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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风第六十二回槐刘桂巧指槡骂

旋风正文旋风第六十二回槐刘桂巧指槡骂

 
  第六十二回

  槐刘桂巧指骂 孔庆辉瞒产私分

  话说蓝梅照着蹲在碌碡旁的姚联官头上一擀面杖打下去,只听得嘎喳一声,吓得围观的乡亲们都捂住了双眼,都认为这响声是姚联官的脑袋开了花,结果是蓝梅手中的擀面杖打在碌碡上,碌碡自认倒霉,擀面杖断作两截。上半截擀面杖从碌碡上弹起丈余高,在空中翻着跟斗飞旋,犹如天庭中玉皇大帝抛下来的上方宝剑,闪着炯炯白光在姚联官的头上划了一条银线,似闪电一样落在欲抱头鼠窜的姚联官头上。蓝梅高举着手中的半截擀面杖,口中嗷嗷叫唤,紧追不舍,擀面杖舞着凛冽的北风,发出唿唿的吓人声。姚联官深知蓝梅的厉害,怀里抱着黑棉大衣,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灰围脖酷似一条丧家犬在麦场上东躲西藏。此时批斗会常变成了守猎场,蓝梅追打姚联官的场面,恰如猎人追捕一只受了伤的兔子。

  姚联国不知实虚,以为蓝梅真的又犯了疯病,急忙上前阻止蓝梅。姚联广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将他拉到场边小声说明实情,姚联国将脸一沉,严肃地说:“胡闹!去,快把你二嫂拉回去!”

  姚联广去制止蓝梅,哪知蓝梅一泻而不可收,动了真气,将姚联广撞了个趔趄,口中吼道:“今格非打死这孬种不可!”姚联官逃得快,蓝梅见追赶不上,唿!将手中的半截擀面杖抛出去,砰!不偏不倚正落在姚联官的后背上。姚联广担心事情闹大,上前将蓝梅拦腰抱住,孔庆辉挡住了蓝梅,姚联官跌跌撞撞跑到场边,跨上自己的自行车,飞也似的逃出姚家庄。

  刘桂巧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的母老虎,听说蓝梅在麦场上打自己的丈夫,顿时怒发冲冠,要前去和蓝梅决以雌雄,被姚二嫂拦在门口,神乎其神地说:“你可别去上前,没听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不要命的怕神经病的,蓝梅疯劲上来十个男人都对付不了,何况你这腿脚?”

  刘桂巧被姚二嫂的话给镇住了,哑巴不吃眼前亏,又退回了家中。二婶劝刘桂巧说:“她四嫂,你可别招若蓝梅,她是疯子,听说疯子杀了人不偿命。”

  姚二嫂说:“桂巧,你可得当心,蓝梅可不比黄菊,把她若恼喽赶和你拼命,她无儿无女,你还有三个闺女呢!”

  二婶见刘桂巧害怕了,进一步恫吓说:“在家你要顺着她,把她伺侯高兴喽啥事没有,你把她若急喽,她真敢把你闺女掐死,敢把房子点着烧喽!”

  刘桂巧蔫了,自从那天批斗会后,刘桂巧在家惶惶不可终日,擦黑就把三个闺女摁在被窝里睡觉,并吓唬说:“快睡,谁不睡叫你二大娘过来把谁掐死!”

  刘桂巧总怕蓝梅闹事,时刻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和神色变化,为了讨好蓝梅,便提着暖水瓶送到西屋,陪着笑脸说:“二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那天斗二哥都是你四弟的不是,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屎壳郎想上天,不知天高地厚,你是王母娘娘下凡宽宏大量。俺和孩子在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二嫂多包函。二哥,你是有文化的人,见过大世面,劝劝二嫂别跟俺们这些草虾子一般见识。”

  姚联国对刘桂巧很客气,说:“俺们回来给你添了麻烦,是个累赘,你二嫂病未痊愈,有时说话跑题,也就是定不准说什么,你不可计较,多担待。你也不用担心,俺们回来咱们就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刘桂巧听联国一番安慰,心中佩服,说:“二哥在外边当大官,水平就是高,说的话句句在理。不像你四弟,抱着张伯奎哭爹,敌我不分,隔着黄河摘枣,不知远近,只知道一二三五七,四六不懂。俗话说:亲不亲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二哥回家应该好好照顾,哪能把一母同胞往死里整,他是屎克螂戴墨镜,昏了头。”

  刘桂巧那受过这等委屈,从小就没跟谁说过好说。自从近两年姚联官将她冷淡后,憋了一肚子无名之火没法发泻,也不敢找姚联官去撒泼,怕她真的变了心,甩下她们娘四个日子难过?祸不单行,又回来一个右派一个疯子住在家里,说不能说,惹更不能惹,一天天在家里大气不敢出,白天带着孩子家里地里忙个臭死,三顿饭还要做好供香着二位冤家。

  刘桂巧在家憋了十来天,见姚联官不登家门,下决心去乡政府找姚联官大闹一场,豁出去了,给他姚家生了三个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量他不敢把俺咋样。

  刘桂巧不敢将孩子留在家中,怕蓝梅将孩子掐死,拐着腿走了十来里地,来到双吕乡政府驻地,进门就嚷嚷开了:“姚联官,你给俺滚出来,扎到哪个窟窿里去了?整天不进家门,把俺娘四个丢在家中不管不问,俺都快被那疯子给治摆死了。”

  郑美娟闻讯从办公室出来,迎上去说:“四嫂来了,呦!三个侄女也来了,看闺女长得俊的,跟三朵花似的。四嫂,走,先到俺屋里坐一会儿,四哥下乡去了,没在单位。”

  刘桂巧早就听到风声,说姚联官与郑美娟不干净,开始她不信,还将这种说法去问姚联官,姚联官谎称,当哥的有点偏袒兄弟媳妇,外人下不去,造的谣。刘桂巧被联官骗过。后来流言蜚语越来越多,姚联官对他的态度越发的冷漠,经常个月二十天不回家,回家也没精神,刘桂巧就起醋意。今格姚联官没在跟前,便拿郑美娟撒气。说:“美娟,那个王八操的是不是见俺来他躲走了?”

  郑美娟抓把糖果给三个闺女分,哄着春莲、春藕、春叶到院里去玩,对刘桂巧说;“不是,四哥是一乡之长,大忙人,很少在单位,不是下乡就是开会。”

  刘桂巧骂骂咧咧地说:“狗鸡巴操的,什么吊乡长?狗屁,腆着脸回家去开批斗会,被一个疯子打的屁滚尿流,滚回乡政府不敢回家了。他倒好,扛着脑袋人模狗样的在乡政府呼风唤雨,把俺撇在家跟蛮妮子似的伺候人,受窝囊气。不沾,今格找他得想法把那两个臭男女处置喽。”

  “四嫂在家受累了,等四哥回来俺一定把你的意思对他说,叫他想个法。”郑美娟说。

  “叫他回家去,一个疯子就吓成这样?”

  “四哥哪能被一个疯子吓住?”

  “哪他为什么不回家?”

  “不回家是因为工作忙。”

  “俺看他不是工作忙,是搞破鞋忙,他有了外心,不知是被哪个不要脸的狐狸精给迷住了?”刘桂巧直戳郑美娟的痛处。

  “四嫂多心了,四哥不是哪号人,整天把心思用在工作上。”偷人家丈夫的女人,最怕见这位男人的女人,就像偷嘴吃的猫怕见主人一样,骨子里没有底气,说话都硬不起来,理亏,总觉得矮三分。郑美娟也不例外,在刘桂巧面前抬不起头来,听见刺耳的话就胆战,对方说话声音高一点就心惊。

  刘桂巧说:“你别给他打掩护,俺早就觉得他不对劲,没有破娘们勾引他他不会个月二十天不回家,钱也不往家里交了。”

  “四哥位置高喽开支也高,应酬多。”郑美娟说。

  “是啊,官一高喽就有人巴结,有人请吃饭,有人送香烟,有人送x!”刘桂巧把x字说得特重,瞅着郑美娟绯红的脸说“男人一有权就有臊货追,特别是哪些浪女人,跟打圈的猪,发性的狗一样,见了男人就掉腚。美娟,你说俺说的对不?”

  郑美娟苦笑一下说:“四嫂说的真难听,俺可说不出口。”

  “还是你们有文化水的人会说话,不像俺,啥话都敢说。”刘桂巧旁敲侧击地说:“其实呀!叫唤得很凶的狗不厉害,不出声的狗咬人最狠,表面上佯装很斯文的女人心里最坏,口头上说得好听的人心里最脏。”

  郑美娟强打精神说:“俺看四嫂是对四哥不放心,不要瞎猜,领导干部接触的啥人都有,四嫂要相信四哥,他不会背叛你”

  “你别给他打包票,你咋知道他在外边没找野女人?”刘桂巧揭露说:“不是俺猜疑,无风不起浪,无水不湿鞋,没有不透风的铜墙铁壁,俺早就听到风声了,有位年轻美貌的女人勾引他,二人如漆似胶来往甚密。只是没被俺逮住,若有一天叫俺知道她是谁,非把她的x翻过来,把她的脸挖破,把她的腚用棒槌戳烂不可,扒了她的衣服,叫她光着腚游街。”

  郑美娟不知说什么才好,说:“看来四嫂听了些流言蜚语,不要信,背后说的话不为准。四嫂,俺在区里守着四哥,若真像四嫂说的那样,俺怎么一点没听见?”

  “美娟,你就别骗四嫂了,你知道也不会对俺说,这叫给领导保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吗!”刘桂巧故意敲郑美娟的梆子。

  “四嫂不相信俺,俺也没辙,这样吧四嫂,既然四嫂听见了苗信,俺给你操着心,若真发现四哥不规,俺帮你劝劝他。”郑美娟说。

  “谢谢你的好心,若真能这样,俺感激你一辈子,不过,美娟,你可不要猫鼠同眠,近水楼台先得月呀?”

  “四嫂净开玩笑,你说的啥话。”

  刘桂巧把脸一嗔,又开始骂人:“你当俺真不知道那鸡巴操的女人是谁呀?早就有人对俺说了,只是家丑不可外扬,俺不愿找他们大闹,给俺那口子留个脸。有的女人就仗着那块漂亮的脸蛋引逗男人,不知人间还有羞耻二字,挑拨得人家家庭不合。美娟,你说这种人缺德不?”

  郑美娟无言以对,到院里逗孩子玩去了。

  刘桂巧没找到姚联官,逮住郑美娟,指搡骂槐发泄了一顿,讪讪地带着孩子瘸着腿回家了,郑美娟没说留她们吃饭。

  早晨,太阳扒着东方的地平线爬出来,像刚出生的婴儿,水灵灵红嫩嫩,但不久,一朵镶着红边的黑云像一只大黑熊把年幼的太阳无情地吞进肚里。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黑熊消化不了金子般的太阳,又从屁股后边拉出来了。黑瞎子消失了,炽热的太阳撑起一把宇宙大的蓝布伞,可气的是太阳躲在蓝伞下,把炎炎的刺人的光线射向大地。

  孔庆辉在碧蓝色的伞下,顶着火一样的太阳,踏着金子般的麦浪,在野地里视察着麦情。他欣喜若狂地望着公社化后的第一个丰收年,把笑意挂在脸上,将幸福含在眼里。

  孔庆辉看见姚联国头上戴着一顶新买的草帽,蹲在地头割草,凑上去说:“联国,干农活与坐机关办公室不一样吧?来,坐下歇会儿,柔和着干,慢慢锻炼。”

  姚联国把割在手里的草掖在花篓内,将放在地埝上一把儿一把儿的青草收起来,杀在一堆垛在花篓上,把割草的带裤的镰刀别在腰间,摘下麦秸莛编的草帽,煽着风说:

  “割草日当午/汗水草下土/处在炎阳下/才知农民苦。”

  孔庆辉说:“干惯了就好了,要么为什么叫劳动改造呢?”

  “有道理。”姚联国说,“劳其筋骨,饿其饥腹,才能锻炼意志,越贴近生活,才能和群众打成一片。”

  “最近你家小四没来找事吧?”

  “找事是肯定的,不找事是暂时的,俺有心理准备。”姚联国目视着远方,好像还在想着南京自己负责的那项工作。

  “搬进新房子没有?”孔庆辉问。

  “刚搬进去,多谢大伙帮助和你这当支书的照顾。蓝梅的心情也舒畅多了,有时还唱歌。庆辉,有空到家里坐坐,啊!对了,你是支书,还是少到俺家去,避嫌吗?”姚联国自己纠正自己的话。

  孔庆辉说:“联国,你有福呀!二嫂可是个好嫂子,对你可谓一百一,忠贞不渝,死而无憾,那年为等你的一封来信,差点把命搭进去。”

  “现在俺什么都明白了,不提他了。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地大了什么草都长,林子大喽什么鸟都有,要向前看,目远路宽,向后看能气死宰相。”孔庆辉劝联国不要多虑。

  姚联国心情开朗,谈起了自己劳动改造的体会:“当老百姓比当官好,第一省心,不用劳神去应付官场上那些勾心斗角的烦事;第二平稳,不用担心自己屁股下边的位置;第三身体好,天天处在新鲜空气中,体力劳动将体格锻炼得很强壮。”

  “你现在是无官一身轻,日出而耕,日落而寝,靠双手挣工分生活,满熨帖吗?”

  “今年老天爷帮忙,大丰收哇!”姚联国说。

  “只能说丰收在望,天有不测风云,粮食没归仓以前还是老天爷的。”孔庆辉说,麦子长势喜人,联国,你猜一亩地能收多少斤?

  “你怎么问俺?是考试还是出俺的洋相?没经验,不敢在你跟前摆弄斧头。”姚联国反问:“昨天不是来了公社的检查团,他们估产多少?”

  “他们说亩产五百斤,净吹牛还叫咱大队放一颗亩产一千斤的卫星,哪有哪么多?老头子的鸡巴,都是筋(斤)。今格捎信来,亩产还叫长,公社上报咱大队亩产是八百斤,卫星亩产三千斤。麦子都快熟了,亩产随风长,这叫什么事,坐在办公室内瞎指挥。”孔庆辉牢骚满腹,对公社的做法很有意见。

  “亩产量见风长?新鲜,新事物!”姚联国郑重其事地说:“浮夸!这可是个原则问题。庆辉,你要顶住,实事求是地报,不然就坑害了社员。”姚联国这时忘记了自己是个右派,专政对象。

  孔庆辉压根就没有把姚联国当做阶级敌人去管制,反而将他当做参谋,遇事便去征求姚联国的意见。听姚联国的忠告后,说:“你放心,刀架在脖子上俺也不虚报。别说八百斤,如果按亩产五百斤上缴统购粮,把咱村社员的肉加进去也不够。现在你们家小四左得出奇,光想出风头。”

  “出风头是为了保官位升官位。”姚联国一针见血地说,“这是官僚主义。庆辉,俺建议你开镰前选一块早熟的长势中等的地,割一亩专门打出来过称,将公社干部请来做监理,打多少算多少,省得打完场他们胡搅蛮缠。”

  “沾。”孔庆辉言听计从,并说:“俺听说你是经济工作专家,以后要多指教。”

  孔庆辉的话唤醒了姚联国,自嘲地说:“笑话,俺是右派,你改造的对象,叫俺指教,不敢当,你不怕俺把你指教到资本主义的道路上?不过?”姚联国自负地说:“俺不会教你走资本主义,俺自己也不会走。俺这个人没改,好发表意见,说得对你就听,说得不对算没说,可不要告发俺呦!”

  “你看俺是那种人吗?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阶级斗争是纲,纲起目张,说说笑笑里边都有阶级斗争,别说是井绳,一根头发丝也能吊死人!”

  “那是你们家小四,现在红着呢?乡长摇身一变成了公社主任兼党委副书记,一手遮天,呼风唤雨,独断专行。”

  “家门不幸出逆子!”姚联国不愿在政治话题上多言,背起一筐青草回村了。

  本来风平浪静,姚联官刚进办公室就起风,风把他桌子上各大队的产量报表吹到房顶。他刚把大风吹得凌乱的办公室收拾好,望望窗外,大风把一块乌云推到当空,虽然凉爽了许多,可房内的光线很暗。

  姚联官心情不佳,坐在办公桌后抽闷烟。嘎小子姚联顺对俺防得特紧,提出来要把郑美娟调到城关公社当妇联主任。忘恩负义,他也不想想他这个城关公社副主任是咋当上的?工作上更挠心,张庄姜大头滑得像油葫芦,不说一句囫囵话,问他今年小麦亩产多少?他说:“你叫报多少就亩产多少,叫他放颗卫星,他说:可以,放不了大的还放不了小的。他心里是啥想法就是摸不清。俺村孔庆辉是犟死牛,张口实事求是,闭口实事求是,好像就他实事求是。听姚联顺说二哥是孔庆辉的狗头军师,他也真胆大妄为,顽固不化,不怕吃枪子?真是阶级斗争松一松,阶级敌人攻一攻。现在忙不过来,等麦收后好好整整他,不低头就叫他灭亡。眼下最发愁的是亩产上不去,人家城北公社放了一颗亩产三千斤的卫星,把省市领导都吸引来了,参观团一班接着一班。联顺说他们有假,是把几亩地的麦子在成熟以后薅下来,栽在一亩地里的。别管怎么样,人家放了卫星,省市领导都信,都满意。夜格头晌午俺开会布置下去了,一定要把全公社的亩产搞上去,争取在全国当状元,张玉娆副书记带着张八斤去了张庄,一定要制服姜大头。俺和张水山、张同音负责姚家庄,一定要把孔庆辉扭过来,决不能灯下黑。

  黄昏,姚家庄大队的打麦场上,麦子垛像山峦一样一座连着一座,劳累了一天的杜员腰酸背疼地躺在炕上盘算着能分多少麦子,有的计划着找媳妇,有的计划着粜出麦子看病,也有的计算着今年能吃几个月的白面馍。

  孔庆辉在大垛上裂下来两个麦个,丢给张大花一个,自己坐着一个。民兵连长姚黑蛋不坐,蹲在碌碡旁,掏出了烟袋,孔庆辉制止说:“不许在麦场上抽烟,你这民兵连长带头违犯?”姚黑蛋收起烟袋,叭哒叭哒嘴,没说话。孔庆辉说:“姚联官带着张水山在南边场里不知商量啥事,赶明就打场,咱们抓紧时间开个会,商量几个事。关于亩产多少,我上报的是一百八十斤,公社坚持三百斤,实际产量俺估计可能在二百斤多一点。姚联官要在咱村抓典型,弄来磅秤,带来会计张同音和粮站站长张水山,要在场上过磅,这一手很绝,一斤一两也瞒不住。咱村去年报小麦的种植面积时,俺少报了五十亩,指望今年给社员多分点麦子,这下全泡汤了,咱们商量一下看怎么办?”

  张大花说:“别看姚联官是本村人,他弄不清哪块地几亩,张水山更是无头的蚂蚱,种多少亩麦子他更不知道,就是想个法别叫他们过秤。过了秤就一点办法没有了。”

  姚黑蛋说:“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他们不吃饭?不睡觉?不屙屎拉尿?他们在跟前咱们不过秤,他们一离开咱们拉着麦子就走,还不是咱们报多少是多少。”

  孔庆辉说:“张水山好糊弄,弄点酒菜把他灌醉,张同音不抽烟不喝酒,心还特细,最难对付的是姚联官。”

  张大花说:“这好办,咱们三片场一起打,姚联官只能盯着一片场,俺陪着他,叫他亲自过秤,过多少算多少。庆辉去陪着张水山,把他叫到一边去喝酒,派自己的社员去过秤,说多少是多少。黑蛋去陪着张同音,这老头胆小,把他吓唬住,不叫他去磅跟前。”

  “日本鬼子都能对付,咋就对付不了三个土八路。”姚黑蛋说:“叫左三,姚六成,姚二狗三个最好的车把势套三辆马车在场边等着,他们一眨巴眼,咱们就往车上丢几个布袋个。”

  “三天能打完不?”孔庆辉问。

  姚黑蛋说:“最多五天,摊厚点打粗点,以后再遛麦秸。”

  “就按刚才咱们商量的办,每人把守一片场,决不能叫工作组弄清底数。麦子拉走就按布袋个分到各家各户藏起来,姚黑蛋记个数,以后再算帐,通知各户把麦子藏严实点,防止姚联官带着人翻。”孔庆辉做了决定。

  张大花说:“姚伯安和姚联国家象征性的分一点,若被翻出来就上交,他们不敢瞒。”

  翌日拂晓,社员们挥动大杈,很快平了三个小山头,在坚硬的麦场上摊了齐腰深的麦子,用木杈抖搂乱当中支着暄,火辣辣的阳光把麦秆晒得焦干。左老常和姚双林一伙老年人坐在场边的葚子树下看鸡,老生常谈,又谈起抗战时期姚联江带着人在城里集上打王化文的经过,就一个枪子倒底是从王化文的腚眼里钻进去的还是从蛋包子上打进去的,几个人各述己见,争得脸红脖子粗。

  姚联官在这节骨眼上被叫走开会去了,正好打从场边经过,左老常对着姚联官的自行车后脚吐了一口浓痰,浓痰追出去足有五尺远没落在他的后脚上,把场边外的土砸了个坑,冒出一股黄烟。左老常裹裹嘴唇骂道:“死在路上吧,别再回来!”

  孔庆辉右手提着一把老式高腰白瓷壶,左手拿着两只蓝花吃饭的碗,坐在场边一棵枣树下,对在那里守着磅秤坚守岗位的张水山说:“张站长辛苦了?来,喝碗冰糖水。”

  张水山已是口干舌燥,顾不得用碗,掂起瓷壶的铜信儿,咕咚咕咚喝了一气,说:“真甜,可不是冰糖,是糖精。”

  “哪有那么多冰糖,俺只用指甲盖敛了一点糖精,你还喝出来了。”

  “今格太阳毒晒得透,早点套磙,多压几遍,丰收年要颗粒归仓。”张水山交待说。

  “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孔庆辉说:“张站长,咱不能在这干挨晒,离过磅还早呢,走,到俺家门洞里坐会儿,那里凉快。”

  “姚主任走了?”张水山问。

  “走了,说不定今格回不来了。”

  “张同音,你往这边场里给勤看着点,俺去孔支书家里坐会儿,有点事。”张水山对在葚子树底下乘凉的张同音喊。

  张同音没答话,姚双林张着捧不住风的嘴说:“你去吧,俺和同音守着,离扬场还早呢?”

  孔庆辉将张水山领到南屋,摆上地桌,把高腰老式白瓷壶放在地桌中间,两只瓷碗一边一只,倒满水请张水山与自己对面而坐,从三屉桌的中间抽屉内摸出一包飞马牌香烟,放在张水山面前说:“这是专门给你预备的,拿去抽吧,别嫌次。”

  “俺抽不惯这洋烟,劲太小,姚主任爱抽烟卷,俺替他收下吧。”张水山将飞马牌香烟装在上衣胸前的兜内,鼓囊囊的,一只红色小飞马在白洋布兜外隐约可现。

  “你们双吕粮站还在老地方吗?一年多没去过了。”孔庆辉问。

  “去年就搬家了,在双吕村南圈了五亩地,盖了两排平房,院里搠了六个大囤。”

  “噢!鸟枪换炮了,人马也多了吧?”

  “不多,才五个人,公社机关人多了,二三十口子,在村后公路北边圈了十几亩地,正盖房呢,估记秋后就搬进去了。”

  杨丽君手托条盘,端来一盘妙鸡蛋,一盘抄藕片,一盘猪头肉,烫了一锡壶酒,将两只小酒盅分左右摆下,将筷子递在孔庆辉的手中,扑哧一笑说:“家常便饭,请张站长将就着吃吧。”

  “太破费了。”张水山瞅着杨丽君的脸羡慕地说:“孔支书,金屋藏着只金凤凰,嫂子好漂亮呀!”

  “过奖了,土屋里卧着只老母鸡。”孔庆辉将筷子摆在张水山面前一双,二人仰面大笑。

  孔庆辉请张水山喝酒的目的很明确,自己当然不能过量。在劝张水山喝酒时,孔庆辉是能滑则滑,能赖则赖,实在拗不过去就象征性的抿一小口。张水山开始时脑子清楚,与孔庆辉斤斤计较,有时为一滴酒争得面红耳赤。经不往孔庆辉大着工夫与张水山磨,很快将张水山灌得昏昏迷迷。到下午四点,张水山已是八两白酒下肚,两只眼已经模模糊糊。这时,杨丽君来了,将张水山搀扶起来,张水山故意往杨丽君的身上靠,乖乖地被杨丽君引到东屋炕上,递给他一把鸡翎扇,乐得张水山舒舒服服地躺在凉席上,没几秒钟就鼾声大作。

  太阳稳稳当当地挂在西天,已失去了炎热的威力,东南风忽忽吹来,给忙碌在打麦场上的社员送来一丝凉爽。

  三片场同时开始扬场,年轻人轮流上阵,挥洒着木锨。嚓!敛一木锨带麦糠的麦粒;唰!扬向空中,麦粒在扬场的社员头顶上方划出一道彩虹,哗!红嫣嫣的麦粒落在社员的脚下,堆起一座金山,呼!麦糠随风飘向西北方向,徐徐落下,呼啦呼啦!两名社员用长把竹条帚将落在麦堆上的麦鱼子扫到一边。

  眼瞅着三片场的麦子都扬出来了,张同音看看那边一片场上没有张水山的身影,心中嘀咕:“姚主任去开会,张站长躲起来了,叫俺这老头子当顶门砖,挨骂落丧眼呀!没门,俺没那么傻。”张同音将肚子捂住对姚黑蛋说:“俺肚子疼,你们先过磅,俺出趟恭。记住,过磅时登记好,一会儿给咱个数。”

  三片麦场上的三座金山,在夕阳彩霞的映衬下灿灿发光。麦场上没有丰收的欢歌笑语,一片紧张而忙碌的气氛,“快!快!快!“三片场上只有孔庆辉,张大花,姚黑蛋三个人的催促声。唰唰唰!一条条装满麦子的布袋整齐的搠在场边,三驾马车停在布袋堆旁。别看姚老一个小体弱,一百五十斤的布袋两手一掂就甩到马车箱内。“打!”三个车把势扬鞭将一车车麦子送到各家门口,马脖子上铃铛都摘下来了,人们见面都递着眼色,没有一个大声说话的。

  白驹过隙,三片场上的三座金山,在太阳全部落入西山的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第三天打完场以后,就没那么顺利了,张同音在一片场上亲自把秤,张水山在另外两片场上不停地检查。然而人们自有对付他们的办法。让几位年长的社员有气无力地扬场,壮劳力都嚷着肚子饿回家吃物件。一直到昏天黑地,人们才回到场边,急得张水山骂娘:“你们一个个都是存心捣蛋,一顿饭吃了两个钟头,这样下去啥时候才能过完秤?”

  没有人答理张水山,年老体弱地帮着他们过秤,一条布袋两个人抬不到磅秤上,年轻人都站在场边旁观。趁他们不注意,拽出一条没过磅的布袋丢在车上。

  麦收结束了,张同音将姚家庄的收成一计算,亩产不足一百五十斤。张同音把情况向姚联官一回报,气得姚联官七窍生烟,将张水山和张同音臭骂了一通,勒令他们返回姚家庄,挖地三尺也要把隐藏的麦子找出来,重新过磅。

  听说公社干部要进村翻麦子,各家都着了急,孔庆辉和姚黑蛋通知各户,一定要连夜坚壁清野,谁也不许吐露真情。谁家麦子被翻出来,一律收缴,大队不再分给口粮。

  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左三家住的料外,在村后的枣树行里下了四个大瓮,上边垒着高高的秫秸垛。

  左东亮在房后的空宅子上挖了一个坑,将布袋整个地平放在坑内,用土填平,把放在家里准备盖房的一万块红砖一块一块地搬出去,摞在埋布袋的土上。

  乔氏没力气挖坑,便在茅房的粪堆上垫上一张破席,将三布袋麦子搠在上边,用玉米秸挡住,在玉米秸上挂起带血的例假物。

  姚六成使了个绝招,半夜里套一匹大骡子将村外的农田用犁挑了几道深沟,把布袋摆在沟内埋平。

  姚伯安做了难,自己家的成分高,藏去吧是与政府做对,被翻出来罪名不轻,乖乖地交出来吧,今年半年的口粮没了着落。一布袋麦子搠在门后成了烫手的山芋。无奈之中,姚伯安将炕拆了,把布袋放进去再砌好,叫老伴躺在炕上装病,身旁放了一个结着厚厚一层白色尿臊硌碴的盆子。

  姚联国的心情很不平静,叉着腰站在屋当中说:“太荒唐!太荒唐!浮夸风误国害民,这样下去,干群关系将日趋紧张。”蓝梅说:“不就是一布袋麦子吗?就搠在地当中,俺把着门,看哪个龟孙子敢进屋翻。”

  能将人的脊梁骨能烤出油来的太阳,斗不过西北天边来势汹汹的乌云,很快被乌云收入囊中,一声闷雷,哗!就是一阵猛雨。这下可急坏了在野外藏埋麦子的社员,个个骂老天爷不开眼,落井下石。谁知姚联官无情天有情,雨刚湿地皮就停了,倒把刚挖的地给自然做了伪装。

  姚联官带领张水山和张同音在姚家庄折腾了一天,来回翻了三遍,没翻出一粒麦子,倒在姚伯安家闻了一鼻子臊气,在姚联国家门口差点挨了蓝梅的棍子。

  姚联官将张同音和张水山带到自己家的小西屋里大发雷霆:“你们两个是骡子的鸡巴窝囊蛋,没有用的东西!别的大队亩产都在五百斤以上,张庄姜大头还报了三百斤,人家不用现场过秤,叫报多少就报多少。他孔庆辉要实事求是,派你们两个去过秤,结果亩产才不足一百五十斤,同在一个老天爷底下,怎么能差别这么大?肯定有瞒产。姚家庄是俺的包队,又是俺的老家,叫俺怎么向上级交代?”

  “姚主任,光着急也没用,工作没做好是俺的责任,你的批评俺接受。这村的干部个个都是泥鳅精,老滑头,别想从他们口中掏出半粒粮食,俺看得选个薄弱环节打开突破口。”张水山出主意。

  “等你想到黄花菜早凉了。”姚联官说,“你去把右派分子姚联国叫来审审,量他不敢说假话。”

  张水山将姚联国叫来与张同音一起审问,姚联官躲进北屋偷听。

  “姚联国,你老实交待,你家私分了多少麦子?都藏在什么地方?”张水山的小黑眼珠像石子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姚联国。

  姚联国双手抱肘,泰然自若地说:“俺不知道是公分还是私分,大队给了俺一布袋麦子说是口粮,口粮不能算私分吧?现在就戳在北屋地当中,没掖没藏,光明正大。”

  “不对!”张水山把桌子一拍说,“你搠在屋当中的麦子是幌子,肯定不止一布袋,你将麦子藏在哪里?老实交代!”

  姚联国说:“俺做事一贯光明磊落,从来不在暗处捣鬼。俺奉劝你们也要实事求是,从人民的切身利益出发,多为群众着想,那样群众会自觉自愿地配合你们工作。在抗战时期,群众自己吃糠咽菜,把小米白面省下来送给八路军战士吃。”

  张水山气急败坏地说:“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没有资格教训俺们,你说不说出藏的麦子?不然别怪俺不客气!”

  “该说的俺不瞒着。”姚联国说,“你们不就是要麦子吗?有本事去组织社员科学种田,提高亩产量,麦子不就有了吗?从社员家里往外翻粮食,从农民口中往外抠麦子,这算什么能耐?”

  姚联官在北屋里听不下去了,怒气冲冲来到西屋,说:“姚联国,你没有资格在这奢谈马列主义,不知廉耻,滚回去!”

  兄弟二人怒目相对,碰撞出阶级斗争的火花,谁也不服气。姚联国首先收起目光,风度翩翩地离去。

  姚联官说:“顽固不化的反革命分子!水山,去把姚伯安押来,俺要亲自审。”

  姚伯安像一只落光毛的草鸡,垂着双手弯着腰站在姚联官面前,姚联官问:“姚伯安,你老实不?”

  “老实老实!”姚伯安频频地点头。

  “老实就说实话?”

  “一定说实话。”

  “你家分了多少麦子?藏在哪儿了?”

  “没,没分,你,你们不是翻过了吗?”

  “胡说!”姚联官上去就是一个嘴巴子,张水山揣了他一脚。姚联官指着姚伯安的脑壳说,“你这东西长得不耐烦了?”

  姚伯安争辩说:“大队分配时向来都是贫下中农先分口粮,俺成分高指标低,都是最后分。”

  姚联官的眼内冒着凶气说:“不给你点厉害,你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水山,教训教训他!”

  张水山抄起门后一块三尺长的木版,站一个骑马蹲裆式,将木版抡圆 ,唿!啪!木版带着风声落在姚伯安的后背上,咚!姚伯安一个前栽,前额磕在炕沿砖楞上,立刻血喷如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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