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八回 乔桂香开口找夫 遇黄菊勾起乡情 话说张水山将左胜利按在地上,左右开弓地用巴掌 打,突然听得一声雷鸣般的吼声:“住手!”原来是左东亮见乔氏寻找儿子一夜未归,甚是担忧。打听得他们母子去了双吕公社,怕姚联官加害他们,便促促赶来。在门口听见姚联官的办公室内吵吵嚷嚷,推门瞧见乔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张水山摁住胜利在殴打,大喝一声,两只眼如同两团大火球,刺刺地闪射出吓破苦胆的光束,举起两个铁郎头般的拳头,脸上的横肉怒起,吓得张水山连滚带爬躲在姚联官的身后。 姚联官吃软怕硬,不敢惹左东亮,立刻施展他两面派的本领,陪上笑脸说:“东亮叔来了?快坐快坐,水山,躲什么,还不快给东亮叔搬椅子,倒水!” 左东亮怒气不消地坐下,见乔氏已醒有钱志红搀扶,便拉起左胜利,给他拍去身上的灰土,不住地问:“打在哪儿啦?疼不?” 姚联官若无其事地从写字台后边迎了出来,掏出哈德门香烟递过去,亲自给左东亮点烟,并说:“东亮叔别动怒,娘们孩子不懂事,在这瞎胡闹,水山劝他们不听,想把他们推出去,以免影响办公,哪能真的打他们呢?” 左东亮接过香烟只抽了一口,就将香烟掐灭,嗔目注视着张水山,说:“人都按在地上了,还说没打?你真会哄人。” 姚联官拍拍左东亮的肩膀说:“东亮叔你刚来到,只看见了一面,不知道前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实不怪水山。现在全国处在最困难的时期,内忧外患接撞而来,大家都应该以国家利益为重,齐心合力度过难关。乔嫂子不该置国家的利益而不顾,带上孩子到公社来闹事,这是犯法的,请东亮叔劝劝他们,不要知迷不悟,再闹下去没有好处。” 乔氏醒后见叔叔来到,禁不住泪流涟涟,哭出声来。左胜利见爷爷来到跟前,胆子更壮了,挥动着小拳头要找张水山算帐,被爷爷揽在怀中,左胜利别着脑袋说:“爷爷,俺没闹事,是他骂俺没爹,是野种,把俺娘气昏过去的,他才没爹呢,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乔氏哽咽着说:“你、你姚联官睁着两眼说瞎话,你说是不是你先污辱人?” “好好!乔嫂子,都是兄弟的不是,好男不与女斗,兄弟不与你一般见识。”姚联官说,“东亮叔,刚才俺和嫂子开了句玩笑,嫂子当真了,可能是俺把玩笑开过了头。” 乔氏指着姚联官说:“你真会说话,你是在开玩笑的吗?你这是往俺娘俩头上扣屎盆子,你是拿火穿在捅俺的心!你真歹毒呀!是在把俺往死路上逼!” “嫂子言重了,言重了。”姚联官摇头晃脑地说,“没想到嫂子的心眼这么小,经不住这么点玩笑。兄弟以后一定改,别生气了。” 左东亮对姚联官阴阳怪气,明一套暗一套的鬼把戏很反感,站起来说,“走,胜利搀上你娘,咱们回家,这屋子里是夏天的布衫,没理,煤气太大,臭气拉烘的不是人待的地方。” “俺不走!”左胜利站着不动,说:“俺要当军属,俺要救济!” 姚联官说:“胜利,听话,跟你爷爷回家吧,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俺刚才不是对你说过了,你家不能享受军属待遇。” 左东亮又坐下,说:“联官,俺早就想问问你,景武不在军队上啦,是不能再享受军属待遇,可二猛子是烈士,县烈士灵堂上有他的牌位,为啥不能是烈属?” 姚联官说:“二猛子这个烈属应该是老歪叔俩口子享受。” “他老俩口死喽这烈属该谁享受?”左东亮问。 “你的意思是你家应该算烈属?”姚联官反问。 “不是这个意思。”左东亮说:“俺老哥俩分家多年,俺不能享受,不够条件。可二猛子有嫂子有侄子,又没分家,他们为什么不能按烈属对待?” “乔嫂子不是与景武哥离婚了吗?” “离婚不离家是政府断定的,这个家是烈属,再说景武兄弟俩都参加革命,家中的俩位老人是乔氏养老送终的,这个家的荣誉她理应享受啊!”左东亮说,“联官,你想想,四邻八乡的不是没有相同的例子。” 姚联官解释说,“东亮叔,你老不清楚,烈属应是二猛子的直系亲属,二猛子没有妻室儿女,烈属到老歪叔俩口子去世就结束了。” “噢!”左东亮佯装惊讶地问:“是这样?上级有规定?” “有。”姚联官说,“所以乔嫂子不能算烈属。” “那么你们家为什么还算烈属?谁是联江的直系亲属?”左东亮将了姚联官一军。 姚联官挨了当头一棒,打闷了,红着脸说:“俺不和你辩论,你不懂政策,等俺有空喽咱爷俩好好唠唠。现在是非常时期,俺手头压着很多工作没空与你多聊。东亮叔,你先带着他们回家吧!” “不,不说清俺就不走!”左胜利上了劲。 “啊!”姚联官笑咪虎地说,“胜利岁数不大,脾气不小。有志气,俺就喜欢这样的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和你爹一样,是国家的栋梁之材。这样吧,你先跟着爷爷回家,叔叔答应将你的要求拿到党委会上研究研究,这样可以吧?” “研究顶屁用?还不是你说喽算?”左胜利说。 “嗯!小孩子可不能这样讲话,党委集体领导吗?尽管叔叔是一把手,可也不能一手遮天呀!你说对不对?” 左东亮知道再争论下去也是白费唾沫,对乔氏和胜利说:“咱们回去吧,人家答应研究研究就给的面子不小了。”他们走出公社大门时,钱志红从后边追上来,塞给左胜利两个红窝窝。 乔氏家的院子里,月光惨白而无力,这个家,酷似一只破纸箱子丢在姚家庄的东北角。那两扇千窗百孔,被棺材撞坏的街门半掩着,不用担心有贼上门,家中已是一贫如洗。刺骨的冷风唿唿地灌进四面透风的北屋里,乔氏和儿子胜利合裹着一床破被子。她娘俩已是两天没有食物下肚子,饿得心慌就喝碗凉水充饥。左胜利很能体谅母亲的难处,虽然肠子已被水冲洗得干干净净,那肚皮薄得几乎能看见透明的肠子在蠕动,他不叫一声饿,依偎在娘的怀里,互相用体温暖着对方的心。 乔氏晃晃儿子的头,问:“胜利,你在想什么?” 左胜利仰脸看看母亲模糊不清的面孔,天真地说:“娘,天亮后俺去西乡要饭,要块净高梁面的窝窝给娘吃。” 乔氏说:“好儿子,有你想着娘,娘就知足了。不过,家里颗粒粮食没有,这样下去咱娘俩都难保性命,娘有心叫你去开口市找你爹,又担心后娘不让认,把你给轰出来。” “俺不去,俺和娘在一起。”左胜利扎在娘的怀里,亲昵地说。 “孩子,娘也不愿放你去,可娘是出于无奈,寒冬腊月,树叶草根都没有,过不下去了。” “要去俺和娘一块去。” “娘不去,娘不能去。” “娘不去俺也不去,娘一个人在家会饿死的。” “你不要为娘操心,娘不会死的。”乔氏说,你是你爹的亲儿子,俺不信他见死不救,心能这么狠,去吧儿子,撞撞运气。” “娘!咱一块去? ” “娘不去,娘去喽会叫你爹做难。” 月光无精打采地爬上窗户,瞧着房内患难中的母子,甚是可怜,拉了一块云彩遮住面容,房内一片漆黑。乔氏劝儿子,儿子劝母亲,最后乔氏觉得放走十二三的孩子不放心 ,向儿子投降,答应将儿子送到开口市,交给他爹自己即返回。 母子达成一致意见,说走就走。乔氏把唯一的一床破被子卷起来捆住,从梁头上木勾里摘下红荆条篮子,放进去两只裂了纹的青花土瓷碗,对胜利说:“儿子,去到西院将你奶奶喊来,咱走得给你奶奶说一声。” 村西头传来一位妇女的哭声,乔氏站在院中间侧耳细听,听不清是谁,干嚎没有力气。黑云严严实实包住月亮,乔氏的心中一片凄凉。哭声向西北乱草岗子上去了。 芮新花黄蜡着脸跟着胜利过来,见乔氏掂着铺盖卷站在院里,不禁掉下泪来,乔氏说:“婶子不要难过,有一点办法俺也不抛家弃业出门。” “也好。”芮新花逮住棉衣袖口擦擦眼泪,说:“入冬俺就劝你带上孩子去找景武,他是大官,剩饭剩菜也能养活你们娘俩。” “俺不愿给他添麻烦,谁知后老婆是啥脾气?越是当官的越怕老婆,他做不了主,瞎叫他做难。能在家 一天,俺也不去开口市丢那人!” “丢啥人?”芮新花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还给他孝敬了老人,给他养了个大小子,管他后老婆啥德性,景武他不能不认胜利。” “俺也是这么想,豺狼虎豹还知道护自己的幼崽呢,俺不信他不认儿子?”乔氏说。 “外边有点沾亲带故的秋后都走了,何况胜利的爹在外边当大官?丢啥人?你给他送儿子去了,又不是抢她的男人去了?要饭要到哪个穷门口还给块窝窝,何况去找他爹?就当是去到他家门口要饭吃的,俺不信他们敢把你们轰出来?”芮新花说。 “把俺轰出来没啥,但愿他把儿子收下。” “他敢!他把俺娘轰出来,俺就不认他是俺爹!”左胜利拉住娘的手说。 芮新花说:“胜利,你还小不懂大人之间的事情,现在不是你使志气的时候,英雄还为二斗米折腰呢?见了你爹要求他,不要胡闹。” “婶,俺这一走还不知能不能回来?”乔氏自知身子骨虚弱,咳嗽不止。 “别瞎说,出门说这话不吉利,一定能回来。”芮新花说,“唉!俺也是顾了今格没赶明,不能给你带点吃的。” “这时候谁家都一样,往西走要饭好要。”乔氏看看空空唠唠的院子说,“婶子,家里什么物件也没了,就剩下北屋里那口做饭的锅,天亮后,叫俺叔叔拔去放在你那院,免得叫人偷走,俺若能活着回来,做饭还得用。” 左胜利提着红荆条篮子,乔氏背着破铺盖卷,伤心地离开荒凉的家,芮新花将烧火棍递给乔氏,说:“拿着它,走不动的时候当个拐棍儿,过村口时打狗用。” 乔氏接过烧火棍,将一把长长的带勾的铁钥匙塞在婶子的手中,默默地拉住胜利的手,踩着又从云里落下的淡白色的月光上路了。 姚家庄村西北的乱草岗子上,传来几声狗叫,那是野狗在争夺刚丢在乱草岗子上的小孩的尸首,互相掐了起来,有一只野狗被掐得嗷嗷直叫。 乔氏带着儿子起五更上路,蹀蹀躞躞走了一天,才走出二十几里路。太阳偏西了,乔氏的两条腿恰似绑着两块石头,一步也挪不动了,喘着粗气坐在路边,对胜利说:“儿子,到前边村口给娘要碗水喝,娘在这喘喘气。” 左胜利掂着烧火棍走了,刹那间又折回身来,说:“娘,村头有座关帝庙,俺扶着你到庙里歇会吧,庙里背风暖和。” 乔氏在儿子地搀扶下,一步向前挪半尺,进了不知村名的村西头关帝庙。关老爷坐像前的供桌上早已断了香火。然而它仍然红光满面的端庄而坐。蜘蛛网一头挂在红脸关公的胡须上,另一头吊在庙顶的横梁上。蜘蛛比人聪明,知道储备粮食的重要性,网上还网着夏天几只苍蝇。周仓的大肚子已经挺了一千多年,他不饿,所以不管人间的饥荒,瞪着大牛蛋眼威武地站在门后。 乔氏进庙后发现在周仓的脚下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看样子应该有十四五岁,口中微微发出呻吟声。乔氏坐在她的身旁,摸摸女孩的头,烫得烧手,在她的身旁也有一根打狗棍和一只带豁口的碗。 乔氏拂摸着女孩滚烫的脸,问:“孩子!你是哪个村的?吃物件了没有?” 女孩干裂的,没有一丝红色的嘴唇似乎是动了动,没有回答乔氏的问话,她的眼皮乏力的眨了两下闭上了。乔氏催儿子快去要水给她喝,胜利拔腿就跑。 乔氏对那女孩说:“孩子,别睡,俺这还有块刚要到的窝窝,你吃一口吧!”女孩好似没有听见乔氏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乔氏掰了指头肚大的一口窝窝塞到女孩半张的嘴中。女孩没有咀嚼,鼻孔里只有出气已经没有进气。她身上的体温开始迅速下降,等左胜利端着水跑回来,女孩头上的温度已接近零度。 乔氏叹口气背过脸去,母子俩喝着带冰碴的凉水,吃着一口一块要来的窝窝,凑合着吃饱了肚子。天已傍晚,乔氏解开被子母子二人抱在一起,靠在关帝前的供桌上睡着了。 乔氏母子在凛冽的寒风中一路乞讨,艰难地步行了三天,走到开口市西郊,在一户阔绰的门楼前止住了脚步,左胜利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对着门缝喊:“爷爷奶奶给口吃的吧?” 漆黑的大门内立刻传出汪汪汪地狗叫声,乔氏将胜利从台阶上拽下来,双手紧握烧火棍,停了片刻不见有人出来,乔氏在门外喊:“大伯大娘给口剩饭吃吧?” 一个和左胜利年龄相仿的少年牵着狗开门出来,睥视地瞅瞅胜利,说:“没有吃的,快滚开!”黑白花相间的大狗一窜一窜地狗仗人势,吐着血红的舌头,汪汪汪地狂叫,好像要把她们母子一口吞进肚子里。 乔氏将胜利拉到身后,哀求道:“少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谁是少爷?”少年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用力拉住拴狗的铁链,说:“剩饭剩菜留着喂狗呢,再不走俺要放狗咬你们了!” “你敢?”左胜利怕狗咬着母亲,夺下娘手中的烧火棍,站个骑马蹲裆式,嗔目而视少年。 少年神气地伸出大拇指,说:“啊!真有要饭吃的拉葛针,穷横的?大花,上!”说话间少年拍了拍狗头,用食指一指乔氏母子,松开了拴狗的铁链子。乔氏见势不妙,拽住胜利一条胳膊掉头就跑。那狗依仗在自己的家门口,越发地厉害,狂叫着扑过来,一口叼住左胜利的脚脖子,疼得胜利哎哟哎哟直叫唤。乔氏这时突然来了力量,捡起烧火棍,咚!咚!连续两棍打在大花狗的耳朵根上。大花狗也欺软怕硬,松开口夹着尾巴,吱吱叫着跑回家。 乔氏拉起胜利,顾不得看伤势如何,一瘸一拐地跑出村外。在一座麦秸垛边停了下来。乔氏回头瞅瞅无人追赶,薅了几把麦秸铺在地上,叫胜利坐下,看看儿子的裤腿,已是血肉模糊,心疼得乔氏直落泪,乔氏绾起胜利带血的棉裤腿,发现儿子又瘦又黑的脚脖子上有对称地六个狗牙印,有两个牙印已插入大筋和骨头之间,所幸的是大筋没被咬断,却斯下来指头大一块肉皮,殷血的鲜血唿唿地向外冒。乔氏在被子破口处撕下一块套子捂在儿子腿上的伤口处,灰黑色的套子慢慢被血浸透变成紫红色。乔氏解下自己的绑腿带,将胜利的伤口用力缠住,看看天色已晚,架着儿子的胳膊进了开口市。 “大叔!请问开口市政府在哪里?”乔氏拦住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问。 男子疑心重重地望望乞丐般的乔氏母子,摇摇头说:“不知道。” “大爷!往市政府去路咋走?”乔氏挡住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年人问。 老年人上下打量乔氏,说:“你打听市政府干什么?想到市政府去要饭呀?” “俺不是去市政府要饭,是去找一位副市长。”乔氏说。 “啊!那你是去市政府闹事呀?”老年人说,“俺劝你别去闹,闹也解决不了问题。人民政府人民要爱护,那里边的工作人员指标也不高,他们也吃不饱肚子,瓜菜代,瞎叫政府做难。还是串串门要口吃的,混饱肚子坚持一下,窝窝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日子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乔氏干脆直说:“大爷,俺不是去闹事,是找孩子他爹,他爹在市政府当副市长。” “啊?”老年惊讶不己,说:“原来如此,你不早说,这地方叫北门外,你顺着这条街往南走,开始是北长街过一个小十字路口,再往南叫南长街走到头,就看见了清风楼,到那里你再打问,给你说的多喽你也记不住。” 乔氏按照老年人的指点,经过北长街来到南长街,儿子胜利一颠一簸地走着,对娘说:“娘!找个地方歇会儿吧,俺脚疼的走不动了。” 乔氏扶着儿子又向前走了一截儿,让胜利坐在街东一块石头上,说:“你坐下歇着,娘到西边门口要点吃的,天快黑了,万一找不到你爹,咱得吃物件呀!”乔氏柱着烧火棍上了街西门口的台阶,一手扶住门框咳嗽数声,壮着肚子喊:“大婶大叔给口吃的吧?” 门内有个妇女说话了:“黄阿姨,门口有要饭的,你去打发走。” “哎!”黄阿姨掀开锅拧了一口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来到门口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脏老太婆低着头扶着门框喘气,又瞧见东墙根坐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脚上红乎乎地好像是血,心疼地说:“给,接住吧,真可怜!那孩子的脚上咋这么多血?” 乔氏双手接过玉米面饼子,点点头说:“多谢,孩子的脚是被狗咬伤的。”抬头看看这位好心人,不禁大吃一惊,脱口而出,“你不是大嫂黄菊吗?” 黄菊拧着眉头仔细一瞅,非常惊讶,忙把乔氏拉到街东,问:“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唉!老家都揭不开锅啦?”乔氏说。 “这孩子是谁?”黄菊诧异地问。 “这是胜利,胜利!快叫大娘。” “大娘!”胜利皱着眉头忍着疼痛站起来。 “别动,快坐下。胜利长成大孩子啦,一时认不出来,脚上疼不?”黄菊将胜利扶住坐下。 “黄阿姨!与要饭吃的有啥话说,快回来做饭吧!”范惠琴在院内喊,南长街宽不过丈余,黄菊听得真切。 “哎,马上就来。”黄菊小声地对乔氏说,“俺在这不叫黄菊,叫黄英,回家后别说见到俺,俺不愿叫姚联官俩口子知道俺的情况。” 乔氏点头答应,说:“这么多年不见,真想你,可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你咋一走就没信了?” “唉!一言难尽。”黄菊不愿说自己的不幸遭遇,问乔氏:“你来开口市几天了?住在哪儿?” “刚到。不瞒你说,俺是带着胜利来找他爹来了。”乔氏说。 “左景武在开口市?”黄菊问。 “听说在市政府当副市长,唉!还不知人家认不认胜利?”乔氏说。 “俺咋没听说景武在开口市?”黄菊为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而懊丧,说:“你在外边等一会儿,这个家的男主人在市政府工作,他快下班回来了,俺给你向他打听打听。” “哎呀!太好啦。”乔氏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黄阿姨怎么还不回来?有啥话好说?”范惠琴觉得奇怪,抱着二小子水涛走出来 ,说:“话说得这么亲热,认识呀?” 黄菊不敢隐瞒,说:“巧得很,她和俺是一个村的,家里穷出来要饭。” 左胜利听黄菊说自己是出来要饭,觉得委屈,便说:“俺和娘不是要饭的,俺是到市政府找俺爹的。” 范惠琴被胜利说得一头雾水,更觉得不可思义,问:“你爹在市政府工作?叫什么名字?” “叫景武,是副市长。”胜利的话中流露出骄傲的口气。 范惠琴越发的意外,对小孩子的话半信半疑,问乔氏:“是吗?” “是倒是,还不知道人家认不认?”乔氏的脸有些发烧,只因天黑下来,不注意看不清脸红。 范惠琴被弄得丈二和淌摸不着头脑,孩子说找爹,母亲说不知认不认,哪有亲爹不认儿子的?范惠琴带着疑惑问黄菊:“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一句话说不清,老干部当中这种事多着呢?”黄菊也不知从哪儿说起。 范惠琴说:“黄阿姨回去做饭,多馏几个饼子多添点汤,给她母子做着饭。”又对乔氏说:“街里风大太冷,带着孩子到门内来,跟俺说说咋回事?” 乔氏搀着胜利进了街门,范惠琴将街门关住,问:“这孩子的脚脖子怎么都是血?” “被狗咬的。”乔氏将铺盖卷放在门洞的墙根,叫胜利坐在上边说:“天太冷,俺怕冻喽,给他用套子裹着,一走就出血。” 范惠琴将刚才埋在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这么说你就是左副市长的原配夫人喽?” “原配是真的,现在不是了。”乔氏吞吞吐吐地说。 “这些老干部啊!真不该,害了不少农村的妻子,弄得老家一窝外头一窝,自找烦恼。”范惠琴问:“你叫什么名子,怎么称呼?” 乔氏说:“有啥称呼?俺姓乔,叫桂香,这名子还是他给俺起的呢!” “那就叫你乔嫂子吧,”范惠琴说,“你不该冒冒失失地去找,谁知道他的后老婆是啥德性?这事你就靠给俺孩子的爸爸吧,他就在市政府办公室工作,叫他先向左副市长打个招呼,看副市长怎么安排?” 乔氏听罢惊喜不迭,说:“再好不过了,叫俺咋感谢你们呢?” 范惠琴说:“听说左副市长是邢武县人,你娘家是祝村?” “不是。”乔氏说,“俺和黄大嫂都是邢武县姚家庄的。” 黄菊在伙房做饭,对她们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楚,赶忙跑出来解释说,“俺老家是邢武县姚家庄,家中没人了就住在祝村,所以俺一直说是祝村人。” 乔氏也为黄菊开脱:“黄大嫂是个大好人,和俺同病相怜,当初都是八路军军人的妻子,也是被抛弃了,独自一人住在祝村杨水云家。” 范惠琴现在才弄明白黄阿姨为什么从不谈及自己的身世,原来是一肚子苦水,但他住在祝村的杨水云家,杨水云是她什么人?将问题提给乔氏,乔氏说:“杨水云和黄大嫂在姚家庄是老妯娌,黄大嫂是老大媳妇,杨水云是老三媳妇,老三死了,杨水云改嫁到祝村。” “黄阿姨的丈夫现在在哪儿工作?”范惠琴问。 黄菊难以回答,乔氏说:“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 范惠琴对黄菊的遭遇非常同情,还想问点什么,水文推着自行车下班回家来,瞧见爱人和要饭吃的促膝谈心,投以疑惑的目光。范惠琴抱着孩子跟水文进了院,黄菊赶忙回去做饭。听得范惠琴和丈夫小声嘁喳了一阵子,水文大声说:“既然是这样叫她们到屋里去吧,伙房里暖和,赶明俺上班后找左副市长回报一下。” 晚上,乔氏母子在水文家吃了顿热饭,经水文同意,她们和黄菊睡在做饭的小东屋内。床太小挤不下三个人,就在地上铺上条夏天用的草凉席,黄菊将自己的一床被子叠起来垫在凉席上给乔氏当铺的。黄菊烧了一盆热水,乔氏用破棉被的套子沾热水给胜利洗被狗咬的伤口,黄菊怕胜利脚脖上的伤口发炎,往热水里撒了一把盐,蜇得胜利黄豆大的泪珠连成串。 乔氏母子多日没住这么舒坦的地方了,左胜利洗罢伤口躺下,不大工夫就响起鼾声。 黄菊和乔氏十年未见过面,亲人重逢有说不完的话。黄菊思念家乡的亲人,将姚家庄的乡亲一户一户地问了个遍,乔氏就一家一家地对黄菊说:“你走后,咱村的老年人去的不少,基本上是一年走一到两个,姚二麻子的娘活了九十多岁,没病没疾的死了!姚二根是老病瓤子,也去世多年了;左老常白天还干活,黑家得暴病没到天亮就走了;姚伯安才死没几天,听说是饿死的;张妮和你二婶是秋天没的,她们俩前后脚,只差三天,一同去了阴间;咱村现在岁数最大的就数姚二嫂,身子骨还挺硬朗,就是没有那几年的精神头了。” 黄菊对这些不幸的消息有些伤怀,惋惜地说:“张妮和俺二婶岁数都不算太大,真叫人心疼,这世界上就是不公,好人无长寿,祸害活千年,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偏偏活得好好的?” “谁说不是,姚联官俩口子就是不死。”乔氏说,“不过他们活得也不自在,桂巧给联官生了三个闺女失宠了,姚联官当了公社主任,将刘桂巧甩在脑后,听说和小五媳妇靠着,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多着的,俺不愿听,这个耳朵眼进去那个耳朵眼出来,记不住。” “哪个小五媳妇?”黄菊问。 “就是你们家的联顺,找了个媳妇可漂亮呢?” “和兄弟媳妇靠着?这还叫人?” “现在听说又和公社新来的女秘书好上了,正和刘桂巧闹离婚呢?” “俩口子一对乌鸦,都不是什么好鸟。” “哎呀!还有条好消息忘了对你说了。”乔氏蓦然想起一件事,说“蓝梅跟着姚联国回家了!” “啊!”惊得黄菊噌地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说:“你说什么?” “蓝梅跟着联国回家了!”乔氏又重复了一遍。 “啥时候回来?不是说死在山东的路上了?怎么又活了?她找到联国了?联国也回来了?” “看把你高兴的?”乔氏接下来把蓝梅在路上的遭遇,疯疯颠颠漂泊七年,以及联国被打成右派,一同回家在原来喂牛的小牛棚处盖了三间房子,现在生活还算不错缕述了一遍,最后说:“多亏了联国犯错误,才能和蓝梅团圆,后找的小老婆就是不牢靠,联国刚被划成右派,小老婆就撅着尾巴找别人去了,蓝梅捡了个便宜。” “蓝梅的命就是大,”黄菊为蓝梅而庆幸,说:“蓝梅呀!大嫂没白为你磕头求神,灵验了,好人终有好报。”黄菊停顿了一下又说:“管他什么左派右派,只要是自己的丈夫守在身边,就是莫大的幸福!” “是啊!”乔氏感慨地说,“咱三个数蓝梅的命好,你那位是革命派,革命到了阴槽地府,俺那一位是左派,守着小老婆享清福,不沾家边,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管不问。他现在若被打成右派,小老婆一准脚底下抹香油。” “蓝梅又有孩子没有?”黄菊问。 “没有,按说岁数不大能生,不知为啥三年了还没怀上。”乔氏问黄菊:“大嫂,你不想回家看看?” “过去不想,家里没想头,现在想,家里有蓝梅。”黄菊说,“俺就是不想见姚联官俩口子。” 乔氏说:“你从家里出来后说什么的都有,说的最多的是,都说你找到了闺女在闺女家住着,没想到你在这里当保姆,找到你闺女没有?” “俺没那命!”黄菊很伤情。 乔氏劝说 :“别太伤心,旧社会离散的亲人多着呢,找到的是少数。功夫不负有心人,操着心找,早晚总能找到。” 黄菊说:“找不到翠英俺死不瞑目,若翠英活着都二十岁了,该找婆家了。”黄菊向乔氏打听张有才,问:“你听说王屯的张有才在家不?” “张有才死了。”乔氏说:“是叫姚联官当投机倒把分子给逮到乡政府,说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整得好苦,有的说是被上刑打死的,有的说是受刑不过自杀的,反正抬回家去是具死尸。” “唉!可惜呀!”黄菊长叹一声说:“有才死了,俺找翠英的路更渺茫了,以后还找谁帮忙呢?咋好人就不能善终,坏人就得不到惩罚呢?难道老天爷瞎了眼?” 乔氏说:“大嫂,孩子要找,但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你在外乡漂流了十年,漂流到那一年是一站?回家去吧!联官与桂巧离婚已成铁板上钉钉子,刘桂巧一走,姚联官又轻易不回家,你和蓝梅的关系亲如姐妹,安安顿顿过日子多好?现在都是集体劳动,自家不用喂头户,累不着人,靠挣工分吃饭。蓝梅若知道你在这给人家当保姆,保准来找你。” 黄菊的眼前出现了蓝梅的身影,她陷入了沉思:蓝梅那一双精神的凤眼,水汪汪是那样深情和诱人,红苹果似的脸蛋笑起来像一朵初绽开的牡丹,清亮玉碎的歌喉,哼起小曲来婉转悠扬,玉润冰清。有了蓝梅,黄菊想起了姚家庄的家,往事如影,历历在目,该回家了,远航的船早晚要回到起锚的港口,穷家难舍,因为它终归是人生的落脚点。家乡的人亲呐!温情脉脉的张妮,可尊可敬的二婶,可惜她们都不辞而别;热心的张大花,爽朗率直的姚二嫂,而今多么想看见她们;甚至姚二麻子的下流话,姚老一的 鼻儿,刘二巧的快嘴都勾起黄菊的恋乡之情,归心似箭呐!黄菊一想到回家,就想起那被烟熏得面目全黑的小北屋,街门口门头上吊的铃铛,锅台上贴的灶王爷,栖身多年的小牛棚;咯吱咯吱黄牛的倒嚼声,如今仍响在耳边,身临其景,墙外啾啾蟋蟀的叫声似乎又在墙外响起;月亮印在西墙上的金方块好似又徐徐降落下来,将自己牢牢罩住;那铺着麦秸的软床好似又坐在身下,散发出麦秸的草香味!然而,黄菊怎么也忘不了老黄牛被毒死后那膨胀得似鸭蛋般的眼球,忘不了刘桂巧在房上歇斯底里的叫骂声;忘不了伸在自己脸前的姚联官的那张臭嘴,忘不了他掐住自己脖颈时的凶残狰狞面目,更忘不了被他推入滏阳河那悲惨的一幕……黄菊回家的念头被吓退了! 乔氏听不见黄菊的说话声,又问了她几句没得到回应,以为黄菊睡着了,自己翻了个身紧靠住胜利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饭后,水文临上班,又详细地向乔氏询问了几个具体问题,当问到乔氏有什么要求时,乔氏说:“俺的要求不高,只求他将胜利收留下。你对他说,眼下家里颗粒粮食没有,能便卖的物件都卖的籴粮食吃了,家中空空,手中空空。老房子还是他爹留下的遗产,俺没卖,饿死俺不要紧,给他留个将来停灵的地方,给胜利留个窝。你对他说,俺他可以不管,儿子是他的亲儿子,他不能不管,最起码给胜利一口饭吃,那怕灾荒年一过他还给俺送回去呢?” 左胜利打断娘的话说:“你对俺爹说,要留俺把俺娘也留下,不留俺娘俺也不留,死活他别管!” 水文推推眼镜框,笑咪唬地说:“胜利别急,你爹是副市长,哪能不管你们?你和你妈在家里等着,俺上班后第一件事就去找左副市长回报。不过,你们也要有个心理准备,副市长已有了新家,能为你们母子做到什么程度,要视实际情况而定。” 没有风,日光如水,照在坐在门外台阶上等信的乔氏身上,破棉衣内温乎乎的。水文兴致冲冲地特意赶回家报告乔氏一个好消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