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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风第六十一回姚联国罢官回乡

旋风正文旋风第六十一回姚联国罢官回乡

 
  第六十一回

  姚联国罢官回乡 姚联顺献计斗兄

  话说姚联顺被民政科长左雨水叫到县民政科,他进门首先发现蓝梅和一位陌生男人坐在火炉旁,刚欲开口喊二嫂,只见蓝梅怒目龇牙不怀善意。姚联顺灵机一动,上前抱住蓝梅的胳膊,说:“二嫂,你回来了!可把五弟想懵了!二嫂,你到哪里去了,这么多年不回家?二嫂,你受苦了?当初你走时为什么不对俺说一声,俺若知道决不会叫你一个人出门。二嫂,这么多年,你是咋熬过来的?”姚联顺张嘴二嫂闭嘴二嫂叫的很甜,主要是做戏给左雨水看的,倒真把蓝梅叫感动了,爱怜地抚摩着姚联顺的头和肩膀。

  姚联顺原以为旁边坐的男子是送蓝梅来的,仔细一瞅,认出来好像是二哥。突然喜也望外,看看左雨水再看看姚联国,只见左雨水点点头,姚联国已叫出了他的名字。姚联顺扑过去拉住姚联国便哭:“二哥!二哥呀!你可回来啦,把我都想死了!”

  姚联国并未做出过分激动的热情,因为他知道兄弟们都还不清楚他已犯了错误。内心里有一种负疚感,音调比较低沉地说:“人之常情,我也常惦记着你们。联顺,你二嫂的病尚未痊愈,莫要叫她伤心。五弟进步了,当了国家干部,二哥高兴,成家了吧?”

  “早就成家了,美娟在双吕乡政府当团委书记,孩子一周半,在农村他姥姥家。”姚联顺说。

  “是闺女还是小子?”姚联国问。

  “臭小子。”姚联顺说,“赶明俺叫着美娟抱着孩子回家看你,一会儿俺通知四哥,叫他赶明也去,咱们全家人在一起痛痛快快热闹一天,难得团圆一次。”姚联顺一边说话,大眼珠子嘀溜溜转,很多疑问在他脑子里一个接一个碰撞,像二哥这么大的干部回家为什么到县民政科来?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为什么不出面迎接?二哥为什么不带着新二嫂来,带着蓝梅回来?难道是专门和蓝梅到民政科办理离婚手续来了?如果是,二嫂为什么还和二哥这么亲热?姚联顺不敢直接了当地问这些问题,却埋怨二哥说,“二哥,你为啥这么多年不回家?别说是二嫂想你,我们盼你,全村的乡亲都望着你能常回家看看。有二哥、大哥这样的老革命,战斗英雄,全村人都感到光荣,为此而荣耀,而骄傲!”

  姚联国苦笑一下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这回回来多住些日子,好好看看家乡的变化。”姚联顺亲热地蹲在地上趴在姚联国的腿上。

  左雨水眼瞅着姚联国心中非常痛苦的表情,知道他有难言之苦,便插话说:“联顺,你二哥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去你的,逗谁?”姚联顺一副傲慢的样子,说:“像二哥这一级的高干,日理万机,重任在肩,能抽空回家住几天就难能可贵,哪能不走呢?是吧二哥?”

  “是真的。”左雨水替姚联国回答:“不是与你开玩笑。”

  姚联顺像钻进十里云雾,百里迷糊阵,望着姚联国的脸说:“二哥!是咋回事?是调到咱县来工作还是身体不好?有病应该去疗养院疗养呀?回家来干什么?农村缺医少药,不要把病给耽误喽?”

  姚联国难以掩盖内心的苦衷,站起来面对着灰黑色的墙壁,以沉重地叹口气说:“唉!你二哥跌了一脚!”

  左雨水将南京出据的公函拿出来给姚联顺看,姚联顺一目十行地看完公函,人就像从山顶上一下子跌进万丈深渊,又似充足气的气球,突然爆裂一样,唉!长叹一声,双手抱头蹲在墙角,口中不干不净地嘟噜着:“一个个都是熊包,好端端一个革命家庭,被你和三哥给揽黄了,一个是汉奸,一个是右派!”

  “联顺,不能这么说。”左雨水纠正他的话说:“你三哥联囤是卖国求荣,为日本鬼子当差,专门残害中国人的汉奸。你二哥是老革命,为中国人民的翻身解放立过大功,在整风中说了几句错话,被划为右派,怎么能与联囤相提并论?不许这样对待你二哥!”

  “都一样!”姚联顺噌地站立起来,指着姚联国说:“右派和地富反坏一样,都是反革命,都是敌我矛盾。”姚联顺有些气急败坏,上前一步几乎要指向姚联国的鼻子,说:“指望着沾你们的光呢?这可好,反而都受你们的害,子孙万代都受连累!”

  姚联国斜跨一步,避开姚联顺的锋茫,说:“五弟担心受牵连的心情可以理解,而且这是必然的。都怪二哥一惯刚愎自用,固执已见,在运动中没看清风向,一失足铸成千古恨,给家中的亲人丢了脸,抹了灰,二哥深感不安。但是,请五弟及家乡的父老相信,我姚联国决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阶级敌人,与汉奸卖国贼和地主富农决不是一路货色!我所犯的错误是对党的方针政策在理解上观点不同。提意见的时候说了一些过头话。现在,我戴着右派分子的帽子,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我自己坚信,我为人民大众谋利益的理想分毫没有动摇,只要我诚心诚意地接受改造,总有一天我会重返工作岗位,为祖国的建设增砖添瓦。”

  “还在唱高调,真是叫花子卖金锭,骗人的把戏。”姚联顺怒斥二哥,“你是右派,你知道吗?右派,排行老五,地富反坏右,专政对象!还奢谈什么为人民服务?建设祖国?不知羞耻!”

  “联顺同志说话太偏激了。”左雨水看不下去了,说:“你恨右派,可以批判右派的错误观点,但不能讽刺挖苦犯错误的人。要关心他们,帮助他们,使他们改正错误,尽快地重新回到革命的队伍中来,不能把人看死,更不能一棍子打死。你二哥刚才的态度很好,既承认自己的错误,又有改正的决心。咱们应该相信他,相信他会言行一致。”

  姚联国冷静地说:“我早已料到回家后会受到兄弟们的埋怨和冷漠,有心理准备,不怪五弟。雨水,如果我在家里住着不方便,可以把我送到县劳改队去接受改造。不过蓝梅可不是右派,五弟,你二嫂过去对你不错,可不能歧视她呀!这点可以答应吧?”

  蓝梅只觉得他们说话都气冲冲的,听不懂他们讲话的内容,痴痴地站在火炉旁发呆。

  姚联顺把脖颈拧了三道弯,忿忿地瞪了蓝梅一眼,不表示态度。

  左雨水说:“咱们坚决按照党的政策办,联国你不够送劳改队的条件,就不能去劳改队。刚才联顺没到来前,俺打电话请示了高建国书记和赵波县长,他们都有重要指示,而且意见是一致的,要求我们妥善安排。联顺,你是共产党员,对县委县政府的指示应该执行吧,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哟!”

  半个淡黄色的月亮挂在西天,如同被天狗咬去一半的烧饼,把寒冷的夜空染成灰白色,恰似一块混沌的冰。

  郑美娟晚饭后经常粘在姚联官的房内,今天她与姚联官围着火炉畅谈,炉火将二人的脸照得通红,显得非常兴奋,姚联官在给郑美娟讲明朝宰相张朝先的故事:据说钜鹿人张朝先在朝内官位宰相,皇帝要建北京的前门楼,将任务分派给了钜鹿县。钜鹿县去了很多民工在京城施工,生活条件非常艰苦,而且要耗去钜鹿县大量财力。张朝先想为老家办点好事,灵机一动便去找保定府知府大人去下棋,连赢保定知府数盘,保定知府决意要赢张朝先,而且下了赌注,如果不能三比二赢张朝先,愿把知府的官帽摘下。张朝先见时机一到便说,如果俺输给你,京城的前门楼子归你们保定府所有。保定知府不知前门楼刚刚破土动工,乃是空头支票。结果张朝先接连输给保定知府三盘,将建造前门楼的任务移交给了保定府,保定知府大呼上当。钜鹿县的民工都高兴了,纷纷去领工钱回家,张朝先发下话来,每人只给两个糠窝窝,而且在离开京城前不许吃。民工们大骂张朝先抠门,待走出京城,饥饿难忍时,只好掏出糠窝窝充饥,当掰开糠窝窝时,民工们都乐了。美娟,你猜民工为什么乐?

  “不知道。”郑美娟好像无心动脑子。

  “每个糠窝窝里包着一锭金元宝!”

  “真的!”郑美娟惊奇地乐了。

  “咚!”房门被踢开了,凉风唿地灌了一屋子,姚联顺怒气冲冲地进来。郑美娟以为联顺在为她和联官坐在一起说笑而生气,吓得脸色煞白,起身就往外溜。

  “别走!”姚联顺的一声怒吼,把郑美娟颤抖的身体钉在门框上。

  姚联官先发制人,说:“这是干什么?碰见鬼了?谁也没招惹你,这么凶干吗?”

  “就是见鬼了。”姚联顺的胸脯气得剧烈地起伏着,悻悻地坐在床边上说:“二哥回来了!”

  “二哥回来了?”郑美娟转惊为喜,说:“你真能唬人,二哥回来是喜事啊,乖刺着脸干啥?”

  “你懂个屁?”姚联顺谤丧了郑美娟一句。

  姚联官一听首先想到的是蓝梅,忙问:“二嫂回来了没有?”

  “一起回来了,这下我们家可倒霉了,一个疯子,一个右派,二哥被人家送回家劳动管制的。整天谝英雄,老革命,光荣,骄傲,这下可好,英雄成了狗熊,老革命成了反革命,还光荣,骄傲去吧?”姚联顺发一通牢骚。

  “不可能!?”姚联官不相信,说:“二哥咋会成右派,去年俺去南京时还好好的。”

  “去年没整风!”姚联顺说:“人都送到家了,南京的公函俺亲眼目睹。”

  “是谁把他领回家去的?”姚联官的神色很难看。

  “谁?俺!”姚联顺说:“县委书记县长都是六个指头挠痒痒,多管一道子,有指示,县民政科左雨水有安排,俺敢不领回家?这可好,他们住在西屋,这个家中没俺的地盘喽!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

  “哪辈子缺了大德,家里的祸根除不尽。真晦气!”姚联官气得在炉子周围来回走。

  郑美娟倒没生气,反而通情达理地说:“甭管二哥是啥派,他是你们的一母同胞,该回去看看安慰安慰二哥,他现在肯定很苦恼。再说二嫂不是右派,在外飘流这么多年,身体还有病,不可冷待于她。”

  “典型的妇人之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是右派,反革命,敌我矛盾,去安慰敌人?你懂这是什么问题吗?我和四哥,还有你,咱们的前途全毁在他的手里啦!”

  “你说的太严重了,党的政策是重在表现,一人做事一人当。”郑美娟与姚联顺唱反调。

  “屁!闭上你的乌鸦嘴,不知深浅不知道百吗?你根本就不懂政治斗争!政治历史上有问题的,社会关系复杂的人,根本就不能在重要的位置上,入党,提干,当兵,上大学都受影响,将来我们春越也要受他的害。”姚联顺教训郑美娟。

  “隔着一辈还受牵连?”郑美娟怀疑。

  “头发长见识短。”姚联顺挖苦郑美娟:“你是掂着孩子打夯,不知道轻重的人。”

  “你们俩口子争论不休有什么意思?”姚联官显得很老道,深谋远虑地说:“事到临头光埋怨没用,你喊破嗓子,右派还是右派,要想个弥补的办法,怎么样化被动为主动,变坏事为好事,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姚联顺毕竟年轻几岁,气昏了头,说:“还为时不晚?有啥办法?除非杀了他。”

  “你怎么这么说话?”郑美娟觉得联顺太偏激。

  姚联官用了激将法:“五弟,你的表现与你的美誉相悖,一贯有小诸葛之称的五弟,今格成了毛张飞,成了当事者迷了。”

  “你当事者清,有本事把二哥头上的右派帽子给摘了?”姚联顺不服气。

  “五弟,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以后要学会临危不惧,遇事不慌。”姚联官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用心,俺不信一个大活人能被尿憋死,何况一个号称点子多,一个号称小诸葛。山穷水覆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姚联官启动脸上的每一颗麻子,姚联顺指着鼻尖上的肉瘊,二人陷入了苦心冥想之中。

  天上的半个月亮也填进了西山的肚子里,双吕乡夜间不回家的工作人员都吹灯睡觉了,唯有姚联官的房内灯火通明。

  郑美娟打破寂寞,提醒他们兄弟俩,说:“是不是你们姚家老坟上的风水坏了?请个风水先生去看看。要么找个明眼给算算,看是什么问题。俺听说城东乡有个明眼可灵呢,几百里地外的人都找他。有户人家的孩子丢了,把情况给那明眼一说,人家往西北方向一指,说在你们家西北三里外的一口井里,已经淹死了。结果和那明眼说的一点不差。”

  “少罗嗦,一边呆着去!”姚联顺嘿达郑美娟。

  姚联官口中述念着他的斗争哲学:“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兄长斗其乐无穷。”

  “有了。”姚联顺惊呼。

  “慢!”姚联官说:“咱俩把办法都写在手心里,看谁的办法高。”

  姚联顺应允,哥俩相背着用钢笔写在手里两个字,然后凑到灯上,同时伸开手,都写了两个字“批斗!”哈哈哈!二人同时笑出声来,姚联官伸出大拇指说:“五弟高明,英雄所见略同,不谋而合啊!”

  姚联顺进一步阐明:“打破情面狠狠地批斗,给领导和群众一个良好的印象,二哥是二哥,咱们是咱们,小葱拌豆腐一青二白,以显示咱们的阶级觉悟高。斗得越狠,整他越酷,对咱们越有利。”

  “对,近一两天俺就回村,召开一个批斗右派分子的群众大会,先打他一顿杀威棒,给他一个下马威,向领导和群众亮明咱们的态度。”

  “四哥!你这场戏要演成功,决不可心慈手软,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郑美娟看着他们二人杀气蒸蒸的表情,心中直抽风,说:“不要太过分喽,亲不亲一家人,兄弟互相残杀,窝里斗反而影响不好。再说二嫂有疯病,将她激怒喽,疯子可不管左派右派,闹起来不好收场。”

  “舍不下孩子套不住狼。”姚联官说:“连二嫂拉出去一起斗,就是要激怒她,叫她疯得越厉害越好,免得她胡说八道。”

  姚联顺进一步献计献策:“在斗二哥时将富农分子姚伯安拉上陪膀,给群众造成一种印象,右派与地富是一路货,不值得同情。”

  三天后,姚联官研究好了斗姚联国的具体方案,要带着张八斤回姚家庄召开批斗大会。张八斤听说是斗姚乡长的亲哥,怕到现场后深喽不是浅喽不是,摸不清乡长的真实意图,在临出发前突然头痛,推辞过去了。姚联官只好独自一人前往。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棉大衣,脖子里围着郑美娟亲手给他织的灰色纯羊毛围脖,骑上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太阳刚钻出东方的地平线,姚联官就进了村。他没回家去见妻子刘桂巧和三个闺女,直接推开了孔庆辉的家门。

  姚联官将自己的意图讲给孔庆辉,孔庆辉把张大花叫来,在研究怎么样召开批斗大会时,孔庆辉提醒姚联官:“姚联国的错误不是在咱村犯的,恐怕群众发动不起来。该批该斗,在南京原单位已经进行过,是不是有这个必要。”

  “俺先给你们打消顾虑。”姚联官俨然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说:“不要以为他是俺二哥,你们抹不下情面,他现在不是俺二哥,是咱们贫下中农的敌人,他已不在是老革命,是彻头彻尾的反革命。在批斗大会上俺第一个讲,争取把群众发动起来,我们干部要带头批判。当然,还要找一两名群众发言,你们考虑一下,看叫谁讲。”

  “俺不发言。”张大花首先表态,“啥也不了解,空对空瞎放炮,俺不去丢人现眼。”

  姚联官说:“你这叫临阵逃脱,啥不了解情况?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右派,都是反对共产党的领导,反对社会主义,妄图复辟资本主义,叫咱们贫下中农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你二嫂有病,当心她搅了会场。”孔庆辉说。

  “她敢搅会场就把她抓起来。”姚联官说。

  “哪可不沾,疯子可不懂政治,更不知道阶级斗争,想打谁打谁。”张大花说,“要么找两个人把蓝梅看起来?”

  “不沾。村里成年人一个不能少。”姚联官说。

  “闹出人命来你负责?”孔庆辉警告姚联官。

  姚联官见他们二人坚决反对蓝梅参加会议,又想到在镇江蓝梅追打他的情形,脊梁上紧巴巴的,便退一步说:“就依你们的,把蓝梅锁在家里。”

  关于找两个群众代表发言的事情,三个人都做了难,姚联官临阵点将,催孔庆辉将左三和姚老一叫了来,二人都不答应。经过姚联官做思想工作,反复讲明形势,伸明大义,再加上用阶级斗争吓唬,二人勉强答应。

  姚联广听说要召开群众大会批判刚回来的二哥姚联国,心中忿忿不平。他想:夜格儿黑喽俺在二哥屋里坐了半夜,言谈中二哥根本不像反革命,肯定是姚联官在捣鬼,为了显示他阶级觉悟高,斗争性强,想在斗争二哥中捞政治资本,不沾,得想个法给他搅黄喽。姚联广将自己的想法讲给他娘听,姚联广娘说:“联国是他自己的亲哥,不嫌丢人败兴,他爱咋斗就咋斗,只是别叫蓝梅知道就沾了。”

  姚联广听娘一说是这个理儿,一母同胞,窝里斗去吧,并嘱咐娘说:“娘,你去把二嫂拦住,逗着她高兴,千万别让她去会场。”

  群众大会开始了,蓝梅要去参加,被她二婶拦住说:“咱不去,都是一家去一个人,你家联国去了就沾了,开会都是老爷们的事,今格和婶坐着说说亲热话。”

  “俺好多年不在家,听说俺回来都来看俺,俺到会上和大伙见见面。”

  “急啥?又不是呆一两天就走了?”

  “今格开啥会?”

  “老母鸡下蛋,俗屁股眼子,老一套。”

  “谁给开会?”

  “说出来你就不去了,你家小四。”二婶说。

  “他呀?请俺都不去,老鸹叫,夜猫子嚎,打磨生锅,伐锯条。从他嘴里能放出好屁?俺才不去听呢?眼不见不生气,耳不闻心不烦。”

  批斗姚联国的群众大会在姚家庄村南的打麦场上召开,碌碡和梆梆硬的场面冻在一起,麦秸垛的泥顶子周围挂着透明的冰凌锥儿,场上的积雪被清到南边的洋姜地里。村民们个个穿着厚厚的棉衣,棉鞋,揣着手,三三两两的,迟笨的,漫不经心的,懒懒散散地来到会场。有的从麦秸垛上拽把麦秸铺在地上,靠着麦秸垛席地而坐,抽烟的相互对着火蹲在场边。说的是全村的群众大会,基本上还是一家一个人,老人和妇女大部分未来。听说是斗争右派分子的大会,小孩子看热门的来了不少。

  姚联官肩头披着黑色大衣,脖上缠着灰色围脖,围脖的一头甩在背后,长长地拖在碌碡上,酷似一条粗粗的狐狸尾巴。他警惕地观察四周的动静。孔庆辉走在场边,指指点点清点到会的人数,走到张大花跟前私语了几句,对着姚联官提高声音说:“姚乡长,开始吧?”

  “人来的不多?”姚联官不满意。

  “天太冷,年纪大的出不来,咱村总共才有几个人,能来的都来了。”孔庆辉解释。

  姚联官站起来看了一圈,无可奈何地坐下。

  孔庆辉宣布开会,“乡亲人,大冷的天将大伙召集在一声,不为别的事,咱村来了个右派分子,大家都听说了,他就是姚联国。他在南京犯了错误,被送回咱村劳动管制,为了和他的右派思想划清界限,今格召开个群众大会。这个大会很重要,姚乡长亲临会场,希望大家踊跃发言。下边欢迎姚乡长讲话。”

  没有掌声。姚联官把缠在脖上的灰色围脖松开,两个长头垂在胸前,把黑色棉大衣向上抖抖,站在碌碡上拉着长腔说:“乡亲们,今天召开批判右派分子姚联国的群众大会,是非常必要的,非常及时的,具有极其伟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姚联官讲了一番反右斗争的重要性以后,对着场边激愤地喊:“左三!把右派分子姚联国押上来!”

  左三将姚联国的胳膊扭在身后,姚老一掐住姚联国的脖颈,推推搡搡将姚联国押到碌碡前,后边跟着垂手低头的姚伯安。

  姚联官愤怒地指着姚联国,声色俱厉地说:“右派分子姚联国!你给俺站好,放下你的臭架子。姚联国!你拍拍胸口想一想,你反党反社会主义应该吗?你的良心哪去了?叫狗给吃啦?你辜负了乡亲们对你的厚望,你背叛了家乡父老。把你的狗头低下去,昂着头干什么?向群众示威呀?不服气是不是?姚老一,将他的脑袋摁下去,叫他向人民低头认罪!”

  姚老一个太矮,踮着脚尖去按姚联国的头使不上劲儿,姚联官声嘶力竭地喊:“姚老一,薅住他的头发往下拽!”姚老一踮着脚揪住姚联国的头发往下坠,姚联国硬是挺着脖梗不弯腰。

  姚伯安站在姚联国身旁,看见姚老一按不动姚联国的头,偷着乐,被明察秋毫的姚联官瞧见,怒斥道:“姚伯安!笑什么?你这顽固不化的富农分子。左三,叫他跪下!”

  姚伯安没等左三动手,自己乖乖地跪在冻土地上,低下了头。

  姚联官继续讲话:“乡亲们!右派分子与地富一样,都是咱们贫下中农不共戴天的敌人。他们看见咱们穷人翻身解放过好日子眼红,有气!妄想变天,重新骑在咱们穷人的头上作威作福,屙屎撒尿。大家想想,叫姚联国这样的右派分子掌握了国家的政权,咱们穷人还能有好日子过吗?我们能叫他们的阴谋得逞吗?”

  “不能!”姚老一着鼻儿喊了一声,惹得会场上一片哄笑。左三架住不住姚联广怒目注视着他,悄悄溜到麦秸垛后边蹲躲了起来。

  姚联官看见姚老一按不下姚联国的头,左三也溜走了,自己号召性的讲话又无人响应,觉得面子上受了奚落,勃然大怒:“姚老一,你代表贫下中农右派分子的耳光!”

  姚老一怯生生地瞅瞅四周,一片振慑力很强的目光盯着他。在姚联官的再三命令下,闭着眼掴了姚联国一巴掌,巴掌在姚联国的肩头上,又招来一阵哄笑。

  姚联官骑虎难下,指着姚老一鼓动说:“姚老一,你要带着阶级仇,民族恨给俺狠狠地打!”姚联官鼓动不起来姚老一,跳着高吼道;“乡亲们,我们一定要将右派分子的嚣张气焰打下去,右派分子不低头,就叫他灭亡!”姚联官越讲越气,歇斯底里地振臂高呼:“打倒右派分子姚联国!”群众中没人响应,连姚老一也没跟着喊。姚联官旋风般冲到姚联国面前,啪啪啪!左右开弓重重地掴了姚联国十几个耳光,直打得姚联国口鼻出血。

  姚联官的上乘表演激怒了蹲在场边的堂兄弟姚联广,真想上前收拾他一顿,无奈场合不对,弄不好被他小子给俺也扣个罪名逮起来不划算。怎么办?他想起了蓝梅。起身装作去厕所悄悄溜回家,见姚二嫂和娘陪着蓝梅正谈得高兴。不露声色地将姚二嫂叫到胡同里说出自己的打算,姚二嫂说:“沾,俺看沾。”

  姚联广进屋后笑咪咪地对蓝梅说:“二嫂,俺有件事说给你,你听喽别生气。”

  “不生气,说吧!”蓝梅说。

  “俺二哥划成右派你知道不?”

  “就这事呀!他早对俺说过了。”

  “右派分子要挨斗的?”姚联广问。

  “斗呗,有错误还能不叫人家斗?”蓝梅说得很轻松,一副豁达的表情。

  “俺说出来你别急,现在姚联官正组织人召开大会斗二哥呢?”姚联广不错眼珠地看着蓝梅的脸色,担心她听后情绪反常。

  “什么?这个王八蛋!”蓝梅就要发怒。

  姚联广赶紧说:“二嫂,千万别动怒,今格的群众大会不叫你参加,就是怕你受刺激,经受不住。俺刚才在会上见姚联官对二哥太那个,实在看不下去,才回来对你说,你可要控制住自己。”

  蓝梅尽量地抑制住内心的愤恨,问:“那小子怎么样对待你二哥?”

  “具体的不对你说了,俺有个想法,想叫你装疯去把会场给她搅喽,你看咋样?”

  “沾!”蓝梅没加任何思索就答应了,说:“二婶,把你跟前桌子角上的药给俺,叫俺先吃下药再去。”

  蓝梅在吃药,姚二嫂叮咛说:“蓝梅,记住,是装的,装要装得像,但不能心里动真气,听话,不然不叫你去。”

  二婶更不放心:“联广你再回去看看,能不去就不去?别急蓝梅,再稳当稳当。”

  姚联广觉得娘说的有道理,转身走了。姚二嫂说:“蓝梅,过来俺给你化化妆。”姚二嫂将蓝梅的小纂散开,头发弄乱,又抹了一脸灰,问:“蓝梅,你现在心里清楚不?”

  蓝梅说:“你们放心,俺知道是装的。”

  姚联广二番来到群众大会上,只见姚联官满嘴跑舌头,唾沫星乱飞,正讲得上劲:“乡亲们!阶级敌人不打是不会倒的,他们决不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自动地退出历史舞台,我们要时刻提高警惕,打退他们的猖狂进攻。乡亲们,大家都知道地主坏,富农坏,资本家坏,汉奸坏,可能对右派分子的反动本质认识的还不够,右派分子和地主、资本家、汉奸卖国贼一样坏。他们乘共产党整风的机会,疯狂地向党进攻。说什么共产党能打天下,但不能坐天下;说什么共产党不懂得经济建设,外行不能领导内行;他们扬言要打倒共产党的一党天下,鼓吹什么多党制,要与共产党轮流坐庄。呸!痴心妄想。姚联国!你不要以为扛过枪,打过仗,以功臣自居。你反对共产党的领导,照样打倒你。你是混进革命队伍的蛀虫,你是地主资产阶级在共产党内安插的代理人,你是帝国主义的走狗,你给我们姚家庄丢了脸,你是民族的败类,是姚家的叛逆。姚联国你瞪开狗眼往南边咱老坟上看看,咱受了一辈子苦的亲爹娘就长眠在那里,你对得起父母对你的一片苦心吗?老父若在天有灵,决不会饶恕你这个不孝,不忠的儿子!”

  姚联国动情了,他举目向南边望去,爹娘的坟头清晰可见,坟地上三棵老柳树常年垂首默哀。姚联国伤心了,他的眼泪潸然而下,口中哽咽着叫了声:“爹、娘!不孝儿子给你跪下了!”姚联国齐刷刷曲膝跪下,眼泪和鼻血冻在一块。妇女堆里有人哧楞鼻涕,男人们将头垂得更低。

  姚联官自以为讲话起到了作用,得意的心情冲昏了头脑,趁姚联国跪下向父母忏悔的时候,上前揪住姚联国的头发又是一阵急风暴雨般的耳光,用脚猛踹姚联国的后背。

  嗖嗖的北风吹不起麦场上的尘土,把零乱的麦秸吹得四下飘动。姚联国默默地忍受着肉体上和心灵上的痛苦,浓眉拧在一起就像两条崩紧的钢丝绳。村南姚家老坟方内刮起一股旋风,卷起冻僵的麦叶和干枯的草屑,形成一个不大的旋转的风柱,逆风而上向批斗姚联国的会场刮来。姚联国泪眼模糊,在浑浊的旋风中似乎瞧见弯腰驼背的老父亲,他的脸兀自那样淳厚老实,深陷的眼窝丝毫没有责怪自己的神采。姚联国在脑海中瞬息间把童年回忆了一遍,把父母的高大形象在心灵深处树起,他默述着:“爹!儿不孝,你活着未能给你排扰,死时没能给你送终。爹,但儿并没不忠,儿在中华民族的危机时刻参加了八路军,在任平县组织起该县第一支抗日游击队,端炮楼,打埋伏,夜袭县城,打得日本鬼子闻风丧胆。儿子的军帽上曾被敌人击穿三个弹孔,儿没有胆怯,一往无前,义无反顾。日本鬼子投降后,儿本想回家看望你老人家,哪知一夜间蒋介石发动内战,一打又是三年。在战火中,儿子为全国人民的解放事业,抛头颅洒热血九死一生,在渡江战役中,儿的肋骨被打断三根,带伤冲进南京城,把红旗插在蒋介石总统府的旗杆上。全国解放后,儿为了修复国家的战争创伤,在经济工作战线上呕心沥血忘我的工作。儿回想自己走过的里程,扪心无愧;对得起祖国,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姚家庄的乡亲,对得起你老人家。但是,由于近两年放松了学习,盲目地居功骄傲,对党的政策产生了怀疑,在整风中说了错话,又挨了江二梅的暗刀,落个现在这狼狈下场,儿做梦也未曾想到,爹,儿错了,你能原谅儿吗?”

  旋风从姚联国的头顶轻轻刮过去,仿佛是姚振文在抚摩儿子的头发,并轻轻地告诉他:“儿子,爹理解你,你是爹的好儿子。联国,十个指头伸出来不能一般齐,小四是个孬种,爹死时最不放心的就是他,没办法,现在兴这个……”

  姚联国正在和爹的灵魂交流心声,忽然听得身后一声呐喊:“俺来也!”

  批斗会场一片惊愕,只见蓝梅披头散发,虎视眈眈,高举着擀面杖直奔会场而来。姚联官一看不妙,顿时吓得龟缩在黑色棉大衣里边,蹲在碌碡旁,不住地喊:“姚老一,左三,孔庆辉,快去把那疯子拦住!”

  整个会场立刻炸了窝,姚联广推波助澜,高声喊:“疯子来了!快跑哇!”

  妇女们胆小抱着手中的针线活撒了鸭子,男人们胆大,大部分站得远远地看热闹,孩童们不知天高地厚,在场边起哄:“打呀!打呀!”被大人们拽住胳膊往家跑。

  左三精的胜似猴,见势不妙溜之大吉;姚联广躲在麦秸垛后边观阵,见机行事;姚伯安左右看看没人管他,站起来迅速离开现场;姚老一这时可不缺心眼,根本不听姚联官的指挥,直愣着一只耳朵比谁跑得都快。

  姚联国站起来瞧见蓝梅疯成这个样子,信以为真,茫然不知所措。

  蓝梅犹如猛虎下山,挥舞着三尺长的擀面杖,呼啸着向姚联官的头上打去,只听“嘎喳”一声响,欲知姚联官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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