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六回 二婶讥讽姚联官 联官决意除黄菊 西风飒飒满秋黄/尝菊怨菊晚芬芳/多情黄巢非青帝/春日菊叶望桃香。 倘若离秋回春去/百花无视我自伤/深情桂花递秋水/共伴明月 金光。 话说刘桂巧到双吕区政府找姚联官告状,俩口子共同商量谋害黄菊的计策,虽然姚联官想出的办法极其险恶,刘桂巧如蚁附膻非常赞同,要求马上实施。但姚联官认为黄菊在家对他的切身利益妨碍不大,还有油水可 ,并不急于执行这项计划。第二天他向赵区长请了一天假,带着刘桂巧回了姚家庄,目的是给刘桂巧助威壮胆,暂时先把矛盾缓和下来。 姚联官回家走到房后的老榆树下,瞧见叔叔姚振才掇着烟杆像只螳螂一样蹲在胡同口,便主动上前问好:“叔,近来身体可好?” “嗯!”姚振才面部冷酷地 了姚联官一眼,对站在姚联官身后的刘桂巧不屑一顾,站起来说:“你跟俺到家去,有事找你说。” “叔找他有啥要紧事?他工作忙,急着拿件衣服赶回去上班。”刘桂巧上前阻拦。 “老爷们的事情,娘们少插嘴。”一句话将刘桂巧抢白地无地自容,点着脚溜进自己的家门。 姚振才在胡同口等着姚联官是孔庆辉特意安排的。他预计到刘桂巧挨打后必然去搬姚联官回来给她报仇,就委派姚振才首先出面,待姚联官进村后,不等他与黄菊照面就把他叫到家里,以大辈的身份进行调解,争取把事态压下去。如果姚联官不给他叔叔这个面子,执意要找黄菊算帐,那时张大花和孔庆辉将以组织的名义出来做工作。 姚联官跟在叔叔的身后,印堂的麻子早料到了这一步,乖乖地随叔叔而往。到叔叔家后发现婶子坐在东房荫凉处打袼褙,满脸怒气,见姚联官进来,阴森森地瞪了他一眼没答理他。姚联官已看出势头对自己极其不利,点头哈腰地向婶子笑笑,叫了声婶就跟着叔叔进了北屋,将凳子掂在门口坐下,心想如果叔叔动怒打人,在门口跑得快。 “你知道叫你来是啥事吗?”姚振才弹弓着腰坐在椅子上,一脸怒气,话语中蕴藏着长辈的尊严。 “知道。叔叔婶子还在为前天桂巧和大嫂打架的事情生气吧?你老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俺做晚辈的担待不起。俺今格回来也是为这事而来,一个是俺媳妇,一个是大嫂,俺夹在当中不好说话,再说俺经常不在家,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是谁的里谁的表,俺也分不清。夜格刘桂巧把事情的经过对俺学了,那是一面之词,不以为据,俺把刘桂巧狠狠地批了一顿。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俺又是家庭的一员。这回俺听叔叔婶子的意见,你们在跟前守着,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事情的根源是啥?到底怪谁?” 姚联官高姿态,先声夺人,弄得老实巴脚的叔叔姚振才有火无法发泄,被烟噎得上不来气,伸着长舌头咳嗽不止。 姚振才老伴憋不住了,带着粘满浆糊的双手,进屋来话语中带着刺说:“好哇!联官这回专门回来解决家庭纠纷来了,也省了俺和你叔的心。你刚才问你叔叔矛盾是咋闹起来的,怪谁?俺和你叔也是她们闹起来以后才听到的,到现在你大嫂和桂巧都没对俺说一句,咋闹起来的,怪谁?俺和你叔都不清楚,只听见桂巧在房上骂卷黄菊,没听见黄菊还一句嘴。你媳妇不是特意到双吕找你告状去了,她是咋说的?你媳妇说那天的事情怪谁?你把你媳妇说的话先向你叔叔学学,俺也听听看她说的在理不?” 婶子把姚联官扣过来的排球又推了过去,倒叫姚联官孰料不及,眨巴着小眼睛,略以沉思,说:“婶子说的极是,俺理应先把桂巧说的话向叔叔回报,不过,她那人婶 子还不知道,好强词夺理。一面之词不可信,说出来怕干扰了叔叔正确处理问题的思路。婶,你就别难为你侄子了,你侄子是在她们俩人的夹缝里,谁都惹不起,老鼠钻在风箱里,两头受气。今格俺求叔叔婶子还不沾?请你们出面把事情给管管。她们俩都是你们的亲侄媳妇,说也说的,骂也骂的,打也打的,只要能把事情压下去,平息了家庭矛盾就得,俺感谢叔叔婶子了。” “哎呀?大侄子你高抬你叔叔婶子了!你叔叔是坑边上的蛤蟆,笨嘴笨舌地哪有你媳妇会说话,没理能嬲出三分,他可管不了。你婶更不沾,不会骂人,更不敢打人,俺可管不了你家的事,俺怕刺扎着,怕挨骂。自打你爹死后,你们家的啥事也没找过俺,你们都长大了,不像从前,没鞋穿了来这院向婶子要,没吃的了找你叔借。那时叔叔婶子喊的甜,俺是香饽饽。如今不沾了,你们翅膀硬了,当了官,叔婶成了臭巴巴橛。联官,你在区政府见的世面大,啥棘手的工作没处理过,像你们家这点小事,只要你一碗水端平,还不是脸盆里捉鱼,手到擒来!” 姚联官被婶子明褒暗贬,讽刺挖苦得脸上架不住,所有的麻子都乱躲藏,但他仍能镇定自若,微笑着说:“婶子就不要讥笑俺了,俺是吃几碗饭的材料,婶子最清楚。谁叫你们是俺叔叔婶子呢?有了事情不找你们找谁去?过去的事就叫它过去吧,都怪你侄子年轻无知,不会办事,请叔叔婶子原谅。这次的家务纠分,调停人非叔婶莫属,你们岁数大,过的桥比俺走的路多,处理家庭矛盾经验丰富,叔叔是一族之长,说话有份量,能压住阵脚,一个亲字掰不开,请叔叔婶子帮个忙还不沾?” 不提族长婶子的怒气还小点,提起长辈,婶子满腹怨气一古脑地放了出来,说:“亏你还知道你叔叔还是亲叔,还记得你叔叔是族长,算你小子还有点记性。有你爹时,俩家虽说分开过,可老哥俩仍然亲如手足,没拌过嘴,俩家不管有什么事都是商量着办。你娘生下小五后不久就离开世间,你爹带着五个破小子日子没法过,不是你叔和俺吃的穿的帮助,你们家能有今天?你们弟兄五个那一个没穿过俺做的衣服鞋袜?男孩子穿的费,俺把你们当亲儿子养着,那一个也没叫你们穿露指头的鞋和露肉的裤子。到你大嫂进门,你大嫂把你们五个的吃穿招挂起来,俺才稍轻松了点。你爹才死时,有你叔帮着你干农活,你们才不缺吃少穿,过上舒心的日子,成了家。这几年不同了,你有主见了,当官了,入党了,长了能耐,早把你叔婶抛到九霄云外,心里哪还有土里土气的叔叔婶子?你叔叔是族长不假,罗卜没本事可长在辈上。辈大有啥用,豆芽长的再高也是根菜,亲爹的话都当鸡毛叫风吹走啦,族长的话还不是鸡压着鸡?你爹不是有遗嘱吗?你大哥离你大嫂时,你为什么不来找你叔叔管?你三嫂改嫁走这么大的事为啥瞒着你叔?你二哥来信了,你对你叔说了吗?你二嫂一去无音信,你问过你叔该怎么办吗?村里人说啥的都有,你们家成了全村人谈笑的焦点,一件事比一件事丑,你叔都无颜见人。现在家里矛盾越闹越大不可收拾,腆着脸找你叔来了,你叔没喝河水,也没长着六根手指头,自家不晒盐,不管别人家的咸(闲)事。” 姚联官听着婶子烧脸的话,心里不是滋味面上不露声色,嬉皮笑脸地说:“婶子骂的好,骂的痛快,这才像一家人。看来婶子心里积怨匪浅,今格能爽快地说出来,实在难能可贵。婶子今格批评教育的话如雷贯耳,入木三分,侄子深受启发。不然,俺还闷在鼓里,做错了事还不知道错在哪里,今格算是彻底明白了。今后俺保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一切都听叔婶的。俗话说,玉不雕不成器,树不修不成材。希望叔婶日后看到俺有不对之处,及时指出来,不要闷在心里,以免俺犯更大的错误。叔婶过去对俺好,俺刻骨铭心,一定要报答,叔婶岁数大了,有用得着俺的地方,派联广找俺言一声,侄子当效犬马之劳。” “哟哟哟!俺可不敢。”婶子今格逮住联官不放,要揭他个底朝天,说:“俺做的那点小事算什么恩,不值当叫你挂在嘴上,也不指望图什么回报。你和小五能长大成人,受累最多的是你大嫂,老戏里包青天知恩,把将他带大的嫂子称嫂娘,那才是有良心的人。你大哥二哥早早参加革命离开家,老三不正干,你们家你爹打外,你大嫂主内,和和平平一家人,虽然说生活不宽余,但没有这么多狗屁糟糟的无聊事端。四三年大 灾慌,饿死的人遍野白骨,你们家里揭不开锅,你爹抹不下脸来去要饭,是你大嫂带着孩子东要一口西讨一碗养活全家。要说功劳属你大嫂功劳最大,要说有恩,你大嫂对你们的恩典最深。你和小五若还有颗人心,良心没有被狗叼走,就应该感谢你大嫂,对人家好点。小四,你扪心想想,把良心从狗肚子里掏出来问问,你现在对你大嫂咋样?如果想不起来,就把塞耳朵的驴毛抠出来,听听街坊邻里都是怎么说的?你们俩口子为了住的熨帖,把你大嫂撵到牛圈里住。你当官走了,把屁股一拍倒轻巧,把十几亩地的农活甩给一个女人,你大嫂干一晌活累个臭死,回家来还要做三顿饭,你媳妇整天翘手翘脚地是活不干,你们还不满足,稍有不顺心不是骂就是打,别说你大嫂是个大活人,就是养条狗也不能这样对待它吧?你二嫂是位多好的人,想你二哥都想疯了,可你二哥来了信你给压下,瞒着人家,害得你二嫂一冬天顶风冒雪往县城跑,差点把命丢喽,你居心何在?这可好,蓝梅一去不复返,听说把命丢在路上啦,这下你们俩口子拍手称快了吧?少了一个分家产的。联官,你别趴嗒嘴,婶子逮住你一次不容易,听俺把话说完,叫你在背漆旮旯里骂俺去吧,只说你这一回,以后你摆上酒席请俺,俺还不凑呢。你大哥将你大嫂休了,你们俩口子不但不同情人家,落井下石,还往人家伤口上撒盐浇开水,你们造罪不?大概你们是怕大嫂分家业,不把人家撵手死不罢休。你们也太没良心了,太小气,你们这个破家值几文臭钱,值当这样整人吗?联官,俺和你叔警告你,你们不分家倒罢,若分家迈不过你叔叔这道门槛。你大嫂是离婚不离家,上边有政策,要分家仍然以大为上,你家的北屋是你大嫂的,叫你媳妇搬到牛棚里去住。哪头炕凉哪头炕热你小子不糊涂,如果叫你叔叔去管这档子事,现在就把家分喽。省得你媳妇看谁都不顺眼。” 婶子一边述哒,一边抠着手上被风吹干的浆糊,将姚联官揭得体无完肤,脸上的麻子一会儿开梅花,一会儿开枣花,肚里肠了都气成了尿脬,瞅瞅叔叔,叔叔铁青着脸,稀不楞的花白胡子上带着怒气,烟也不吸了,右手紧紧攥着一尺多长的烟杆,好像随时都想向姚联官的头上敲来。姚联官并没有接受婶子的批评,反而更增大的他对黄菊的仇气。心想:黄菊必除无疑,不然,俺得把她当娘养着。 姚振才气归气,也觉得老伴说的话太刺耳,用较温和的口气说:“联官,别看你婶子说的话难听,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为你们家好。你小时候经常在你婶子跟前玩,看你最亲,她是不忍心看着咱姚家败下去。你们家整天吵得鸡犬不宁,惹了满街筒笑话,俺和你婶脸上无光,这张老脸没地方搁。今格将你叫来,对也罢错也罢,说你几句,不要介意。刚才你婶子说到分家,那是气话,分啥家,在一块将就着过吧。你大嫂在家喂着头户种着地,你多省心,是福不是害,你回去好好想想,知足吧,别叫你媳妇闲着没事光找气生。这回事是她把你大嫂惹火了,可能大嫂打了她几下,俺没见,估摸着你大嫂不会真打她,是为了吓唬吓唬她。” “羊羔急喽还咬人呢!”婶子插话说:“你大嫂是个多老实的人,你没听见,你媳妇在房上骂的那个难听,把六成家的狗吓的都不敢叫了。人不逼到那个份上,不会发那么大的火。” “当然,你大嫂打人是她的不对,俺说了她,她知道错了。你也要管管你媳妇,拿着老爷们不能事事都听媳妇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各打五十大板,一家人不能拿着棒槌当针,清楚不了糊涂了。”姚振才规劝姚联官。 姚联官正在进退两难,骑虎难下之际,姚振才递给了他一个梯子,赶紧 着梯子下台,说:“今格听叔叔婶子一翻铭肌镂骨地教侮,俺心如明镜,豁然开朗,永世不忘。过去俺对桂巧太迁就娇惯,有时偏听偏信,错怪了大嫂。以后一定对桂巧多加管教,好好善待大嫂。请叔叔婶子放心,类似的问题今后再不会发生。叔婶还有别的事没有?若没有别的事俺想赶紧回家看看,防止她们二人见面后再起纠纷。” 姚联官悻悻地走了,肚子里像装着一窝蚂蜂,蜇得疼痛难忍。 姚振才老俩口看错了姚联官,他们的一番苦心并没有产生正面效应,反而负作用更大。 姚联官将叔婶的话隔三片五地学给刘桂巧,刘桂巧觉得黄菊酷似婆婆一样压在心头,姚联官也觉得家庭的一切矛盾都在黄菊身上,要想家庭平和,必须铲除黄菊。 姚联官与刘桂巧商定要实施加害黄菊的计划,首先掐断她找闺女的线索,使她母女团圆的美梦彻底破灭。 黄菊心中纳闷,姚联官带着刘桂巧回家,原以为免不了一场皮肉之苦,没料到二人回家后都不提打架的事,好像家中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平静。黄菊索性也不提那天的矛盾,和往常一样下地,做饭。 一只黑猫逮住一只小老鼠,叼到黄菊喂牛的牛棚南边的空地上,将老鼠放在面前,黑猫后退,离小老鼠一尺多远匐地而视,只要小老鼠一动,黑猫立刻向前一扑将小老鼠按在爪下,一直将小老鼠玩到气息奄奄才一口咬断它的脖颈。 “家里有人吗?” 王屯村张有才的妻子明斋正在院里洗衣服,听见门口有人问话,站起来在蓝围裙上擦着湿漉漉的双手,回答:“有。谁呀!进来吧。” 明斋站起来迎客人没走到街门口,客人推门进来了,来人是一位年轻的女子,胖乎乎的四方大脸,身穿一件蓝碎花短袖洋布衫,浅灰色裤子,脚蹬一双绣花鞋。明斋上下打量着陌生人,说:“你找谁?” “你不认识俺吧?俺是姚家庄的,三乡五里的一说就知道了,俺是黄菊她小叔子媳妇,叫刘桂巧。”刘桂巧一瘸一拐地进了院。 明斋疑问的脸上立刻露出微笑,说:“黄菊呀,知道,咱没见过面,咋一看眼生。给,这有个杌子,坐在院里吧,房凉里凉快。” “俺听大嫂说大娘病着,她这些日子没空来,叫俺来看看大娘,大娘的病好点没有?”刘桂巧假惺惺地说。 “黄菊真有心计,还想着,俺婆婆的病一年多了就是这个样子,时好时坏,啥也不知道,就等着咽那一口气了。黄菊也是还麻烦你来跑一趟,真过意不去。” “应该的。”刘桂巧接过明斋递过来的一把鸡翎扇,忽扇了几下,说,“可不是,人老喽就是拖累下辈人,该你受累的。” “受累倒没啥,老人受罪,屁股上都是褥疮,像这样活着,真不如早点死喽。”明斋说。 “谁说不是,别人不能替。”刘桂巧将话转到来的目的上,说:“你可能还不知道,俺那口子叫联官,排行小四,现在双吕区政府工作,本来他也想和俺一起来看看大娘,谁知临来前区里捎信叫他马上回去,说有急事等着他,俺就自己来了。” “你来了俺就知情了,回去对黄菊说,可不要这样结记着。”明斋说。 刘桂巧说:“听大嫂说有才哥经常在外跑买卖,为帮她找闺女费了很多心,俺们全家都感谢有才哥。别的忙帮不了,俺那口子在区里接触的面广,认识的人多,区长就是俺大哥的老战友,有才哥有事就去找俺那口子,一般的事情都能办。” “好好。”明斋忙不跌地说了一串好,“等他回来俺一定对他学,有事去找你那口子。给黄菊找闺女是应该的,他是跑过几趟,不是见不到人,就是问不出准信,至今未找到,俺埋怨了他多回。你黄菊大嫂怪可怜的,就这一个闺女,命根子呀!丢了,搁在谁身上都心焦。你回去对你大嫂说,别叫她海来了,一有准信就催他去姚家庄找她。” “不急不急。”刘桂巧说,“找人又不像找个鸡呀狗的,在门口吆喝一声就跑回来了。孩子丢了这么多年,现在是死是活也不清楚,别叫有才哥当个大事放在心上,对着事查合着就沾啦,把这事老放在心上惦记着,影响做买卖。” “那能不急呢?闺女是娘的心头肉。春天他在府里听说黄菊的闺女还活着,有人知道。就因为他娘病的厉害,不敢往远处走,一直没往府里去。” “怎么没见有才哥,又出门啦?” “这两天他娘的病情稳定,俺催着他往府里去了,你大嫂找闺女心切,既然有信就抓紧打问清楚,万一他娘过世,又不知拖多长时间。” 刘桂巧神秘地凑到明斋脸前,将鸡翎扇举到头的侧面,对着明斋的耳朵小声说:“嫂子,你还不知道,俺大嫂现在不着急找闺女了,忙着改嫁呢!” “噢!咋一点信没听说?” “嫂子,你和有才哥被她的假像给迷糊了。别看她三天两头来找你们,哭哭啼啼怪可怜的,那都是装装样子叫你们看的。俺大嫂那人表面上看多老实一个人,花花心眼比谁都多,和俺村姚老一靠着,俺村里无人不晓,名声可坏呢。” “是吗?俺怎么没察觉出来?”明斋半信半疑。 “俺村姚老一和大嫂住的对着门,过去俩人来往诡密未被发觉,不知啥原因,最近俩人闹别扭了,大嫂将姚老一臭打了一顿,包子破了皮,露馅了。她自觉在姚家庄无颜见人,就急慌着忙地想找头嫁走。” 明斋被刘桂巧的舌簧搅得一团迷雾,原以为黄菊是位老实厚道的人,经刘桂巧一说,心中犯了疑惑,信去吧?总觉得黄菊不像那种人,不信去吧?人家兄弟媳妇红口白牙亲自说的,家丑不可外扬。丑闻从家里传出来,看来问题已经很严重。真是人心隔肚皮,琢磨不透。明斋又一想,管她是什么人呢,帮她找闺女总没错,说:“俺不管她是真急假急,能帮她找到闺女俺也算尽到了心意,如果黄菊要改嫁,有个亲人陪伴也是好事。” “那可不一定。”刘桂巧将脖一歪,板下脸来,摇了几下鸡翎扇,冷言冰语地说,“弄不好张大哥是大闺女生孩子,费力不讨好。一个人走头多利索,谁愿意带着孩子改嫁,当心大嫂说你们是多管闲事。依俺说,她自己都不上心找闺女了,张大哥也就省点心吧。” “黄菊改嫁带不带闺女是她的事,孩子可是你们姚家后代,就是闺女呗,为闺女着想,能找到亲人也算俺给你们做了件好事。”明斋已看出刘桂巧的真实意图,故意用话搪塞刘桂巧。 “嫂子,对张大哥说省点事吧,别人家的事情少管为好,一个赔钱货找回来,她不带走谁招养,不要给俺家添些罗嗦事,俺可不愿意招揽这累赘。”刘桂巧道出了真情。 “沾,他回来俺把你的意思告诉他。”明斋不再陪着刘桂巧说话,心里有一种讨厌感。 “噢!对了,俺那口子说,叫张大哥到区里去,有事对他说。”刘桂巧说。 “啥事呀?” “他没说,俺估计可能是上边有新精神,专门针对着做生意人的。”刘桂巧的话是姚联官口授的,为的敲山震虎吓唬住张有才。 明斋未弄清是啥意思,说:“他经常不在家,回家来忙的连放屁的工夫都没有,等有了空叫他到区里去。” 刘桂巧拐着腿走了,明斋没送出街门口,回到院里仍洗她的衣服,回味起刘桂巧的话,不可思议,妯娌俩闹矛盾的多呢,像这种事情在背后戳坏的少见,太不近人情。可话又说回来,俺得提醒有才,不要陷进人家家庭斗争的旋涡里,救不了羊羔,招惹一身膻气。 张有才这趟去开口府收获颇丰,风尘朴朴满载而归,回家后连娘的病情都没问,兴高采烈地向明斋回报开了:“孩他娘,这回没白跑,有准信了……” 明斋好像并不在意听,将张有才挡在北屋门外,说:“看你这一身土。”解下围裙,按住张有才的肩膀用力地摔打,不小心,围裙带甩在张有才的脸上。 “哎哟!你轻点,抽得俺脸生疼。”张有才用手捂着脸。 “俺不是故意,看你这娇耐劲。” 明斋转到张有才面前,想看看抽的咋样,张有才伸手抓住明斋的两只大奶,明斋又抽了她一围裙,说:“不嫌害臊,大白天动手动脚的,不老实。哎!俺问你,这次去府里有没有逛那脏地方?” “没有没有,保证没有,你又多心了。”张有才举着手像宣誓一样表白,说:“解放 后,那种地方已被政府明令取缔,俺想去可惜没找到门。” “你敢,当心俺把你那玩意儿给剪下来。”明斋笑咪唬地咬着牙。 “俺无所谓,剪掉喽俺蹲着尿泡,那可就苦啦你了!” “啪!”张有才的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张有才到屋里趴在水瓮里喝了一气凉水说:“俺还没回报成果呢。俺这次到府里就找到想要找的人,他说他找到了捡翠英的那位赶马车的人,那年他将翠英带回家养了半年,通过他舅舅将翠英又送给了开口府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女人不生孩子,是他舅舅带着翠英送往开口府去的,只听说那户人家住在开口府靛市街,前年他舅舅死了,再没有人知道门牌号码。俺这次在开口府下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就到靛市街去暗访,嗨!俺还真访出一户在解放前要过一个闺女,听岁数和翠英差不多。俺乔装成要饭吃的到那户人家去探个究竟,谁知大门洞内拴着条大黑狗,汪汪汪!可凶呢,俺没敢进去。” 明斋像听故事一样听完张有才的述说,刘桂巧的话又在耳朵响起,使她高兴不起来。将刘桂巧来访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给张有才听,张有才忿忿地说:“她一撅尾巴俺就知道她拉啥屎,老虎拉大车,甭管他那一套。黄菊是个好人,帮黄菊找孩子是俺亲口答应的,不能出尔反尔。生意人讲赚钱不假,但更讲诚信。古人日:诚信守信。信,人言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们姚家庄尿鳖子大,谁叫啥名子,家里有几口人,啥德性?俺了如指掌。她男人排行小四,叫姚联官,满脸枣花麻子,坏点子不少,提防点就是了。赶明俺找黄菊报喜去。” “这就把她兄弟得罪了,听说人家在区政府当差,区长是人家大哥的好朋友,还是小心点。对了,那拐子说她男人捎信叫你往区里去一趟,说是有啥新精神对你说。”明斋心里惴惴不安,为丈夫的安危担忧。 张有才皱了眉头,他想到年初在开口府曾碰见杨寨村的刘坏蛋,那小子见俺就跑,被俺喊住,他显得特别害怕,俺说你怕俺干啥,咱俩一无冤二无仇,他说不是怕俺,是怕见本乡的人,担心姚联官知道他的下落找麻烦。俺问他为啥,他死活不说,同时提醒俺千万不要将他的消息告诉姚联官,还告诫俺不要惹姚联官,说那小子心狠手毒,惹不得。具体到找翠英的事情,刘桂巧的话说明她们家妯娌不和,是娘们之间的矛盾。姚联官再不是东西,俺帮他找到亲侄女,不至于反目为仇吧?张有才思忖一会儿说:“姚联官才到区政府上班,不是官,区长和他是啥关系俺不清楚,不过宰相家的丫头都是三品官,咱不得罪他。赶明俺到姚家庄先将翠英的消息告诉黄菊,再到区政府将翠英的下落向姚联官回报。两方咱都不得罪。” 谷子吐穗了,老天爷十来天没下雨,一垅垅挂着半尺长的谷穗,都像打了败仗的兵,垂头丧气地站着。 张有才头顶烈日,解胸露怀来到姚家庄,径直到黄菊住的小牛棚,黄菊回娘家了,小牛棚铁将军把门。张有才想赶日再来,却在胡同口碰见回家来的姚联官,推辞不过,只好随姚联官进了家门。 姚联官对张有才格外热情,说:“有才哥是稀客,难能可贵到寒舍一坐,幸会幸会,天已近午,别嫌饭差,给兄弟个面子,咱哥俩在一块畅饮几杯如何?” 张有才的本意是将翠英的消息先告诉黄菊再告诉姚联官,怕这当中出差池,害了黄菊,不愿在姚联官家久留。被姚联官的几句热情话说地不知如何是好。姚联官不等张有才答话,对刘桂巧说:“还站着干啥?快去炒几个鸡蛋,把俺上次买的衡水老白干取来,俺要和有才哥一醉方休,哈哈哈!” 张有才只好客随主便,说:“贤弟有令,愚兄那敢慢行,听弟妹说兄弟捎信,贤弟有话指教,特来报到。” “唉。小弟那敢在老兄面前耍嘴皮子,想和有才哥交个朋友,在一起谈谈心。”姚联官将地桌放在屋地上,摆上筷子,酒壶,酒盅。 “好,交个朋友。”张有才坐在地桌旁,谦虚地说,“只是愚兄才疏识浅,做些小本 生意,赚个零花钱,养家糊口。贤弟在区政府高就为官,见多识广,愚兄恐怕高攀不上。” 刘桂巧端来酒菜,姚联官举杯邀客,说:“有才哥不必客气,为侄女之事你不辞劳苦,小弟早有感谢之意,只是机会难得,今日你我难得都有空闲,薄酒一杯不成敬意,来,干!” 张有才举觞碰杯,二人仰首一饮而尽,张有才歉意地说:“贤弟家的事也是愚兄家的事,吾跑跑腿,犬马之劳,份内的事。贤弟不必言谢,那就见外了,来,俺借酒回敬贤弟一杯。” “干!干!……” 二人你来我往互相敬酒,张有才酒量有限,三巡过后,两脸就成了刚从猪肚子里摘出来的肝脏,紫红紫红。姚联官醉脸不醉心,虽说脸上的麻子颗颗红光闪闪,其实他没醉,又劝了张有才三杯酒,说:“有才哥好酒量,痛快,痛快!够朋友。” “不沾不沾,已过量了。” “今格咱一醉如泥,不醉不罢休,干!” “干!” 张有才真醉了,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姚联官趁机进攻:“有才哥为小弟侄女之事不辞劳苦,听说最近专门为此事去了一趟开口府,收获如何?” “是,是专门去的。”张有才摇晃着醉熏熏的脑袋,说:“为贤弟效劳理所应当,翠英是、是你侄女,你、你姚家的血脉,咱、咱是朋友,你的事就是俺、俺的事,你、你的侄女就是俺的侄女,你、你的……是不是?” “有翠英的下落了?” “你、你大嫂为啥还、还不回来?” “有才哥信不过小弟?” “翠英是你侄女,信、信得过。” “那为什么不对俺说,要等大嫂来呢?” “你、你保证对、对你大嫂说?” “看来你还是信不过俺。”姚联官将筷子向桌子上一摔,板起面孔,眼里发出凶光,说:“你还说朋友?狗屁!今格俺的酒就当喂狗了,你给俺立刻滚开!” “哎……”张有才坐着没动,不自然地笑着说:“贤弟发、发什么火,俺、俺信不过你信、信得过谁?俺如、如实回报还、还不沾?” “这才像朋友说的话,算你还懂得交情,刚才是小弟寻侄女心切,话说得难听一点,有才哥别见怪。” 张有才用手指 点着姚联官,接着又伸出大拇指,说:“你、你小子厉害,佩服、佩服!不过,你、你小子心、心眼多,对不对?” “小弟性子急,见不得你们生意人磨磨唧唧的样子,你说,翠英现在哪儿?” “你、你急啥?” “俺是替大嫂着急。” “你、你大嫂是急,亲骨肉分离这么多年,娘想闺女比你急呀!黄菊心里难受哇!”张有才落泪了,接着大哭起来。 “有才哥别伤心。”姚联官说,“没看出来有才哥心肠这么软,有慈悲心呐!” “咱是人不?人,知道吧小弟,人要长颗人心,不要长、长颗狗心,更不能长、长颗狼心,虎心?你听说过兔子、兔子不吃窝边草吗?你知道虎、虎毒不食子吧?” “胡说八道,你扯到哪里去了?” “不、不是胡说八道,是、是人理。” “你醉了!”刘桂巧在一旁插话。 “没、没没,俺没醉,来,弟妹,陪着哥干仨,你不干哥今格就不走了。” “有才!”姚联官呵斥道:“你不要胡搅蛮缠,再胡闹俺把你轰出去!” “你、你吃醋了,你、你又无礼,当、当哥的不和你一样。对,刚才说、说啥呢?” “俺问你打听到翠英的下落没有?” “有、有,开口府,不对,开口市,开口不叫府叫市啦,你知道不?” “知道,知道,你快说吧!”姚联官蹙目而视。 “说?说什么?”张有才端起酒杯又要喝。 “别喝了!”姚联官简直是在狂吼,“俺问你翠英的下落?” “啊,对对,糊涂了,糊涂了,开口市靛市街xx号,对,就是,狗,门洞内有大黑狗。” “没记错?” “没记错,对的!”张有才拍着胸脯。 “你醉了没有?” “没、没醉,来,再碰仨。” “你脑子清楚不?” “清楚。怎么?你不相信。” “清楚就好,俺有话对你说,听清楚!” “哥俺洗耳恭听。”张有才挺胸昂首。 “你知道俺是谁吗?”姚联官凶像毕露,毫不俺饰地说:“今天的话说到此为止,再不许对二个人说起,包括大嫂黄菊,该不该对她说?什么时候对她说?怎么说?一切由俺来安排,与你无关。从现在起,关于翠英的消息你一概不知,找翠英的工作也立刻终止。听清了没有?有才哥?” 张有才的醉意被惊恐吓跑了大半,挺直的腰板弯了,昂起的头垂下,无奈地点点头。 “听清了就好。”姚联官恐吓着:“听说有才哥发了,买卖做的不错,你已经走到了贫下中农的对立面,在旧社会叫资本家,起码叫小业主,最轻的也是不法商贩。国家有政策,当心将你以投机倒把论处。俺在区政府就管这一行,区长是俺大哥的老部下,俺在区里说啥是啥,说你好,你就是守法公民,说你不好,你就是投机倒把分子,和地富反坏一样,立刻将你抓起来蹲大狱,坐牢的滋味可不好受,你懂吗?小弟说话从来没有掉在地上过!” “懂懂!”张有才脸上开始退色,红黄相间,汗珠子连成了溜,头点得似捣蒜。 “听小弟的话,好好做你的生意,不要管别人家的私事,管闲事要落闲话的,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包公都断不清家务事,你能断得清吗?你能管得了吗?大嫂可能还要找你,你就说翠英找不到了……” “就说翠英死了!”刘桂巧插话。 “怎么说有才哥心里明白,不用俺提醒。有才哥是个聪明人,总不会不计后果,苦了自己,何必呢,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