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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风 第六十七回刘自新收留春德

旋风正文旋风 第六十七回刘自新收留春德

 
  第六十七回

  刘自新收留春德 乔桂香公社论理

  话说刘自新一个鲤鱼打滚跃出獾坑,向前没跑几步,发现姚联官从破砖窑洞口推着自行车在上路,一个前扑,像冲锋陷阵的战士突然遇到强有力的阻击,匍匐在阵地前。刘自新把头侧躺在地上一个兔子蹲过的旧坑里,用上边的一只眼盯住姚联官。只见他上路后,慌慌张张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飞速离去。刘自新心急火燎地目送姚联官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以外,三步并成两步跑到苦水井边。向井内望去,混浊的井水惊过一层波纹:“啊!孩子还没有死,必须马上营救!”刘自新惊叫出口,再看看水井,井筒足有丈余深,怎么办?四五里内连个人毛都没有,跑到双吕村去喊人拿家伙,太慢,恐怕人未跑来孩子已死在井中。刘自新急得团团转,突然想起腰间有根麻绳,迅速将绳子解下来竖在井中。喊了几声,井内没有回响,想起男孩是被捆绑住推下井的,递给他绳头有何用?必须立刻下井。刘自新将绳子头用块砖压住。麻利地脱下棉袄棉裤棉鞋,嗖嗖的北风吹在他只存一件短裤的肉体上,一点未感觉到冷。刘自新叉开双腿,脚指头抠住井壁两边的砖缝,双臂撑开扶住井筒,很顺利地接近了水面。一股苦涩的卤水臭味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向下看看,见水面与井壁接触处黑乎乎的像一个人头。刘自新以为是男孩肚子里灌满了水,尸体飘上来了,吃力地再往下挪两步伸手去抓小孩的头,只听“嗯!”地一声,吓得刘自新浑身一哆嗦,两腿发软,扑嗵!自己也落入水中。原来井水只有大腿根深,男孩还活着。刘自新想给男孩解绳子,猛然被男孩用头给撞倒在井中。

  这是何故?原来姚春德被姚联官推入井中时,身子斜着下去的,头碰在井壁上昏了过去。然而人一落水,冰凉的苦水将姚春德惊醒,闭住呼吸,身子在水中翻腾了几下,脚蹬住了井底,头露出水面。姚春德仰脸一看,见姚联官在井上往下俯视,求生的欲望促使他头脑清醒,不能喊叫,将头紧贴在井壁上,身子略往下蹲,只留鼻子在水面上呼吸。姚春德在水中忍受住疼痛和寒冷,估计姚联官已走远,慢慢地站将起来,口中塞着手绢,欲喊不能;双手被反剪住,腰间还坠着四块砖,人小腿短试了两试蹬不住井壁。吓得哭了起来:“在这荒郊野外,何时才能有人来救我?看来我找爹不成要丢了小命,不被淹死也会被冻死!”

  姚春德正处在绝望之中,忽而听得井口有人的喊声,心想可能是那黑心的叔叔又返回来了,查看我被淹死没有。姚春德立刻半蹲在水中,见井上的人叉着腿下井来,在伸手抓他的头:“肯定是那坏叔叔发现我没死,下井来要把我摁在水中溺死,哼!没那么容易,兔子急了咬人,蚂蚱临死还蹬一下,不能叫他顺顺当当把我按在水中。”姚春德想到此。蹬住井底,一头向落在水中的人撞击,正撞在刘自新的肚子上,把刘自新顶向井壁,刘自新忙说:“俺是来救你的,别撞俺!”

  姚春德听声音不像那坏良心的叔叔,又见下井来的人露出两颗大门牙,他意识到救星到了,将被塞着手绢的嘴伸过去,意思是叫刘自新把手绢薅出来。

  刘自新薅出姚春德口中的手绢,“哇!”姚春德哭出声来,刘自新赶紧捂住他的嘴说:“孩子,别哭,当心有人听见。”

  姚春德死而复生,感激万千的扎在刘自新的怀中。刘自新推开他,迅速地帮他解带子,手被冻得不听指挥,便伸出两颗大门牙去叼,口中还不住地嘟囔:“这小子真狠,绾的都是死扣。”

  刘自新给姚春德松了绑,将竖在井中的麻绳绾个活套,从姚春德的头上套下去,捆住他的肋部,叮咛说:“你站着别动,俺上去提你。”

  北风吹着口哨掠过,站在井台上的刘自新浑身结了一层薄冰,身子一动,嘎趴嘎叭乱响,似有万把钢刀割肉一样疼痛。他咬牙将姚春德从井中提上来,二人顿时都成了冰人。

  刘自新的牙嘎嘎山响,已说不出话来,急忙穿上棉衣,拽住姚春德的胳膊就往回跑。寒冬腊月的太阳,虽然当空照射,却无火力,难以与肆虐的北风抗衡,姚春德的棉衣很快冻成了铁皮,咯吧咯吧地发出裂冰声,没跑出一里路,他便昏倒在路上。

  刘自新二话没说,背上姚春德一口气奔跑了四五里地,撞开姐姐的家门,嘴巴僵硬地说:“姐姐,快快撑破窝!”

  姐姐见状顿时吓得面如土灰,问:“这是咋啦?背着谁家的孩子?”

  “先、先别问,快、快把被子拉开。”刘自新将昏迷不醒的姚春德放在灶火里,三下五除二,连自己带春德脱了个溜光,抱住姚春德窜到炕上,裹住两床棉被:“哎哟!哎哟!好冷啊!”上牙磕着下牙,战战栗栗地喊叫,如同筛糠。

  姐夫抱来一堆干豆秸放在屋地当中,抓了一把麦秸将豆秸引燃,屋内的温度迅速上升。坐在椅子上问:“刚出门才多大一会儿?到底是咋回事?”

  刘自新将头从被子里探出来,将遇到的情况大致上对姐姐,姐夫说了一遍,最后说:“俺不能见死不救,将这孩子从井中捞上来就往回跑,跑得慢喽就把俺俩都冻死在路上了!”

  姐姐不解地说:“姚联官咋这么坏?”

  “这人压根就孬!”刘自新说。

  “这男孩是他亲生儿子吧?一会儿俺对他老娘老爷说一声,把孩子领回家。”姐夫说:“虎毒不食子,这小子咋没人性?”

  姐姐皱皱眉头说:“没听说刘桂巧有儿子,只知道他生了三个闺女?”一边说一边把他们两个人的衣服搭在火堆旁的板凳上。

  姚春德在被窝里被刘自新的体温暖得苏醒过来,听得大家的说话,从被窝拱出头来说:“我不是他的儿子!”

  刘自新仍然将姚春德紧紧抱住,问:“你是他什么人?他为什么害你?”

  姚春德多了个心眼,在双吕公社说了实话,结果招来杀身之祸,便掏了个瞎话:“俺是路过的,不认识他。”

  “听口音他不像本地人,像是个山西啁子。”姐夫说。

  姐姐说:“小孩!你在掏瞎话,你不认识他,他为什么用自行车驮着你?”

  “对呀!你还撒谎?”刘自新在被窝里打了一下姚春德的屁股。

  姚春德不敢回答,又把头缩进被窝。

  姐姐说:“说实话吧,俺兄弟救了你的命,你不该哄俺,别怕,俺们都是好人?”

  姐夫吓唬说:“不说实话把你还交给姚联官。”

  姚春德再次探出头来,瞅瞅一家人不像坏人,便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姚春德,求叔叔大娘大爷不要将我交给那坏蛋,我说实话。”

  姚春德淌着眼泪把自己的经历和被害经过说给刘自新及姐姐一家人,气得姐夫大骂:“畜牲!”

  刘自新更是气炸了肺腑,骂道:“姚联官!你个狗鸡巴攘的,什么人种?春德!以后不能认他这个畜牲叔叔,记住这笔仇,长大喽找他算帐。”

  姐姐说:“既然姚家庄姚家不认这孩子,联官又要害他,他又是革命的后代,应该把他交给人民政府保护起来,最好是由民政部门将他送到孤儿院养起来。”

  “我不去孤儿院。”姚春德说:“在这里去孤儿院也不安全,我要回山西老家。”

  “也是。”姐夫说,“姚联官的关系很广,认识的人更多,只要是留在邢武县就瞒不住他。”

  “看来在咱家也不能常呆,叫姚联官知道,都得遭殃。”姐姐说:“就是能呆在咱家也养不起,半大小子吃煞老子,村里的榆树皮都扒光了,逃往关东走的有好几家,咱家里谷糠加山药蔓能吃一头年。”

  “坏蛋!”姐夫喊刘自新:“你说这孩子咋办?”

  “姐夫,俺现在叫刘自新,别再喊坏蛋了,怪难听的。”

  “俺就喊你坏蛋,经常给你敲敲警钟。”姐夫说。

  “好好,你愿喊啥就喊啥。”刘自新说:“姐,把俺的棉衣丢过来,叫俺穿上衣服再说。”

  “你的棉衣还不干,俺给你找件你姐夫的衣服先穿上。”姐姐从里屋拿出一套旧棉衣在火上烤烤递给刘自新。

  刘自新从被窝里坐起来,披上棉袄说:“春德,你在被窝里搐着,不要起来,你的棉衣恐怕要烤到天黑,赶明清晨再起吧。”

  刘自新穿好衣服,蹲在火堆旁,两颗大门牙闪着红光,问姚春德:“你山西老家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姚春德回答的很凄楚。

  “一个亲人都没有?”刘自新不相信。

  姚春德说:“姥姥老爷就我娘一个闺女,他们都离开人世,有个叔老爷不讲理,说我不是本姓人,不准我继承家产,把我家的窑洞强占去给他儿子结婚住了。”

  “哪你还回去干啥?”刘自新问。

  “不知道,求叔老爷收留呗!”姚春德说。

  刘自新巴哒巴哒嘴,拍拍脑门,好像有话难以启口,最后长出一口气,笑咪虎地看看姚春德说:“春德,反正你亲爹是死了,俺给你找个干爹沾不?”

  姚春德一脸无奈与彷徨,眨巴着无助的大眼,说:“谁要我?”

  “我,我要。”刘自新激动地站起来,向姚春德伸出双手,说:“你做俺的干儿子,俺做你干爹!”

  姚春德觉得事情来的太突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姐姐问刘自新:“你养得起?”

  姐夫也有疑问:“开口市叫你带?”

  “咋养不起,有俺吃的就有他吃的,俺带回去到派出所报告一下,先养着,有机会再落户口。”刘自新满心喜欢地说。

  姐姐觉得是个好法,不管亲的,干的,如今兄弟有了后,频频点头赞许。姐夫也认为是个好事,对睁大眼不知所措的姚春德说:“春德!还不快认干爹?”

  姚春德光着腚从被窝里爬出来,跪在炕上朝着刘自新亲热地叫了声:“爹!”泪流满面。

  姐姐忙把姚春德扶进被窝,抚摩着他的头顶说:“不要哭了孩子,有俺兄弟带着你准受不了罪,还能供你上学。”

  刘自新拍手称快,“好好,俺有儿子了!俺要供你读书上大学,做大官,气死那狗操的姚联官。”

  喔喔喔!鸡叫了三遍,整个张庄村上千口的大庄,只有两只公鸡打鸣,一只粗嗓门公鸡可能是白天没吃饱,打鸣时底气不足,很短粗不宏亮,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一只高嗓门的公鸡肺活量特别大,施着长腔,声音划破寂静的冷冷的夜空,能飞出三四里远。天上的星辰听到鸡叫,有的慢慢西下,有的闭上了眼睛。

  刘自新听肺活量大的公鸡叫到第二声,便起身要带上姚春德上回开口市。

  临出门姚春德给刘自新姐姐下了一跪,并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姑姑,喜得姐姐差点摔个跟头,拉住他的手说:“好孩子,好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自新,你们的东西带齐了没有?”

  姚春德忙问:“干爹,绑我的那条花带子带了没有?”

  “不是丢在井里啦?”刘自新说。

  “没有。”姚春德说,“临上来时我捞上来了,一直抱在怀中,我要记住这深仇大恨,一定要报仇。”

  “夜格儿可能丢在路上了。”刘自新说。

  姐夫说:“你们先等等,俺去开街门,望望风再走。”姐夫在街门后轻轻拔出门插棍,伸手攥住门头上的铃铛,悄悄拉开街门,抬脚迈出门槛,一脚踩在一个软软的物件上,好像是条死狗,吓了一跳。低首细看,黑影里好像是一个要饭吃的孩子躺在门外边。他没有迟疑,抱起孩子进了院,刘自新问:“这是谁?咋回事?”

  “越忙越打岔,一个讨饭吃的孩子冻僵在门口了。”姐夫抱着就往屋里走。

  “俺看看还活着没有?”刘自新跟着进屋。

  姐姐对刘自新,说:“你就甭看了,快走吧。”

  刘自新带着姚春德摸黑走了。姐夫将冻僵的孩子放在炕上姚春德方才爬出来还温乎乎的被窝里,小孩很快就醒了,姐姐端碗开水给小孩喝,问:“孩子!你是哪个村的?”

  “俺是姚家庄的。”小孩说话很干脆。

  “是谁家的孩子?你叫什么?”姐夫问。

  “俺叫左胜利,俺娘姓乔,住在村东头。”

  “这么近夜格儿怎么不回家?看冻成啥样子,若等到天亮非把你冻死不可。”姐姐心疼地说。

  “谢谢大娘,大伯。”左胜利很懂礼貌地说,“夜格儿头晌午俺出来要饭,转了一天没要饱肚子,天黑后掉了向分不清东西南北,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半夜里进了这个村,想在你家门口避避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姐姐看这孩子可怜,把刘自新拿来的点心给了左胜利一块,说:“记住,以后要饭往西乡要去,滏阳河西水浇地多,日子好过些,不要往东乡来,周围村里能吃饱肚子的没几户,哪有剩饭打发要饭吃的?”

  “你家里大人咋不出来?你爹呢?”姐夫问。

  “俺娘病了,俺爹,俺爹……”左胜利不知咋说。

  “对了。”姐夫说:“俺想起来了,你爹叫左景武,左老歪的大儿子,他不是在开口府当副市长吗?你为啥不去找你爹?”

  “俺娘不叫去。”左胜利说。

  “为啥?这年头不去找你爹,怎么要饭?”姐姐问。

  “这件事俺知道。”姐夫说,“刚解放时都传遍了,这孩子他爹回家与他娘离婚,只住了一夜就有了这个孩子,他爷爷是姚家庄的老支书农会主任。”

  “像你们家是革命家庭,应该吃国家的救济粮呀?”姐姐问胜利。

  “公社里说俺娘与爹离了婚,什么也不算。”左胜利说,“一点救济不给。”

  “不对吧?这村张星辰媳妇带着个闺女在家,也是离婚不离家,张星辰也脱了军装在北京工作,他家还按军属待遇对待。”姐夫说。

  “叫你娘到公社里去找找,咋这么老实,这年头争一口是一口。”姐姐说。

  “俺娘不去。”左胜利说。

  “你娘不去你去呀?”姐夫出主意说,“你一个小孩子家,又是老革命的后代,你爹在开口府当大官,他们不敢把你咋样,公社不给你救济粮你就天天去找,去闹,去哭,给他个赖着不走,说不准能争来呢!”

  “沾?”左胜利问。

  “俺看沾。”姐姐说,“要不到救济粮就在他们公社食堂吃饭,起码混饱肚子,比你到处跑要饭不强?”

  “对,俺现在就去。”左胜利被刘自新姐姐姐夫鼓动着上了劲,说:“不答应给俺救济粮就不走,睡在他们办公室里,他们办公室都生有炉子,暖和。”左胜利跳下炕就往外走。

  刘自新姐姐又掰给胜利一块红窝窝,嘱咐说:“天不早了,在路上吃块窝窝,到公社有劲与他们闹,晌午饭就在公社里吃。”

  姚联官的办公室在最前边东排第三个门,两间大兼用小会议室,东窗下放有一张淡黄色的写字台,写字台后是一把同样颜色的圈椅,西窗下摆有一张三抽屉桌,是召开公社领导干部会议时秘书钱志红做记录时用的。四周墙壁上张贴了用红绿纸写的标语口号,有:“人民公社万岁!”“大跃进万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反对右倾机会主义!”“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办公室当中屋地上盘有一个大煤火炉,炉口坐着一只褐红色的铁壶,黑铁皮烟筒扣着小半炉口竖到房顶,通过弯头直伸到门口上方的圆孔里,烟筒在墙外露出二尺长,呼呼地冒着黑烟。

  姚联官坐在写字台后边的圈椅里,背向后靠半仰着脸,两手放在圈椅的扶手上做思考状,对面坐着张水山,他们在研究年前的最后一批救济工作。

  由于张水山在斗石头,整王冰山,打孔庆辉时,坚定地站在姚联官一边,深受姚联官的欣赏和器重。为了加强自己的左膀右臂,通过县委书记赵波的关系,将张水山从粮站调来公社,干了几天司法助理,提升为民政科长。张水山受宠若惊,越发地追随姚联官,跟从在他的鞍前马下,言听计从。

  人遭灾太阳也显得特别瘦弱,像得了黄疸性肝炎,把黄粉刷在双吕公社的红砖墙壁上,整个公社大院酷似一个黄疸病人,死气沉沉地没有一点生气,房子的背后拖着一条长长的阴森森的尾巴。

  张水山在姚联官思考问题时,将炉口上的铁壶提下来,把烟筒挪开,用火穿将炉堂四周捅捅,炉口倾刻间窜了半尺高的火苗。张水山又将烟筒扣住炉口的三分之一,把铁壶又重新坐在炉口上,铁壶内很快发出哧哧的响声。

  张水山端起门后边的脸盆,用手撩着姚联官洗脸的剩水潲屋里地,潲罢又拿笤帚将旮旮旯旯扫个干净。铁壶的水开了,张水山将姚联官的茶杯刷干净,沏了一杯茉莉花茶放在姚联官的面前,轻声地问:“姚主任发愁了?今年的灾情是来势凶猛,弄得各级领导措手不及。”

  “据你调查,社员的口粮还能维持多久?”姚联官心事沉重地问。

  “谈不上口粮了。”张水山说:“凡是人能吃的都算上,最多坚持到旧历年,过年是个大问题。”

  “人心浮动,形势残酷啊!”姚联官预感到压力不小,责任重大。

  “个别大队有逃荒走的。”张水山说。

  “不能叫逃荒。”姚联官纠正张水山的说法,“向上级回报时写成投亲靠友。”

  “对,应该叫投亲靠友。”张水山说:“全公社据不完全统计外出投亲靠友的有一二十户,听说辛口大队有一家三口在山西被当地公安机关抓住迁送回来了。目前还未发现有聚众闹事的。”

  “饿的四两劲没有,哪还有精神头闹事?”姚联官说。

  张水山说:“前天俺在双吕街碰见一伙安徽来要饭的男女,就通知王三日带领张八斤去抓,人家一个个都从身上掏出证明信件,有大队开据的,有公社给开的,都盖有红大印,证明他们家中确实有困难,政府无力帮助,批准外出讨饭,还写着希望各地干部、社员给予大力照顾。”

  “噢!有这种情况?当地干部不怕丢人?”姚联官觉得不可思义。

  “丢啥人?肚皮要紧还是脸皮要紧?”张水山说,“俺看这个办法可以仿效,总比饿死在家中强。咱们是不是通知各大队,也给外出投亲靠友的开个证明,以防外地当坏人抓起来?”

  姚联官谨慎地说:“不要给大队下通知,暗示一下就沾了,公社不许开,上级查下来咱就说公社不知道。”

  张水山说:“辛口大队有两位岁数大的,抹不下脸来去讨饭,饿死了。”

  “不能说是饿死。”姚联官很敏感地说:“记住,上级要求不许饿死一个人,咱们公社一定要做到,以后凡五十岁以上的死亡都是正常病故。至于年轻人死亡,看是什么病。”

  张水山献殷勤地说:“嫂子和孩子在家的生活怎么样?有困难没有?俺主管救济,不能叫嫂子侄女们挨饿?”

  “不管。”姚联官说,“把给俺家的救济先叫联顺领去,俺不信饿不走她?叫你把俺的离婚证开出来,你办了没有?”

  “前天俺去了一趟姚家庄,和嫂子谈过,她坚决不同意离,还说要告你,女方不同意不好办!”张水山很做难。

  “春节前一定要办清!”姚联官下了死命令。

  “三个孩子咋断?”

  “统统带走。”

  “听说你挺喜欢大闺女春莲,给你留一个吧?”

  “唉!舍不下孩子套不住狼,留一个会影响俺今后的家庭生活,叫她都带走,长大喽再说。”

  “抚养问题怎么断?”

  “家里的东西除了房产都归她。”

  “家中没有值钱的物件了,俺到你家里看了看,家中四张嘴吃饭,救济你又不叫她领,家中能变卖的物件都换成粮食吃了,嫂子结婚时陪送的衣柜都卖了,炕上一个人还不够一床被子,嫂子都快维持不下去了。”

  “活该,好吃懒做不干活的东西,你甭可怜她,她若把离婚手续痛痛快快地办喽,那时再说。你给俺在家盯着,那两只景泰蓝花瓶不许她卖也不许她带走,还有炕上的铺盖床。”

  “不为她为孩子,是不是把这批救济粮给她点,三个闺女都是你的骨肉,伤了哪一个也不好。”张水山劝说。

  “不给,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她自找的。”姚联官狠狠心说:“三个丫头片子死活有啥要紧?秋天就好说好商量地劝她离婚,硬不答应,还到公社来闹,弄得影响极坏。”

  “好,俺一两天再去一趟。”张水山说。

  “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你带上两分离婚证,叫他当场按手印。”姚联官说,“这事就说到这,不要再提了,俺心里烦。水山,你起草个通知,要求各大队要留足种子,种子不能动,同时要求外出投样靠友的社员务必在三四月份回家,不要耽误了明年的春播。”

  张水说:“还是姚主任站得高看得远,一会儿俺就去起草。不过,恐怕晚了,去年食堂解散前把储备粮都吃光了,入冬后各大队可能把种子也分光吃了,早下通知就好了。”

  “你也是事后诸葛亮,谁能想到老天爷不开眼.”姚联官说。

  “这是老天爷对浮夸风的惩罚,五八年大丰收,干部头脑发胀,号召社员放开肚皮吃饭,又不注意节约,红薯堆在地里像座小山,都烂在地里了。丰年不储粮,灾年心中慌,老天爷就是不下雨,给人们一个教训。”

  “你说的只是一个侧面,有内因也有外因,老天爷不下雨,干部社员计划不周是内因,苏联逼债卡咱们的脖子是外因。中苏友好,屁!对自己有利就友好,对自己不利就反目为仇,撤回专家投资,给中国留下多少半拉子工程?白白地将钱丢进去了。在朝鲜战场上打仗,苏联当时支援的飞机和枪炮,现在都要做价叫咱中国偿还,结果受害的是老百姓。”

  姚联官与张水山正心情沉重的谈灾情,钱志红带着左胜利进了姚联官的办公室。姚联官并没注意左胜利,首先瞧见钱志红辫梢上的粉红色花蝴蝶,立刻一扫心头的沉闷,心花怒放,喜不自胜。刚想嘻皮笑脸地迎上去,钱志红将左胜利拉到身前,姚联官就像刚划着的火柴突然被风吹灭,怏怏不悦,怒形于色地问:“志红同志带他来干什么?”

  “这孩子说是你们村的,找你有事。”钱志红将左胜利推到写字台前。

  “没空,快把他打发走。”姚联官很不耐烦地锁着眉头,说:“你没见俺和水山同志正在研究工作?事先不打个招呼就带了进来!”

  钱志红说:“这孩子说家里没东西吃了。”

  “这算啥问题?”姚联官说:“家家都缺吃的,都来找俺,还不把俺给吃喽。”

  钱志红见姚联官的脸色阴森,话语生硬,拉着胜利的胳膊就往外走。左胜利趔着膀子不走,把小脑袋儿北瓜着,说:“俺不走!”

  张水山见状二话不说,揪住左胜利的后领子,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提留在门外,搡倒在院里。门头上烟筒里冒出一股青烟,被房顶上吹过来的北风压到院内,呛得左胜利咳嗽几声,用明晃晃的袖口抹抹眼泪鼻涕。

  钱志红心疼地拉起左胜利,说:“你回家吧!有事叫你家里大人来,姚主任正忙着呢,要么你赶日再来。”

  “俺有事找他,不说清俺不走。”左胜利很犟。

  钱志红推着左胜利的后背往外送,说:“灾荒年,家家有困难,要坚持……”

  左胜利把膀子一晃,抓住裤腰向上纵纵,转身跑回来,咣当!把姚联官办公室的门撞开,进屋后指着姚联官的鼻子质问:“俺家为什么不是军属?”

  “哟喝!小兔崽子,滚回去,回家去问你娘!”姚联官根本就没把左胜利放在眼里。

  “俺就问你,为啥不叫俺家当军属?”左胜利毫不示弱,跳着高喊叫。

  张水山在一旁吓唬说:“别在这胡闹,当心俺揍你,快走。”

  “俺认识你,就是你带着人把俺家的豆子、麦子抢走了。”左胜利怒指张水山。

  “胡说!那是统购统销,怎么能说是抢?那时你才多大,还记仇?”张水山心虚。

  “俺就记得,你抢走俺家的粮食,俺娘哭了三天,不是你抢俺家的粮食,现在也不会挨饿?”左胜利得理不让人,质问得张水山哑口无言。

  姚联官说:“你家私藏粮食,对抗统购统销,应该治你娘的罪,没把她抓起来还便宜了她。”

  “俺不管哪些,俺爷爷是老革命,俺爹是八路军,俺叔叔是烈士,俺就要当军属,就该吃救济粮,不给就不沾!”左胜利据理力争。

  “你爹现在不当兵了。”张水山说。

  “俺爹当过兵。”左胜利争的脸红脖子粗。

  “不知道羞耻,”姚联官鄙夷地说:“你去问问你爹认你不?你爹长的啥模样你见过不?还在这胡闹,你没爹,你娘也不是左家的人!”

  “你没爹!”左胜利受不了这莫大的羞辱,抓起地上鸡蛋大的煤块向姚联官掷去。

  姚联官没提防,躲闪不及,不偏不斜正击中他的额头,气得五六颗麻子鼓起一个黑包。姚联官捂住眉头,咧着嘴说:“没、没王法了!你、你、你秃子头打伞无法无天,张水山,把他给俺轰出去!”

  张水山上前揪住左胜利的耳朵,照着屁股上踢了两脚,抓起炉台上的火穿,举起来要打,乔氏突然闯进屋来,大喝一声:“住手!”伸手夺下张水山手中的火穿,当啷啷摔在地上,将左胜利抱住。

  昨天,左胜利是在他娘睡着以后,自己偷跑出来要饭的,乔氏醒来不见儿子的身影,拖着病体找遍了姚家庄没找到儿子,姚二麻子对她说,头晌午见胜利着篮子往东走了。乔氏站在房东边的枣树林里往东翘首而望,寒风中她那瘦小的身躯几乎要冻麻木了,不见胜利回来。芮新花劝她回家,她回到家坐卧不安又回到枣树林里。半夜了,仍见不到儿子的身影,一种不详的兆头刺痛着她的心。她不敢想,可又想了一种可能又接着一种可能:可能叫狗给咬伤了?可能迷路了?可能冷的冻僵了?可能掉在井里了……乔氏忍不住浑身打战,回到家掂起烧火棍向东走去。她一路走一路喊:“胜利!你在哪儿!胜利!娘在喊你。”凄惨她叫声在夜空中回荡,惊动着一个个村庄,凡听到喊声的妇女,无不落下同情的眼泪。乔氏转了一夜,寻找了无数座破庙,察看了数不清的沟沟坎坎,当她转到张庄村时已是精疲力竭,昏倒在路边。事凑巧,当刘自新姐夫送走左胜利,要去赶邢武县城集出村时,发现了乔氏,将她唤醒,并告诉了她左胜利去了公社.。乔氏一听儿子有了信,不顾一切地赶到双吕公社,进门口就碰见张水山殴打儿子的一幕。

  乔氏怒不可遏,用食指点着张水山和姚联官怒斥:“你们凭什么打人?俺看谁敢动他一指头?”

  姚联官捂住头坐在圈椅内气出得很不均匀,张水山怵惕地退到北墙根,钱志红搬把椅子给乔氏,劝她坐下说:“坐下暖和暖和,别生气,没有打他,只是吓唬吓唬他。”

  “没打?”乔氏怒视着钱志红说,“俺都看见了还说没打?没打举起火穿干什么?”

  姚联官说:“你来了正好,俺问你,是不是你叫儿子来公社闹事的?”

  “不是。”左胜利护着母亲,说:“是俺自己来的,俺娘不知道。”

  张水山说:“是这么回事,你儿子兴是饿急了,跑到公社胡闹,要当军属,要救济粮。俺们劝他回去,他不听,还把姚主任的头打了。小孩子不懂事,俺们不与他计较,你带上儿子回家吧,再闹下去就没好喽!”

  姚联官嘟囔说:“没脸皮,离婚了还赖在人家家里不走,还要当军属,军属是谁要当就当的?有啥资格?愚昧无知。”

  “你说什么姚联官,你既然提起这事,咱就说说。”乔氏本来已坐在钱志红递来的椅子上,听见姚联官不三不四地嘟囔,又颤颤悠悠站起来,她的长相与举止已超出她的年龄十多年,花白的头发像干蒿草蓬乱不整,眼角的鱼尾纹纵横交错,两腮上的小酒窝已失去青春的魅力,恰像两个干涸的小水坑,个头比过去更矮了。

  姚联官将手向前一推说:“俺没空与你胡咧咧,钱志红,把她们带出去。”

  “没空也得说说。”乔氏说,“国家缺粮的时候,你们抄家翻粮,挖地刨粮,给老百姓一天留八两粮食,其余的全部统走,如今老百姓没饭吃了,不向你们要粮向谁要?”

  “你还挺有理?”姚联官说,“是自私自利的歪理,现在是困难时期,你有困难,国家也有困难,不要光为自己着想,要为国分扰,为国家着想。”

  “人都快饿死了,还提为国家分忧?国家有困难时向老百姓要粮,老百姓有困难就应该向国家要粮,天经地义!”乔氏义正词严的回应。

  “你说什么?饿死人了?”姚联官要没理嬲三分,抓住一句话大做文章,“乔氏,你说饿死人了,俺问你谁是饿死的?你点出名姓来,不然,你就是造谣惑众,诬蔑社会主义制度,诬蔑人民公社,你就是反革命,俺要叫人把你抓起来!”

  “抓起来好,抓起来有人管吃管喝。”乔氏丝毫不退让,说:“你别无限上纲,俺说的是快饿死人了,没说已经饿死人了。俺今格儿是要和你说说谁该是军属的问题。”

  “你和左景武已离婚,谈不上什么属的问题。”姚联官说。

  “俺是离婚不离家,政府断的。”乔氏力争。

  “乔氏,你要明白,左景武已不在部队上了。”

  “俺公公是老革命。”

  “他已经死了。”

  “还有二猛子是烈士。”

  “烈属应该是左老歪的。”姚联官说,“他死了,烈属也就注销了。”

  “俺公公是俺伺侯老的。”

  “你再伺侯也不是左家的人。”

  “胜利总是左家的后代吧?”

  “呸!还好意思说,胜利,胜利,不知是谁的种?”姚联官的声音不高,还是被乔氏听清了。

  “什么?”乔氏受到奇耻大辱,无名怒火冲天而起,欲上前与姚联官拼命,无奈身体虚弱,顿时五雷贯顶,眼前冒出万颗金星,身体支撑不住,直挺挺地摔倒在火炉旁。钱志红慌了手脚,抱住乔氏不知如何是好。左胜利像一只刚成熟的小老虎,见母亲受到伤害,抄起地上的火穿向姚联官头上抡去,啪!火穿打在写字台的桌面上,哗啦啦!玻璃板被砸得粉碎,轱辘辘,当啷!桌子上的茶杯滚落摔在姚联官的脚下。左胜利再要打时,被张水山拦腰抱住,摁在地上,啪啪!左右开弓胜利的头。

  “住手!”雷鸣般的吼声震得房子晃了三晃,一个顶天立地的大汉站在门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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