梅飘忽在空中,展着两只仙鹤般的翅膀,翩翩飞翔着向自己扑来,她笑得那么甜蜜,水汪汪的凤眼如同两股清泉,红润的脸庞好似雨后的红苹果。姚联国喜出望外,张开双臂腾空而起,像一只矫健的雄鹰,在空中将蓝梅抱住,两颗剧烈跳动的心紧紧粘在一起,形成了并联谐振,振荡出了强大的电流,产生了巨大的热能,二人在空中狂热地亲吻。忽然间,姚联国怀中不是热血沸滕的妻子蓝梅,而是一具骨瘦如柴冰凉的僵尸。在姚联国惊恐中,僵尸说话了:联国,你不要怕,俺是蓝梅,为妻死得冤呀!俺是清白的。你若不信,请你看看俺的心,说话间,蓝梅用双手从怀中捧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心,砰!砰!砰!跳个不停。姚联国惊悸地倒退几步, 跌落在一眼陷阱里。” 姚联国不会圆梦,反正觉得不是好兆头。 蓝梅撞昏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伤势不重,头顶上撞了个口子,血流乎啦的,被围观的人吵醒。然而她彻底地疯了,睁着懵懂的双眼,傻呆呆地环视着四周。她把围观的群众视做一群饿狼,个个瞪着凶残的血眼,虎视眈眈地好似要上来把她撕成碎块。有一位好心的妇女拿手绢要给她擦去脸上的血,她以为人家伸手要抠她的眼珠子吃。蓝梅突然拽住那妇女的手,狠狠地照着她的手背咬了一口。疼得那妇女跳着高躲开了。又有一位妇女大着胆子去扶蓝梅站起来,她认为人家要掏她的心吃,嗷嗷地狂叫着站起来,抬脚将那妇女踢翻在地,揪住头发按着头往地上磕,把那妇女的前额磕得鲜血淋淋,上来几个年轻小伙子,才把那妇女从蓝梅手下夺走。再也没有人敢上前了。 指挥交通的军人见路边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影响了交通,走过来将人群疏散开。上班的时间过了,马路上车辆稀少,军人上前想劝说蓝梅跟着人去医院包扎伤口,哪承想蓝梅将他当成了姚联国。蓝梅一改张牙舞爪的凶相,嘿!嘿!一乐,羞答答,娇滴滴地迎上那军人,说:“联国,俺亲爱的联国,来,快来亲亲为妻!”突然,蓝梅将那军人抱住,胡乱地在军人的头上脸上亲吻着。军人被蓝梅突如其来地举动弄得惊慌失措,两脸绯红,招惹得围观的人群里哄哄大笑。那军人用力掰开蓝梅似老虎钳般的手,正正军帽跑回路口去疏导堵塞的车辆。 太阳从梧桐树茂密的树叶间射到地上,形成一块斑斑点点无规则的蜡染布。围观蓝梅的人群散开了,蓝梅失去的记忆力,她已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成了一个能行走的植物人。她摇摇摆摆东倒西歪,痴痴狂狂,迷迷蒙蒙顺着马路往前走。 蓝梅成了行尸走肉,只知道往前走。不知在南京的大街小巷转了多少遭,她曾和江二梅擦肩而过,也曾与姚联国对面而行,就在八一建军节姚联国与江二梅结婚的时刻,她曾走进了他们举行婚礼的区政府大院内,被门卫老周头发现,将蓝梅驱赶到区政府大门外,还塞给她一块喜糖。 数日后,蓝梅不知在哪里捡了一只破搪瓷茶缸,又捡了一根小铁棍,当当当!敲着好玩,边走边敲,边敲边唱,情不自禁地扭起了秧歌:“铿铿锵锵锵,睁开眼儿开开门,铿锵锵锵……哈哈哈!你看俺屁股,俺不扭啦,你回家看你娘的腚去吧!哈哈!……” 蓝梅走累了,随便歪在地上歇歇,肚子饿了将肮脏的搪瓷缸伸向路边的饭摊,渴喽不定遇见啥水,舀半缸一饮而尽。夜晚不管走到什么地方卷曲在路边睡一觉,啥时候醒了啥时候爬起来就走,她要走向何方?走到何时? 蓝梅的形象已不堪目睹,浑身油泥,粉红色的花洋布衫已分不清哪是花哪是油垢,天蓝色的洋布裤已脏得看不见布丝,蓬乱的头上粘的都是树叶草梢,小纂,耷拉到后背上,人已邋遢得不像样子。 蓝梅走出了南京城,被田野里的野花所吸引,不知蓝梅是触景生情,还是从小就有唱小曲编歌词的天赋,竟从她口中唱出了优美的情歌: 石榴花儿红似火,我疼你来你爱我,青年多的像细沙,你为什么单爱我? 夏荷开花水上栽,为妻想郎把门开,夫妻钻在被窝里,情郎为何不解怀? 秋菊开花一片黄,奴家昼夜想情郎,埋怨媒人不登门,都怪俺那亲爹娘! 冬梅开花串串红,东边下雨西边晴,多情女子暗落泪,为啥情人不偷情? 蓝梅走到哪里去了,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