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恩人相救整六载 仇人相见恨无穷 话说蓝梅那年去南京寻夫,因受小叔子姚联官的哄骗,非但没有如愿以偿地找到昼思夜想的丈夫姚联国,因受刺激过度,精神病复发,疯疯颠颠痴痴狂狂,衣衫褴褛,喜怒无常,流浪在南京郊外的江南水乡。她曾把路边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抱在怀里,吻着它的头,呆呆地望着小猫永久地闭上了双眼。她曾看见一位抱孩子的妇女在树荫下给小孩喂奶,便走上前去咧着吓人的嘴去逗孩子,唬得那妇女抱起孩子疯跑回家,她在后边还大声哭叫,非说人家抱走了她的女儿。她曾面对三个小流氓戏弄她,只见她挥舞着打狗棒,把三个小青年打得屁滚尿流。她曾遇见一位步履蹒跚的生了病的老太太,呻吟着倒在路旁,她把她扶起来搀着送了一程。她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大街小巷,公路田埂,她见人就笑,笑得丑陋吓人,她见狗就打,打得狗夹起了尾巴,她见六七岁的小女孩就追,追得女孩连哭带叫奔回家。她还曾碰见一位麻子脸青年,那青年好心好意地送给她一碗白米饭,她不但不感谢人家,举起棍子就打。她不知从何处捡来一棍细竹竿,当银枪耍把着,口中喊叫:“穆桂英来也!”后来她在竹竿头上绑了些捡来的花布条,扛在肩上当红缨枪,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喊着口令走着很不像样子的正步。 蓝梅在南京以东的大路小道上走过数不清的来回,路两旁村庄的人们和大小店铺的工作人员都晓得有个北方疯女人,说话听不懂,整日里在路上走个不停。不管蓝梅走到那家门口伸伸手,都报以怜悯的目光,送给她一碗米饭,有的人家还在米饭上浇一勺炒菜。 秋天,一年中最辉煌的季节,天高气爽,水乡的碧空恰似白种人婴儿的眼睛,清沏的蓝。菁菁葱葱的大地,金色的是稻田,翠绿的是桑林,碧波荡漾的是沟渠小溪,小鸟藏在绿荫深处唱着丰收的赞歌。江南的乡村,诗情画意,真可谓: 清风绿烟罩白楼/松前溪后画中游/粼粼银波映碧霞/醉煞稻翁墙碰头。 一块金箔般的稻子被割倒,青黛色的水田被踩得坑坑洼洼,一堆堆稻子躺在打稻机旁,妇女们头上箍着各式花头巾,脚踩着打稻机的踏板,将打稻机内的磙子踩得轱辘辘飞转,她们双手掐住旁边人递给她的稻把儿,将沉甸甸的稻穗按在转动的磙子上,哗!稻穗上的籽粒被磙子上的铁刺划落。稻农们的脸上个个挂着丰收的喜悦。 蓝梅被打稻机的轰隆隆响声所吸引,扛着“红樱枪”喊着一二一,沿着田间湿滑的地埝向打稻机走来,小孩子看见她被吓得直往大人堆里钻,口中叫着:“疯子来了!”在打稻机旁干活的大人坦然地对孩子们说:“不要怕,这疯子不打小孩,去,给她送碗水喝。” 蓝梅一脚不甚滑落在地埝下的水田内,一双露着脚指头的布鞋陷在稀泥中没有拨出来,蹲了浑身泥水。有位好心的妇女走过去将她拉到地埝上,说;“你往那边公路上走去吧,田埂不好走。”蓝梅咧着难看的嘴嘿嘿一乐,污垢满面的脸上龇着一付雪白整齐的牙齿。搀扶她的妇女看见蓝梅脚脖上趴着两条蚂蝗,头已深深地钻进她的皮肤内,鲜血直流。那妇女蹲下给她拍打,蚂蝗死死叮住不松口,喊过来一位吸烟的男人,用烟头将蚂蝗烧落。 蓝梅被那好心的妇女领到公路上,往前指指意思是告诉她顺着公路往前走吧。蓝梅赤着双足,扛着“红樱枪”走了,一二一…… 砂石公路两边长满各种蒿草,俗话说到了秋天,寸草打籽。刚长出地面二指高的小草,棵棵顶着毛茸茸的小穗,群蝶在草丛中穿梭。一种叫黄蒿的草长出半人高,鲜绿的小叶,细细的枝条,开出一串串密密麻麻的小黄花。蓝梅把竹竿挥向路边,打断了一片黄蒿,小黄花散落一地。她坐在路旁的泥地上,捡起黄蒿的小黄花填到口中,不苦不甜,不酸不涩,略带一股青臭味。蓝梅润润清脆的喉咙,小声哼起了歌曲,好像在唱一首黄蒿歌: 黄蒿绿呀!弃路旁呀! 马踏人踩,羊不尝啊! 黄蒿绿呀!花儿黄呀! 不香不俏,无人赏啊! 黄蒿绿呀,莽苍苍呀! 农家做饭,填炉膛啊! 黄蒿绿呀!经风霜呀! 火烧不尽,春又芳啊! 一曲凄凉的悲歌,在田野里回荡,把心软的妇女唱得泪流涟涟。 就在蓝梅唱歌的地方,路南有洼水塘,阳光斜射在微波粼粼的水面上,折射出一道明亮的光照在水塘东坡上不远处的桑村里,桑叶鼓动着光环。 蓝梅走到池塘边喝水,发现对面有个六七岁的女孩蹲在塘边伸着小手在捞蝌蚪,便乐呵呵地向女孩走去。女孩见疯子朝自己走来,怕将起来,慌乱中一脚踩空滑入池塘中。小女孩哭叫着在水中拼命地挣扎,谁知女孩越抓挠离岸边越远,渐渐沉入深水中。眼见池水漫过女孩头顶,就见蓝梅将“红樱枪”向池塘一甩,纵身跳入水中,三扑嗵两扒喳竟把小女孩用头拱到岸上。小女孩被塘水呛得上不来气,小脸紫青,趴在地上向外吐脏水。蓝梅浑身乌湿,头上淌着水溜,呆痴地看着小女孩傻笑。 此事惊动了池塘南边一座二层小白楼里的人家,从楼内跑出一位童颜鹤发的长者,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池塘边,抱起女孩喊:“阿囡,阿囡!没事吧?” 小女孩只是呛了几口水,并无大碍,咳嗽几声,说:“爷爷,是她……”小女孩又咳嗽,没道出下边的意思。 长者以为是这疯女人将孙女推入池塘,虽未发火,但嗔下脸来,对蓝梅说:“你还不快走!当心她爸爸来到打你。”长者拉着孙女的手,说:“阿囡,走,快回家换衣服。” 蓝梅怒目注视长着,要上前去拉他手中的女孩,女孩挣脱爷爷的手,指着蓝梅说:“爷爷,是我不小心落入水中,疯阿姨把我救了出来,应该感谢阿姨。” 从稻田里跑过来一个男子,对长者说:“阿伯,我们都看见了,这疯子是阿囡的救命恩人,可险啦,不是疯子下水快,若等我们跑过来,不知出何事呢?” 长者立刻感激万分,深情地对蓝梅说:“多谢你,我代表全家感谢你。” 蓝梅对这些人说了些什么,听不懂也不想听,只是拖着湿漉漉的身子蹲在地上将阿囡抱住,嘿嘿嘿地笑个不停。 长者俯下身对蓝梅说:“走,与我一起到家里去吧,家里有米饭有肉,你吃吗?” 蓝梅只听懂了有米饭有肉,便跟前阿囡进了小白楼。阿囡的爸爸妈妈听说后从稻田里赶回家,见女儿无事便放下心来,为了稳住蓝梅,从厨房内端出来一碗米饭,一碟红烧肉,新烧了一碗鸡蛋汤。 蓝梅半年多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今格遇见这么好吃的饭菜,狼吞虎咽吃了个满嘴流油,蓬乱的头发上粘着白花花的大米粒。 阿囡在里屋洗完澡换了一身花衣服,天真得非常可爱,蓝梅一见,丢下饭碗要去抱阿囡,被阿囡妈连哄带骗拉到里屋去洗浴。阿囡妈给蓝梅的头发打了三次香皂才洗出清水来,在她身上搓下半斗泥垢才看见肉皮。阿囡妈羡慕地直啧舌:“啧啧啧!真可惜,这么细皮嫩肉的女人咋糟蹋成这个样子!” 蓝梅穿了一身阿囡妈的红花衣服从里屋走出来,长者老先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还是邋遢不堪的疯子,眨眼间变了大样,刚被水冲洗过发着亮光的一头秀发舒展地垂在身后,圆兜儿兜儿的脸蛋白里透红恰似刚摘的带着露珠的苹果,浓眉大眼虽然无神,但不失美女的底韵,苗条的身段虽然行动不自然,但不失优美的线条。长者在心中不无感慨地说:“啊!好一位江南淑女。” 蓝梅洗完,将阿囡拉到身边,像重新见到亲女儿翠玲一样,摸摸脸,摩摩头,亲热得不肯松手。 长者问了蓝梅很多话,统统是对牛弹琴,只好作罢。为了稳住蓝梅的情绪,防止她走失,长者安排自己的孙女阿囡与她形影不离。蓝梅有阿囡陪伴,很听话,一步也不离开小白楼。 白驹过溪,眨眼间一个月过去了,蓝梅与阿囡一家相处得很平稳,长者再次问起蓝梅的情况:“你叫什么名字?” “嘿嘿……”蓝梅对着长者傻笑。 “你家乡是哪里?” 蓝梅傻乎乎的摇摇头。 “你家里有什么人?” 蓝梅瞪着痴呆的眼睛,好像很伤心。 “你的孩子叫什么?” 蓝梅笑咪咪的瞅着阿囡。 长者想看来她疯的不轻,一时很难问出她是什么地方人,但她自己的名字总可以记得吧。便将儿妻喊来问她,蓝梅操着浓烈的冀南腔,鼓动着不灵活的大舌头:“嘿,嘿,俺叫蓝梅。”阿囡妈听成是“烂妹。”捂住口偷偷发笑,长者严肃地制止住,叫她再问,蓝梅反复地说着:“蓝梅”二字。长者终于分析出来,对儿妻说:“不可耻笑她,不用再问了,我已听清,她叫蓝梅,蓝天的蓝天,蔚蓝色的天空,高雅与纯净。梅是梅花的梅,孤熬寒风,一枝独秀,真是:他花凋零我花绽,要与雪花争三寒。一支红梅,在白雪皑皑的原野开放,真可谓:晴日山乡一身素,冰心玉结点点红。多么美妙的名子,多么俊丽的女子,可惜呀!被寒风摧残得如此落敝。” 长者名叫华炅(jiong),年近古稀,是当地远近闻名的老中医,自称是华佗的后裔,曾祖父行医从安徽亳州来到江南定居。父亲给他起名单字“炅”,意思是叫他光大华家医术,像太阳一样温暖千家万户,善待所有的求医之人。华炅善长中医内科,近几年又自学了很多西医药书,讲究中西医结合,表本兼治,被他治愈的疑难顽症不计其数,美誉甚远,声望很高。 华炅下决心要把蓝梅的病治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情药并举,将楼下一间房子拾掇清洁,让阿囡与蓝梅同住,全家人对蓝梅以亲人相待,关怀毕至。使蓝梅处处感到家庭的温暖。促使她病情转化。华炅制订了一个治疗方案,亲自配药,亲自煎药,亲自将药端到蓝梅面前。然而,蓝梅并不知道华炅的良苦用心,非说他端来的中药是尿,非但不喝,竟连药带碗摔在地上。后来华炅想了个法,每次煎毕药都是派阿囡给蓝梅送去,只要阿囡亲热地叫声阿姨,再苦的中药汤蓝梅都能一饮而尽,而且眉头都不皱一下。 华炅除了每天早晚让蓝梅服两次中药,还按时叫她吃西药,其中有大剂量的安神补脑作用的药片。蓝梅每日能安安稳稳地睡足十个小时以上,有效果,三个月后,蓝梅不在哭笑无常,还能帮阿囡妈做些简单的针线活。 华炅为了恢复蓝梅的记忆力,昼夜翻药书查找资料,绞尽脑汁用尽了自己五十多年行医的经验,换了无数个药方,收效甚微。华炅开始到大城市寻找药方,不断地修改治疗方案,运用多处采集来的秘方给蓝梅不懈地变化药量药剂。 蓝梅在华家无拘无束的生活,与华家一家人相处得融融向迩,一年后便能和全家同桌用餐,除了话语稀少,外表上看和正常人无任何差异,附近的乡亲不在叫她疯子,见了面向她亲切地招招手,她报以微笑,不再像一往的吓人的痴笑。 功夫不负有心人,蓝梅转瞬间在华家住了六年,华炅老先生中西药并用外加针灸给蓝梅始终如一地医治了六年,中药渣堆起来似一座小山头。华炅倾尽全部心血,把白发脱去大半,露出了红光闪闪的秃头顶。在第六年的秋季,又是稻子的丰收时节,蓝梅突然说出想家的话语,华炅忙问:“你家住何方?” 蓝梅眨巴眨巴眼,用力在记忆中想出家乡的地址,说:“俺的村名叫辛口。” “哪个县?”华炅激动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嗯,邢,邢武县?”蓝梅说的不肯定。 “哪个省?”华炅急问。 “河北省。”蓝梅说的很断然。 虽然华炅难以断定邢武县是那两个字,但他断定河北省肯定有这个县。可把华炅高兴懵了,忘记了自己是年逾古稀的老人,甩掉已柱了多年的竹根拐杖,手舞足蹈地楼上楼下来回跑了三遍,口中高呼:“蓝梅清楚了,蓝梅清醒了!”华炅又情不自禁地跑到白楼外的竹林边,手扶翠绿的毛竹,仰天长叹,啊!成功了!华炅感动得老泪横流。 华炅心情平静下来,立刻想到蓝梅走失六年,她的家人一定牵肠挂肠,愁肠百结。便立刻从附近中学查地图找到邢武县名,马不停蹄地给邢武县民政部门写了一封信。 话说姚联官将蓝梅有下落的消息首先通知蓝梅的父母,年迈的老人喜从天降,体弱的老母亲乐得差点背过气去,除了催姚联官赶紧写信告诉他二哥外,答应等蓝春回家商量后再做定夺。 姚联官又将蓝梅的消息告诉了姚联顺俩口子,姚联顺一听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说:“太好了,俺说二嫂命大不会轻易死的,怎么样?还活着吧?四哥,快请假去接呀?” “说得轻巧,接回来你养着?”姚联官的一句话如同十月的苦霜,将姚联顺给打蔫了,鼻尖上的肉瘊立刻耷拉了头。郑美娟忙给姚联顺使个眼神,意思是不许再多说话,少管闲事。 姚联官回家告诉刘桂巧要去接蓝梅,汽油桶里燃鞭炮,轰的一声火冒万丈,吼道:“混蛋王八蛋,嫁给你们家算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赶走了一个扫帚星,又来一个丧门神,老娘才过了几年安顿日子?不能去接,谁的老婆谁去接,谁家的闺女谁家养,反正不能将那疯子领回家门。你小子敢把她带进家半步,俺娘四个立马走人,你与她去过吧。把她当神供香着,当亲娘膳养着,当老婆使唤着,随你的便,俺眼不见心为烦。” “你说的都是气话,没用。” “咋没用?左雨水觉悟高,叫他民政科送到养老院,要么将她交给二哥,叫他的小老婆当二房。” 姚联官不是县民政科卡着,他才不去接蓝梅呢。自从他得知蓝梅还活着的消息后,心中要多腻歪有多腻歪。他首先痛恨的是刘坏蛋,这小子玩了俺,没把她干掉,给俺留下后患,何时逮住这小子,非宰了他不可。他更恨镇江那户人家,喝了江水管这么宽?姚联官想好计谋,暗暗下决心,决不能将蓝梅接回家,那样做岂不是与虎共枕,与狼共舞?要赶在蓝春去接蓝梅前赴镇江去察看形势,如果蓝梅疯疯颠颠不谙世事,将她暂且留在镇江,再做打算;如果蓝梅对过来的事情记忆犹新,就将她带回,骗她去南京找二哥,到长江边将她推入江中去喂鱼,就说她疯病未愈又跑了,叫她永远消失。 姚联官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三天便上路了。临上路时决定先到南京去见二哥姚联国,二哥是决不会亲自去镇江接蓝梅,必委派俺办这个事,待俺按计划除了蓝梅,二哥最多说俺个粗心大意,将人又丢失,不会怪俺隐瞒他去私自处理,当然不会起疑心。蓝梅娘家若找俺的茬,俺就说是按二哥的意图执行的,好有个推辞。 话说姚联国在南京区工作业绩突出,五一年被组织上选派到首都一所经济学院深造二年,以高才生毕业后,回原单位任职副区长。后续的妻子江二梅有了四岁的男孩,夫妻双方工资都不低,住着区政府新盖的三室一厅的家属楼,常年顾用着一位三十多岁的保姆,日子过得甜甜蜜蜜,非常幸福。 区政府内的花池里,除了几棵黄菊花争先开放,其他的花卉都做好了过冬的准备,四季花叶子变得干黄,枝头上顶着颗颗红疙瘩。秋风呼呼地吹,菊花随风摇摆,树木无法停止。 姚联官顺利地到达南京,很快就找到了区政府,哥俩见面格外亲热,姚联国正在开会,一个电话将江二梅从区妇联叫来,把姚联官领回了家。江二梅即令保姆去买鸡鸭鱼肉,姚联官将家乡的花生大枣抓给二哥的儿子春风吃,江二梅边给姚联官沏茶边打听起老家的情景,问:“四弟现在干什么工作?” “在乡政府当副乡长。”姚联官把副乡长说得很轻,意思是不足挂齿,与二哥不能比。 “几个孩子了?” “三个。”姚联官不愿说是男是女。 “家里还有个兄弟吧?” “对,小五叫联顺,教小学。” “结婚没有?” “结啦,他媳妇快生孩子了。” “你大嫂还在开口市工作?” “对,听说改嫁了。” “应该。”江二梅说,“岁数不大,重新组织个家庭对孩子有好处。” 姚联国回家来,脱去笔挺的中山装上衣,雪白的衬衣扎在裤腰内,肚子明显地高出胸脯。坐在客厅内的帆布料长沙发内,端起保姆递过来的蓝瓷花茶杯,揭开盖吹吹水中的茶叶,抿一口放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扬起浓眉,打着手势问联官:“四弟,家乡变化很大吧?给我谈谈老家农村的发展状况?” 江二梅从伙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芹菜在择,说:“你也不先问问家里的亲人,张口就谈工作,闭口就讲形势?” “过去来信知道个大概,一块谈吧。”姚联国望着对面墙上挂的书法四条幅,行草字非常秀丽是他本人的笔迹,内容是岳飞的满江红。 姚联官坐在二哥旁边的单人沙发内,探身俯在沙发的扶手上,说:“家里的情况刚才都对二嫂说了,俺知道二哥想知道家乡的面貌,是谈工业还是谈农业?” “先谈谈农民的生活?”姚联国说。 “俺是副乡长,整天和农民打交道,昼夜磨爬滚打在农村,对农民的生活情况了如指掌”姚联官口若悬河地说,“农民的生活与解放前比,可以说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倒吃甘遮节节甜。农民在自己的土地上劳动,积极性特别高,吃糠咽菜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进了历史的博物馆,百分之八十的农户能吃上半年的白面馍,田野里到处响着集体劳动的歌声。土匪强盗已经斩草除根,家家夜不闭户,赌博吸白面的恶习统统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村村办起了夜校,户户响起琅琅地读书声。农村的形势一片大好,真可谓政通人和,国泰民安,欢声笑语,安居乐业。” “好!”姚联国激动得眉飞色舞,站起来叉着腰在客厅走动着说:“我们干革命的目的就是要叫老百姓都过上幸福的日子,革命烈士的鲜血没有白流,四弟工作在农业第一线,见解独到,感受颇深,功不可抹。” 姚联国重新坐在沙发内,收住笑容问:“家乡的农业合作化搞到哪一步了?” 姚联官被二哥夸的得意忘形,更加夸夸其谈,说:“农业合作化在农村发展迅猛,去年全乡初步实现农业合作化,大部分村都成立了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经过一冬天的发动,今年上半年就都建立了完全社会主义性质的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一律实行集体劳动,按劳取酬。基本上实现了对农业的社会主义改造,为农业机械化开辟了广阔的道路。” 姚联国一边细心地听着姚联官的话,目视着前方的条幅,目光停留在开头的几个字上:“怒发冲冠凭 栏处……”待姚联官讲完后,问:“农民入社的土地和农具、牲口怎么参加分配?” “初级社参加分配,高级社时土地一律归集体所有,大农具和牲口作价入社。” “农民是不是都自愿入社?” “大部分自愿,也有随大溜的,个别思想不通的也抗不过做思想工作啊!” “入社后农业产量是否增加了?” “差不多,产量还得听老天爷的。” “有多少农业社能买得起拖拉机和联合收割机?” “目前都买不起。” 姚联国又站起来了,一手叉着腰,一手不停地打着各种手势,说:“要对农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实现农业生产合作化,这不容置疑。问题在于条件是否成熟,新生的生产关系是否适应生产力的发展?党的每一项农村政策的制订与实行是否切合当前广大农村的实际?根据我国目前农村生产力的水平,农业生产合作化应进行到何等程度为宜,需要认真地研究。只有生产关系适应了生产力的发展,才能表现出它的先进性。这是经济发展的客观规律,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要实现农业生产合作化,是为了把分散的,落后的小农经济逐步地改造成为社会主义的集体经济,使它适应工业化的大生产,农业和工业是互相促进的。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理解逐步这两个字,我的理解是不能一刀切,农业合作社应该是成熟一个发展一个。更不能错误地理解为把土地一合,就完成了对农业的社会主义改造,驴拉碾,人推磨,牛拉犁,镰割禾,这种落后的生产力合在一块生产有何宜处?对农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应首先下大力气提高农业生产力的水平。” 姚联官对什么生产力,生产关系,经济规律等等这些名词从来没听说过,当然他无法知道姚联国这番话的真实意义。 江二梅擦着手从伙房出来,说:“少谈点主义,多谈点实际吧。四弟,你不要和他谈政治经济学,他谈起来就没完没了,你辩不过他。叫我说,党叫干啥就干啥,按党中央的战略布署去做没有错。不能对什么都问个为什么,咱们该吃饭了,你说为什么?” “因为饿了,所以要吃饭。”保姆在伙房喊。 “那是酒囊饭袋的论点。”姚联国说:“民以食为天不假,饿了要吃饭,但吃饭是为什么?要有个正确的观点。” “好好,俺辩不过你,你不是酒囊饭袋,你在这研究吃饭是为了什么吧,春风,叫着你四叔,咱们吃饭去,看你爸爸不吃饭饿不饿?”江二梅叫着姚联官进了火房,姚联国捋捋袖子也跟了进去。 姚联官在二哥家不敢当着江二梅的面提蓝梅的事情,晚饭后,他提出来要去外边看看城市的夜景,恰好姚联国也有饭后散步的习惯,哥俩并肩走在南京市灯红酒绿的马路上。姚联官无心欣赏南京市马路的夜色,对车水马龙的街道和两旁五颜六色的萤红灯并不感兴趣。姚联官仰首观看城市上空淡淡的明月,好似一盏独零零的黄纸糊的圆灯笼,挂在黑洞般的天空。姚联官再瞅瞅大步流星地走在自己身旁的二哥,身材并不魁梧,但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看样子他的心情并不很舒畅。怎么办?二嫂的消息对他说不说,是给他添喜还是添愁?不管怎么样,相信二哥会处理好的。姚联官待走到行人稀少的路段,开门见山地对姚联国说:“二哥,二嫂蓝梅没有死,她还活着?” “啊!”姚联国惊讶地停住脚步,问:“快说说,倒底是怎么回事?” “那年二嫂来南京找你,可能是路途疲劳过度,再加上心情激动,不知在哪犯了精神病,走失了……”姚联官将镇江的来信内容对二哥学了一遍,说:“具体更多的情况不了解,俺是特来给你报信并商量办法的。” “你二嫂开始是怎么疯的?”姚联国并没有急于说怎么办,而是首先追问蓝梅疯的原因。 姚联官心中一震,立刻闪出一个念头,看来二哥对二嫂的疯耿耿于怀,若叫他了解了真像,翠玲的死,假地址,刘坏蛋劫杀蓝梅,哪一件被二哥弄清也不会饶了俺。“蓝梅必除!”姚联官的手攥紧了拳头。面对二哥的追问,只好撒谎:“二嫂那人你还不了解,心眼小脾气犟,爱钻牛角尖,耐不住寂寞,守不住本份……” “扯到哪儿去了,无聊!”姚联国不被姚联官的谎言所骗,没等他说完便顶了回去,继续追问:“我问你她当初是为啥事得了精神病?” “因你女儿翠玲的突然死亡,思想承受不住。”姚联官在二哥的追问下,只好说实话。 “翠玲得的啥病?” “白喉。” “杨寨不是能治吗?” “当时正在……” “收麦子重要还是翠玲的命重要?” “这都怪二嫂……” “算了算了,又怪你二嫂,乱弹琴,你在家管着干啥?” 姚联官不敢再说话了,蔫不唧地跟在二哥身后,走在一段没有路灯的马路上。姚联国头也没扭地问姚联官:“你二嫂的事你打算咋办?” “俺听二哥的。”姚联官不敢贸然表态。 姚联国心情很沉重,进退两难,眼下将蓝梅接到家中,向组织言明情况,领导上不会干涉,可江二梅肯定反对。推出去不管,感情上说不过去,并未办理离婚手续,安排好她的生活责无旁贷。离婚,不忍心割爱,她是为找我受了莫大的委屈,不能再往她的伤口上浇盐水。姚联国思前想后,真想不出个万全之策,又向姚联官发问:“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说这事怎么处理好,旁观者清,当事者迷,我还真不知咋办?” 姚联官一听卖起乖来,说:“二哥,别看你的官大,遇到家庭琐屑事也头疼,家务事不能和公家事一样处理,俗话说,一分钱难倒江湖好汉,朝庭后宫的事能把皇帝难住。家务事不大,没有大政方针的问题,可小事难办特棘手。二哥,按理说蓝梅是你的结发妻子,又没离婚,当兄弟的可以一推了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免得招一身臊。在家时俺本想给你写一封信完事,人就在南京附近,怎么办二哥自有办法。俺就是为二哥着想才亲自跑来南京,与二哥商量个各方面都满意的办法。俺体谅二哥的苦衷,所以在家俺没敢提二嫂的事,怕给二哥惹起家庭矛盾。俺意见很明确,一切听二哥的,二哥说留下,俺去镇江将二嫂接来亲自交在你的手里;二哥说留下有难处,俺把二嫂安全地接回家,她娘家留,叫二嫂住娘家,她娘家推出来,四弟俺双手接着,养她一辈子。二哥,一句话,反正不叫你做难。” 姚联国被四弟的宽宏大量所触动,说:“有四弟的高姿态,二哥就好办了。为了不找麻烦事,眼前的现状不可扭转,请四弟先把你二嫂接回去,我给县民政部门去封信,先把婚姻关系解除。但蓝梅仍然是你二嫂,我要对她今的生活负责,经济上我管,生活上拜托四弟管,不管她住在辛口还是姚家庄,这管理的责任落在你头上,我会写信给岳父岳母讲清的。” “有二哥的吩咐,小弟义不容辞。”姚联官表态。 二人走出一段黑路又来到路灯下,灯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撒下班斑点点金箔,姚联国说:“要么我与你一同去一趟镇江,见见蓝梅,也一并向收留她的那户人家表示谢意。” “不可!”姚联官立刻阻止,说:“二哥决不可贸然行事,那户人家为什么收留二嫂这么多年?会不会有非份要求?二嫂的病情治愈到什么程度?如果二嫂的病已经全愈,她的想法是什么?当地政府知不知道这件事?一切都是未知数。你去了不好处理。只有俺去了视情况而定,好办的事俺替二哥当场表态,棘手的问题,俺推在你身上,俺回来咱再商量办法。” “也好。”姚联国深深地怀念着蓝梅,急切地想见她一面,说:“你在把她接回家时,通知我,我在车站见她一面。” 姚联官从镇江火车站下来,往回走步行在郊外的一条沙石小公路上,环视江南风光,小溪纵横交错,稻田金涛滚滚,桑林郁郁葱葱,空气清纯湿润,处处花香鸟语,人人笑容可拘。姚联官感慨地在心中说:“好一幅江南画屏!” 经多方打问,姚联官在公路南侧的池塘边,一片紫竹萦绕的中间找到了那座二层小白楼。“家里有人吗?”姚联官心有疑虑地扣响了门。 “咯噔!咯噔!”听得楼内有人拄着拐杖慢腾腾地走下楼来,姚联官退后一步,等待来人开门。 “吱扭儿!”华炅老态龙钟地打开楼门,向前伸着头问:“贵客是来看病还是问路?我家有病人酣睡,请轻声说话。” 姚联官面对长者,突然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这长者不是一般人,虽然行动迟缓,但不失高贵深藏若虚的神采,忙躬身打问:“请问老先生,是否有一位北方妇女收留在贵处?” “你是何人?”华炅将来人挡在门外,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 “俺从河北邢武县来,那妇女是俺二嫂。请看这信封上的地址是不是贵处?”姚联官掏出左雨水给他的信,交给长者。 “请问贵姓大名?” “免贵姓姚,名联官。” “你二嫂何名?” “蓝梅,蓝色的蓝,腊梅的梅。” “何时走失?” “六年前的春天。” “你来作甚?” 姚联官说:“自从二嫂走失以后,举家上下无不焦急万分,派出十路人马到全国各地寻找,找了一年没有下落,只好作罢。前几天俺突然接到县民政科的通知,交给俺这封信,全家喜出望外,乐不可支,俺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来,一来向收留二嫂的人家深表谢意,二来想把二嫂接回家与亲人团聚。” “你二哥为何不来?”华炅仍不放心。 “二哥染疾在身,经不住路途颠簸,特遣俺前来。”姚联官谎称。 华炅从楼内掂出两把方凳交给姚联官,说:“请你掂着凳子咱们到楼前的竹荫下说话,蓝梅正在睡觉,不要惊动于她。” 姚联官与华炅在竹林边的荫凉处对面而坐,恭敬地问:“晚辈斗胆问一声,老先生贵姓?” “不用客气,老朽姓华,单字炅。” “原来你就是华老前辈,晚生有眼不识泰山,贸然闯来,请原谅。” “那里,欢迎你的光临,刚才多有慢待,失敬失敬,请不要见怪。” 姚联官站起身来向华炅深施一礼,说:“华老是俺二嫂的救命恩人,请受晚辈一礼!” 华炅拄着拐杖站起来举手示意免礼,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蓝梅救了俺孙女一命,理应报答。”接下去华炅将六年前蓝梅救阿囡的经过说了一遍。并问姚联官:“姚先生来时有没有带着民政部门的介绍信?” “很抱歉,疏忽了。”姚联官说,“俺是双吕乡的副乡长,请华老放心。” “你二嫂认识你不?”华炅说:“你二嫂记忆出来的人好像没有你这个名字?” “俺想见了面二嫂准能认出俺来。”姚联官说。 正在这时,蓝梅带着惺忪的睡眼,将手举在眉梢,搭着凉蓬从楼内走了出来。华炅示意姚联官坐着别动,试探试探蓝梅能否认出你来。华炅招呼蓝梅走近身边,问:“今日觉得咋样?” “嘿嘿,好好,天啥时候了?”蓝梅以为坐在华炅旁边的人是来治病的病人,没有认真注意。 华炅问:“你想家不?” “想。” “你丈夫叫什么?” “联国。” “你丈夫兄弟几个?” “忘记了。” “你看看坐在凳子上的这个人你认识不?”华炅指着正在微笑着面对蓝梅的姚联官。 蓝梅伸头一瞧,突然大叫起来,“坏蛋,魔鬼!”瞪着仇恨的血眼扑向姚联官,双手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按倒在地,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丈余远,疯也似地乱打一气。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