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六回 阴阳两面姚联官 诡计多端霸美娟 话说姚联官表面痛苦流涕地向石头做检讨,捶胸顿足地表示悔改的决心,俯首贴耳地聆听着石头的批评教育,都是为了骗取石头的信任,将自己的错误隐瞒下来,不要向县粮局和赵区长汇报。其实内心里对石头极其不服,哪个恨呀!几乎将牙根咬碎,将肺气炸,恨不得立即将石头掐死。然而,姚联官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小胳膊目前还扭不过大腿,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上一回结尾时姚联官说的一段话,是他心底的写照,他并没有说出口,而是点头哈腰地虚心接受了石头的批评。 姚联官自从被石头将凸凹刮斗板的错误揭穿后,大面上对石头的话是言从计纳,非常尊重。同时又施展他善于溜须拍马的本领,在生活上对石头倍加关心起来。 姚联官的这一手很灵脸,石头信以为真了,将那凸凹刮斗板劈碎给对面饭馆掌柜的升炉子烧了,既然姚联官已经改好,达到了教育同志的目的,石头也就当什么事没发生,对县局和赵区长只字未提,而且还在粮站的会议上口头表扬了姚联官的服务态度好。 姚联官为进一步隐住石头,对他是倍献殷勤,早晨起来提前给石头将洗脸水打好放在门口,上班后将开水斟满端到嘴边,弄得石头倒不好意思起来。特别是晚上把尿壶给石头提到床下,早晨又悄悄给提出去,没几天石头架不住了。一天,石头起床后刚把门打开,姚联官便从他高大的身躯旁,钻过他的胳肘窝溜进屋内,掂起尿壶就往外走,被石头拦挡在门口,说:“这是干什么?放下!” “石站长别客气,你先洗脸,俺顺便把你的尿壶提了去倒喽。”姚联官嘻皮笑脸地侧着身子从门边往外挤。 石头把胳膊一伸,说:“不沾,放下。” “站长,俺倒一个也是倒,倒两个也是倒,顺便提出去都不沾,你太较真了吧!” “俺就是好较真,说不沾就是不沾。” “那你就见外了?” “见什么也不沾,快放下。”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沾了吧?” “一次也不沾,不放下俺就发火了!” “别别,别发火,俺放下,站长太认真了。” “咱都是国家的工作人员,不是贵族,在政治上不分干部职务的高低,一律平等,没有贵贱之分,谁也不能坐享其成,养成好逸恶劳的官老爷作风。” “站长言重了,又在上纲上线。”姚联官放下尿壶,尴尬地在门口站着。 石头不放松任何一次教育姚联官的机会,说:“对自己就是要经常地上纲上线,严格要求,决不可有任何的疏忽大意。特别是在生活小节上,松不得。” “好好,石站长别在拔高了,再拔高俺可就吃不消了。” 接连阴了两天,空气里湿漉漉地夹杂着泥土味。天空中飘浮着两层云彩,低处一层浮云从西北方向飞也似地向东南方向飞去,上边一层乌云很厚实,慢慢地游动着。燕子显得特别忙碌,展翅钻进浮云里,想侦探一下云层中有没有雨水。突然,燕子从浮云里俯冲而下,告诉小草和正在灌浆的小麦,快要下雨了。 沥沥拉拉下了一天一夜的细雨,双吕粮站门外的老槐树,浑身湿漉漉的,绿叶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净。干裂的老树皮呈现出阴绿色,一只爬墙虎伏在裂皮之间,因两者的颜色相仿,爬墙虎隐蔽得很难被人发现。双吕村的土街,被雨后行走的人们踩得烂泥不喳。 姚联官恨石头无法明打明地发泄,就把石头的名子写在一张纸条上,偷偷塞在鞋垫下边每天踩着石头走,以解心头之恨。 姚联官实在咽不下口中的恶气,决定去找赵区长搬弄是非。 雨后道路泥拧,将习惯下乡的赵波困在区政府,拿起一张三天前的河北日报大致地浏览着标题。姚联官拖着两脚泥进了屋,在门槛上蹭蹭鞋底,哭丧着脸,一句话未说,垂头丧气地坐在炕沿上。赵波把举在脸前的报纸往下落落,从报纸的上边缘露出半张黑脸,不解地瞅了一眼姚联官,说:“拉拉着鸡巴驴脸干啥?又怎么啦?” 姚联官将两只手夹在大腿之间,情绪消沉,噘着嘴不吭声。赵波将报纸收起来,扯着粗犷的嗓门说:“咋啦?有事快说,别装这损样,俺看不惯,没事给俺出去!” 姚联官的泪水叭哒叭哒地落下,嗤楞着鼻子,一副委屈样。吞吞吐吐地说:“赵区长,你给俺调换个单位吧?” “什么?调工作?说得轻巧,这是革命工作,不是逛窑子,相不中就换一个,想干就干,不想干就回家!”赵区长一听火就不打一处烧起。 “不是俺不想干,是不能干了。” “闹矛盾了?” “俺不敢说。” “怕啥?谁能吃喽你?”院里椿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烦人,赵波对着院子喊:“张水山,把院里椿树上的知了给俺赶走。” 咚咚咚!张水山在院里猛踹几脚椿树粗壮的树干,口中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滚一边去,刚停雨就叫,俺操你娘,尿了俺一头。” 姚联官听得张水山去了东屋,磨磨怩怩地说:“俺说出来怕你发火。” “是你的对俺支持你,是你的错俺批评你,怕发火也不沾。” “成立双吕粮站时你不该提名叫俺当站长!” “咋不该?俺推荐的权力还有吧?够条件就当,不够条件就不当,决定权在县粮局,俺也不是非叫你当吗?” “惹下祸了呗!” “你说明白点,别像嘴里叼着个驴鸡巴,吞吞吐吐的俺烦!” “石头怀恨在心,嫉妒俺,处处找茬!” “是他当上了站长,他恨你啥?” 姚联官恶人先告状,说:“他认为是俺跟他争位置,心怀不满,整天没事找事,俺和郑美娟说几句平常话,他都不愿意,恨不得郑美娟不理俺,把俺孤立起来。他倒好,俺不在办公室时,他在工作时间和郑美娟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讲下流故事,说不健康的笑话。他知道俺是麻子,俺媳妇是拐子,他生着法编故事污辱俺。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俺无法忍受他的冷嘲热讽。同时俺看不惯石站长的生活作风,和郑美娟在一块动手动脚极不老实,都三十多岁了,还是领导,经常对人家十八九的女同志捅捅摸摸,胡拉胡拉人家的头,拍拍人家的肩膀,捏捏人家的脸蛋,还恬不知耻地将手伸到人家女孩子衣服内,叫人家郑美娟骂他是臭流氓。” 赵波紧锁双眉,阴沉着大黑脸听不下去了,说:“不好好干工作,整天吹毛求疵闹无原则纠分,以后少给俺扯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琐事,俺一听就心烦。” “当然,光这些小事,俺也不愿给你添麻烦,在工作上他更是对俺百般刁难,俺粜粮食他不放心,经常在仓库里监视着俺,定不准逮住俺点啥毛病,就无限上纲,给俺扣一大堆帽子,什么没有群众观念啦,给共产党脸上抹黑啦,俺叔叔死了,在家陪了几天灵,就说俺封建迷信啦,农民意识严重拉,蜕化变质啊,还上纲上线,说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还叫俺做深刻检查,不然要向县粮局汇服,给俺处分。” “这是哪是哪呀?陪灵也成了阶级斗争新动向?耳朵长在腚蛋子上,胡安。”赵波对石头很不满意,“风马牛不相及,拿着鸡毛当令箭。” “再这样下去,定不准那一天非叫石站长把俺打成反革命。”姚联官挑拨离间说:“石站长还说,别看赵区长是你大哥的老战友,不要以为有他护着你,俺不怕,赵区长有啥了不起,外乡人,强龙斗不过地头蛇。” “俺护你什么了?无凭无据,胡乱猜疑,纯属扑风捉影,拨弄事非,搞山头主义,宗派主义,此风必刹。” 姚联官说:“赵区长,你不要生气,此风你刹不住,弄不好吃不到羊肉,招惹一身膻。俺对你说,你知道就沾了,心中有数,提防着点,你就当什么也没听到。” “那怎么沾?这种歪风在党内蔓延开来还了得,赶明儿你叫石头到区里来,俺和他谈谈。” “谈也是白谈,不如不谈。” “为什么?” 最容易被谎言欺骗的官是官僚主义和才疏学浅的平庸之辈,最容易相信谎言的人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即自私又鲁莽的人。说谎的人最忌讳三头对六面将问题摆到桌面上;戳穿谎言的最好办法是做深入的调查研究。当心,骗你的人,往往是你最信得过的人。 赵波被姚联官的谎言给骗了,但他要找石头调查,一旦二人当面交谈,姚联官的谎言不攻自破。姚联官本想用谎言激起赵波对石头的不满,通过赵波早日将石头弄走,自己当上这粮站站长的位置,没想到赵波将棒槌当了针,要找石头谈话。姚联官那能叫他们二人对话,编造着理由阻拦赵波,说:“俺就知道赵区长是急性子脾气,心里盛不住事,将这些情况对你一说,准沉不住气,所以俺在肚子里憋了很久不愿对你说,可不说又觉得对不住你,自己人就不应该有二心,不应该有事瞒着你。今格把事情对你一说,你也不考虑效果,就要找石站长谈话,你想他能听你的?现在不是过去,过去石头是区政府的征管员,你自己手下的兵,你叫他往西他不敢往东。现在石头是粮站站长,归县粮食局管,你现在充其量是他的间接领导。到时候,你把他找来,话不投机争吵起来,将关系弄掰,石头不怕,人家说了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可对你非常不利。石头说的那话不是没有根据,县粮食局领导都是城西南方向的人,甚至有的人可能还是石头的拐弯亲戚,你得罪了石头就等于得罪了县粮食局,熟人连熟人,亲戚连亲戚,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石头能当上粮站站长,就说明石头在县委县政府势力很大。赵区长,你只知道埋头工作,还是部队上的作风,不注意人际关系。石头和县长高建国关系可不一般,他是高县长亲自要到区政府的,关系好的像一个人。石头为啥对你不尊重?为啥敢在背后说你的坏话?他为啥敢整你信得过的人,依仗地就是高县长是他的后台。你得罪了石头也就把高县长得罪了。赵区长你想想,后患无穷。你不怕,你也要替俺着想,你找石站长谈话,你批评他,不管表面上服气不服气,肯定知道是俺告的状,这不就把俺给晾出来吗?岂不是把俺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将俺放到铡刀下?” 行武出身的赵波最头痛权力之争中狗屁糟糟的关系网,最烦的是做思想政治工作。刚才听姚联官上下左右一分析,虽然觉得都不是正理,是一些乌七八糟的谬论,但无力驳斥,心里很乱,说不清,不如省点心,说:“你的臭道理不少,行啦,行啦,俺知道了。以后把心思用在工作上,不要把心长在瘸子的屁股上,都是邪门歪道。” 姚联官仍不放心,再三提醒赵区长不要把他说的话透露给石头,防止石头对他打击报复。赵波心烦意乱的说:“身正不怕影子歪,你没问题怕什么?神经过敏。” “俺不是神经过敏,石头那人报复心特重,官大一级压死人。” “共产党内没官,不论干部的职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 “那是书本上写的,做报告的人讲的,只能听不能做,那一个当官的不是说一不二,那一个当官的不欺压老百姓?当然,赵区长例外,像你这样的官不多。” “你哪来这么多邪门歪道、胡说八道,你若不往正道上走,当心俺撸你。”赵区长火了。 “赵区长,你放心,俺绝对不是那种人,俺是说当前官场上有这种现象,像咱们这些正统共产党人,老老实实干工作的好干部,要提高警惕。别叫人家算计喽,到那时后悔就迟了。” “好了好了,别在胡言乱语了,俺不想听。” 姚联官不说话了,想走,被赵波叫住,说:“别走,你嫂子来信了,有个事俺对你说说。”边说边翻着身上的口袋。 姚联官又坐在炕沿上,问:“是俺开口市的大嫂来信了?” “不是,是俺那一口子,哎!怎么找不到了?记得装在裤兜里啦。” “噢!嫂了来信了,家里都好吗?” “嗯。”赵波拉开抽屉找信,说:“她说麦收后到这来?” “好哇!赵区长快两年未回家了,久别如新婚,夫妻团圆,嫂子啥时候到?” “你别跟俺耍贫嘴,没说具体日子。把信放在哪儿了,怎么找不到?” “赵区长别找了,信上肯定是你们俩口子的悄悄话,俺不看,藏着你自己看吧!” “算了不找了。”赵波重新坐在椅子上,说:“你嫂子在信上提到你二嫂的事。” 姚联官闻听此言,心中一揪,脱口而出,问:“俺二嫂?” “对。”赵波说:“你二嫂去年夏天往南京去找你二哥,在路上出了差错。” 姚联官惊出一身汗,问:“出了啥差错?” 赵波没注意姚联官的恐惧表情,慢条丝理地掏出汗烟,撕了一块报纸边,卷起了喇叭筒。姚联官已迫不及待地要知道事情的真相,脑袋瓜涨得似老斗,嗡嗡山响。 赵波抽口烟,歪着头吐出一团烟雾,说:“你二嫂在俺老家被火车给撞了,俺村一个光棍汉将她救活,伤愈后,闹了一场误会,差点被迫嫁给那个救她的光棍汉。被你嫂子发现,做通工作,送你二嫂乘火车去了南京。” 姚联官忙问:“嫂子在信上还说什么?” “没了。”赵波随着话语吐出一团烟雾。问:“你二嫂到南京没来信说这事?” “二嫂一走没信,说什么的都有。” “别信外人瞎叨叨,这信准没错。” “二嫂到南京了?” “你嫂子信上没说。” “那就是说二嫂没到南京?” “没到南京到哪儿去了?” “那就是说二嫂找到二哥了?” “这还用问,不找到你二哥早回来了。” “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姚联官自言自语,神情错乱,迷离恍惚,语无伦次地说,“奇怪!怎么能找到呢? 双吕村街边的老槐树,不知是那位调皮的小伙子用铁锨在老树身上半腰高处铲了一下,干裂的树皮被铲破四指长一个新口子,露着里边暗白色的骨头,口子处淌下几行伤心的泪水。 姚联官心荡神迷地从赵区长处踩着烂泥往粮站走,两脚鞋跟下施着个大泥坨。走到粮站大门口,在已经受了伤的老槐树树干上蹭掉两个大泥坨,进门后没与任何人照面,蔫不呆地进屋侧在床上,百爪挠心:“二嫂蓝梅的踪迹简直是天方夜潭,刘坏蛋说将她杀死在山东境内槐树林内,他兄弟蓝春说二哥给他们家来了信,对他姐姐的死表示沉痛的悼念,并说又成了新家。今格赵区长又说他爱人来信说在山东老家救了蓝梅并送她乘火车去了南京。哪一种说法是真实的呢?如果刘坏蛋说的是实话,那么蓝春的说法就是对的,如果赵区长爱人在信上写的是实情,那么刘坏蛋和蓝春说的都是假话;如果他们俩个说的是假话,就说明二嫂到了南京;如果二嫂到了南京,二哥为什么说又成了新家?还向他岳父母表示慰问;如果二嫂没到南京或到南京后因带的是假地址没找到二哥,那么一年多了她到哪里去了?被政府收容了?也该回来呀?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南京没找到二哥,跳长江自尽了,或在回家的路上病死了。数这个结果理想,如果将来有一天,二嫂突然回了家,那俺就倒血霉了。” 蓝梅就像幽灵一样,死死缠着姚联官纷乱的心,扑朔迷离,亡魂失魄,祸福难卜,芒刺在背,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爱算计别人的人,活得真累。 害过人的人,终日心绪不宁。 “联官!有人籴粮食。”郑美娟站在办公室门口对着姚联官的宿舍喊。 “听见了。”姚联官懒洋洋地应着,口中嘟噜着;“这浓泥不 的谁来籴粮食。”姚联官心不在焉地走到仓库门口,想起来忘记带钥匙,气冲冲地又回到办公室拿了一趟钥匙,打开仓库门,照着门槛跺了一脚,心中想,这门槛是石头的脑袋该多好,每天进进出出都可以随便地从他的头上迈过,想啥时候踹就啥时候踹。 姚联官给籴粮食的人过斗时,手中没有了那块凸凹的刮斗板,想想石头断了自己的财路,更是怒火焚心。 姚联官不愿去办公室见郑美娟,并不是他对郑美娟失去了爱心,而是觉得自己在石头面前低三下四地承认错误,太丢而子;蓝梅的消息又缠在心上,终日里心绪不宁,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来。他闷在自己宿舍内挖空心思,苦思冥想。特别是那天在赵区长办公室无意发现报纸上有一行小字,《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自己想到所犯的错误,明显属于贪污行为。这个把柄在石头手里攥着,那还了得,等于在俺的脖子上架着一把锋利的钢刀,不沾,太危险! “怎么办?”姚联官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猪八戒上阵,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先发制人,不能死等着石头整自己。” 姚联官抓住石头在区当征管员向他交库时没盘库这个把柄,要大做文章。姚联官接库后,曾放出风去,说石头管的粮库有亏空,目的是为自己沾小便宜制造舆论,找借口,放烟幕弹,如今他要借题发挥,以假乱真,当做石头贪污的罪行反映到县粮局,叫他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叫做说不清道不明,定不了罪也叫他脱层皮,起码打打他的神气,叫他在领导面前失去威信。 姚联官主意已定。在动手写诬告材料时总觉得份量不重,不解气,索性一不作二不休,无毒不丈夫,既然编造罪行,不如多编排几条将石头治于死地,也叫他知道俺的厉害,得罪了俺就没有好果子吃。俺不怕他反咬一口,那块凸凹的畸形刮斗板烧成了灰,罪证毁灭,怕他干啥? 姚联官经过一番揣摩,决定从政治、生活两个方面下手。现在正值镇压反革命运动,想法编排他几条反党言论,再诬告他作风不正派,乱搞男女关系,不定他反革命分子也定他个脱化变质分子,蹲不了大狱也准能撸了他的站长。这个办法不错,一举两得,整了石头,俺白捡个站长当当。看来要想当官,就要想方设法整掉顶头上司,扫除绊脚石,不赶走占茅坑的,自己就蹲不上去,这大概是升官的诀窍。 一只黑苍蝇从门缝里飞进来,落在深思的姚联官的头发上,姚联官摇摇头,黑苍蝇起飞后在宿舍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能吃的食物, 着翅落在桌角上,试乎着向前爬行,发现姚联官放在桌面上的手动了一下,警惕地又飞起在姚联官头顶上兜圈子,发现姚联官并无恶意,大着胆子落在姚联官脸前,那里有姚联官早饭时撒落在桌面上的粥痕,黑苍蝇俯在上边美餐着。 姚联官对眼前的黑苍蝇视而不见,兀自琢磨着诬告石头的具体行动计划:“直接向县粮局汇报?局领导要俺提供证据怎么办?不沾,这办法太蠢。向局领导写匿名信,叫他们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妥,石头与粮局领导关系很好,县粮局领导对石头的印象颇佳,一看就知道是诬谄,肯定不查,弄不好还怀疑上俺。官高语重,官大一级压死人,俺绕开县粮局给县政府领导写匿名信,也不可,县长高建国更袒护石头。对,给市委、市政府领导写信,不,再高点,给省领导写信,官位越高说话的分量和威力就越大。皇帝放个屁,看那个当官的该说臭?给中央政府写信,恐怕太高了,中国那么大,中央领导肯定很忙,天高皇帝远,恐怕不管这点小事。先给省长写信,听听风声再说。” 姚联官要动手写匿名信,在找笔和纸时,吓飞了趴在桌面上觅食的黑苍蝇,黑苍蝇起飞后经直撞在窗户的玻璃上,顿时人仰马翻,跌落在窗台的煤油灯旁,四脚朝天,蹬叉了几下不动了。 姚联官俯案疾书: 省长:您好! “俺区粮站站长有严重的贪污行为,管库时贪污小麦五百斤……” 姚联官停笔思忖,告石头与谁乱搞男女关系呢?对,就说他与郑美娟有不正当关系,不,不写名子,写职务。姚联官继续写道: “此人作风很坏,和该站女会计关系暧昧,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群众反应极坏……” 姚联官又被难住了,反革命言论写什么呢?说他写过反动标语,骂过共产党……正在这时,石头突然推门进了姚联官的宿舍,姚联官手忙脚乱地将信纸团到一块塞到床底下。 “写什么来?慌里慌张的。”石头低头迈着长腿进了屋。 “给二哥写封信,字写的歪七扭八的,怕你笑话。”姚联官笑嘻嘻地面对着石头。 石头歪屁股坐在床边上,习惯性的掏出烟袋。姚联官殷勤地给石头点烟,看着石头的脸色问:“刚才听美娟说你往区政府去了,有事吗?” “没事,看了看老伙计,在张同音屋里坐了一会儿。”石头见姚联官毕恭毕敬地站在面前,说:“你站着干啥?坐下坐下,别那么拘谨,咱伙计俩在一块随便点。” 姚联官笔挺地坐在凳子上,神情不自然,显得很拘束。 石头以为可能是那日批评姚联官严厉了点,两人关系总不很和谐,故意到姚联官房内闲聊聊,以逐步消除隔阂,便随便找个话题说:“联官听说没有?前天县城又枪毙了仨。” “没听说,都是什么人?” “其中两个是哥俩,姓常,哥哥是汉奸小队长,兄弟俩狼狈为奸,有五条人命案。另一个就是勾引你三哥当皇协军的那小子,叫什么?” “王三孬,该杀,怎么现在才杀?” “姓常的兄弟俩在日本鬼子投降时没往外跑,就藏在他们家的红薯窖里,当时没逮住。事隔五六年,他们认为没事了,夜里出来亮风,被民兵发现抓住了。” “王三孬被逮住后,听说没人命案,判了十年徒刑,怎么又毙了?” “有人揭发,四三年他跟着鬼子在东乡扫荡,抓住一个共产党的女干部,是他弄来几十条蝎子,装在女干部的裤子里,将裤腰裤腿捆住,把女干部给活活蜇死了。” 姚联官怒形于色地说:“当汉奸的没一个好人,都该枪毙。” 石头说:“当汉奸的是没好人,可恶!但也有的是被抓去的,骗去的,如果没有重罪,还是可以被改造过来的。” 姚联官说:“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利于巩固人民政权。” 石头说:“你说的很对,任何一个国家,在改朝换代之际,为了巩固新生的政权,大都要关一批,杀一批,苏联的斯大林杀的人更多,非常时期,就得有非常措施。” 姚联官的话越来越左:“杀的越多越好!” “不是杀的越多越好。”石头纠正着姚联官的话说:“该杀的一定要杀,不该杀的就不能杀,乱杀是要杀错人的。不是没有教训,前些日子土改时,枪毙了一个地主,后来据说此人解放前曾为地下党做过工作,被错杀了。” “错杀一个地主不足为惜,国民党对共产党是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 “共产党不能向国民党学,应该是宁少杀一千,也不错杀一个。” 姚联官突然觉得不该和站长唱反调,马上迎合着说:“对对,还是石站长站得高看得远,你分析的完全正确。” “你又说过头话了,什么站得高看得远,咱们是在闲聊。”石头说。 姚联官说:“俺不是吹你,捧你。自从你上次对俺教育后,俺发自肺腑地佩服你能力强,思想水平高。俺和你这共产党员的高大形象比,渺小的就像九牛身上的一根茸毛,你是棵参天的松柏,俺是棵狗尾巴小草,你是大拇指,俺是小拇指,你的胸怀像浩瀚的大海,俺的心胸是鸡肠小肚……” “沾了沾了,再说俺就成神仙了,不是人了。”石头身上紧巴巴地起疙瘩,郑重其事地说,“抬的越高摔得越重,过去的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改了就是好同志。” 石头伸头看看院子,说:“快晌午了,俺回趟家,听说大伯病得不轻,黑喽不一定能赶回来,你和美娟多操点心。” 姚联官在石头到办公室给郑美娟交待工作时,很快到街北杂货铺里买了斤上细 子在大门口送石头。 姚联官送走石头,在粮站院子里踱了两个来回,反复推敲着石头刚才说的话,从阶级斗争的高度上分析,他的话语中有两个问题好抓,第一他说镇压反革命运动杀的人太多,是对镇反运动的攻击和污蔑;第二他说镇反运动扩大化,错杀了为地下党工作过的地主,这与阶级敌人对我们党的攻击一脉相承。对,将这两条写在匿名信里。 西墙的荫影就像魔鬼一样爬上了东墙,鬼头鬼脑地向姚联官的房内窥视,因为姚联官窗户上的窗纸尚未撕去,荫影在窗纸上留下半截黑暗。 姚联官在写匿名信时,故意写了几个错别字,将会计的会字写做:“快,”将暧昧两字写成“暖墨”,将群众反应的应字写做“影”。落款是“双吕区群众。” 姚联官写好匿名信,将信笺装在信封内,收信人地址写上:河北省保定市省政府。收信人写着:xxx省长亲启。发信地址笼统地写上河北省邢武县。姚联官将信粘牢,贴上八分邮票,暂且压在床上铺的底下。心中就像打了胜仗一样兴奋。 一只单纯的麻雀落在姚联官窗户外的窗棂上,啾啾叫着,像演皮影戏一样在窗纸上摇晃着毫无戒备的小脑袋,得意地梳理着羽毛。 姚联官收藏妥匿名信,抬头瞧见窗纸外的小麻雀,心里边说:“俺叫你神气,看俺捉住你不揪下你的脑袋。便藏形匿影地站在凳子上,趁麻雀麻痹大意,从里边隔着薄薄的窗纸猛一抓,一只毛茸茸的麻雀抓在手心里,指缝间还夹着破碎的窗纸。小麻雀吱吱地叫了几声,失去了反抗力。” “郑美娟!快来看,俺逮住了一只麻雀。”姚联官边喊边往办公室跑去。 郑美娟欢天喜地从办公室迎出来,伸出白嫩的小手接过麻雀,亲昵地贴在桃花般的脸上,温乎乎的,非常可爱。姚联官说:“小心点,别叫它飞喽,走,到你屋里找根绳将它捆住。” 郑美娟活泼得像只小麻雀,一蹦三跳地向自己的房内跑去,姚联官紧随其后,在屋内帮着郑美娟用一根扎辫子的红头绳,绾了一个活结,套住小麻雀的一只腿,抻紧后,说:“美娟,松开手,逮住绳头,飞不走了。” 郑美娟哏儿哏儿哏儿笑着,逮住红头绳一个头,放开麻雀。麻雀在红头绳的另一端挣扎着扑楞楞乱飞,逗得郑美娟开怀大笑。突然,麻雀围着郑美娟的头飞了一圈,落在她的肩膀上,红头绳缠住了一根辫子,麻雀又扑楞楞飞起,小爪子挠得郑美娟的脖子生疼,“哎呀!哎呀!”郑美娟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别动,俺给你择开。”姚联官与郑美娟面对着面,一只手捉住麻雀,另一只手将红头绳从郑美娟的辫子上择下来。郑美娟呼吸正对着姚联官的脸,一股少女的芳香扑鼻而来,姚联官张开双臂把郑美娟紧紧抱住。郑美娟没有反抗,微闭着双眼,仰起头,就像一只盛开的西芳兰,准备迎接春雨的浇育,又似一朵初绽的桃花,期盼着蜜蜂的到来。姚联官就似一只饿红了眼的狼,贪婪地,狂烈地,像鸡啄米,不,似狗舔屎,吻着郑美娟的眼睛,鼻子,耳朵,脖颈,最后将舌头插进了他略略张开的口内。他们互相交换着舌尖,摇摆着头,扭曲着紧贴在一起的身躯,忘记了一切。 姚联官早松开了手中的红头绳,麻雀带着一尺多长的红头绳飞到房顶,在檩条的缝隙里落了片刻,又飞下来落在脸盆架上,眯着榆钱般的小圆眼,迷惑不解地瞅着绞合在一起的男女,他们在干什么…… 郑美娟好象醉的不深,半醒半迷的推推姚联官的胸脯,说:“大白天,当心有人来!” 姚联官的心情早已按捺不住,那顾得许多,说:“俺支不住了……”抱起郑美娟平放在床上。 郑美娟摊开双手,闭上了眼……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