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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风第七十三回刘自新覼缕家史

旋风正文旋风第七十三回刘自新覼缕家史

 
  第七十三回

  刘自新缕家史 孔照年畅谈书艺

  喧闹的城市终于开始宁静下来,地处开口市北郊的小汪大队夕烟燎绕。刘自新租住的民房就座落在小汪大队的中间。由于当时大队没有盖房规划,各家因地制宜都在自己家祖传的宅基上垒墙盖屋。又都想多侵沾一点伙向,扩大自家的建筑面积,将刘自新租赁的房子圈得交通非常不便。狭窄的胡同勉强能推过一辆排子车,两边的住户都胆心过往车辆碰坏自家的墙,都在墙根上摆上许多碎石砖块。刘自新与孩子们出门口往北走要拐四道弯才到北街,往南走要绕六道弯才能走出胡同。房主嫌进出交通不便,在村外向大队申请了一片三分大的宅基地,盖了五间北屋。盖房时木材和砖短缺,便将刘自新租赁的东屋拆了。刘自新每月给房东再增加两块钱,住进了北屋。北屋是小三间,中间没有段墙,西头的南窗下用四条长木凳支着一张大木床,爷仨就滚在一起睡觉。院子里没有门楼也没有院墙,刘自新发动两个孩子利用星期天去捡碎砖头,沿着老碱脚垒了齐腰深的院墙,并在院子的东南角砌了半人高的一个茅子墙头。

  太阳徐徐西下,院子里的光线一会儿比一会暗淡,在最后一抹金黄色的日光离开东边邻居家的西房檐时,左胜利放学早已做好了晚饭。姚春德右肩左挎着蓝布缝制的书包回了家,进门口就问:“胜利,爹回来没有?”

  “没有。”左胜利脸上二灰八道地从北屋出来,被烟呛得鼻子一把泪一把地说:“爹是起五更走的,也不说啥事,说的是天黑前赶回来,到这个时候也不见踪影。”

  姚春德说:“爹是回老家了,买了不少好吃的东西,好像有事不愿对咱说。”

  “不说拉倒,值当这么保密,夜格儿过晌午俺见爹买回来块花布,偷偷地塞到床铺下。今格爹走后,俺掀开铺的看了看没有了,准是带回家去了。”左胜利晃着光脑袋说。

  姚春德也觉很奇怪,说:“夜格儿黑家我听见爹在被窝里蒙住头偷偷乐呢?这么热的天准有喜事,不然不会这样?”

  左胜利说:“你去到街里看看爹回来没有?”

  “你去呗,俺趁天不很黑先做会儿作业。”

  左胜利一蹦三跳地跑出去了,出门往南在胡同里才拐了三个弯,迎面碰见刘自新带着刘桂巧和姚春莲过来了,都背着行李。左胜利一个爹字没喊出口,认出了刘桂巧,瞪着敌意的大眼说:“你来干什么?不许你进俺的家!”

  刘桂巧也非常吃惊,忙问:“这不是胜利吗?你在这干什么?你娘呢?”

  春莲是惊喜,能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遇见本村的小伙伴,高兴地跑上前去说:“胜利哥你在这呀?太好了!”

  刘自新瞅了一眼胜利,对刘桂巧说:“有好多事都没来得及对你说,一句话又讲不明白,以后俺慢慢给你解释。”又对胜利说:“胜利,不许这样,快接包袱!”

  左胜利愤然地转身就往回跑,待刘自新他们进了院时,左胜利已经将北屋门插住,背顶住门插棍儿。刘自新在院里喊,左胜利在屋里说:“你把这坏女人赶走,不然,别想进屋!”

  姚春莲不知原因,问娘:“娘!胜利哥为啥不叫俺进门?”

  刘桂巧谎称:“胜利哥是和咱闹着玩呢?”

  姚春德听见爹在院子里喊门,放下作业推开胜利,将北屋门打开,瞅着刘桂巧母女问:“爹!她们是谁?”

  刘桂巧见这么大个小子喊刘自新爹,惊得愣住了,口中不住地说:“这,这……”

  刘自新心中有数,笑嘻嘻地望着周围几个人的表情,刘桂巧张嘴结舌疑心重重,左胜利忿忿不满气冲斗牛,姚春德迷离惝恍不知所措,姚春莲东张西望如入云海。刘自新嘿儿嘿儿一乐,说:“大家都把心放宽,一会儿俺给大家讲讲明白,保证你们都高兴。不过俺先告诉大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既然进了这个家门,大家都是自家人,明白了吧?”

  “不明白!”左胜利倔强地别着脖梗说:“不讲明白不能吃饭,饭是俺做的!”

  刘自新搬把凳子让刘桂巧坐下,说:“好,今格听胜利的,看来不讲清楚这顿饭是吃不安生。胜利!总得叫俺洗洗手脸喘口气吧?”

  姚春德将摊在床铺上的作业本拾掇起来都装进书包内,又将书包挂在北墙上的木橛子上,然后舀了半盆水,将洗脸盆放在屋里地当中。

  刘自新收拾着行李说:“桂巧,你先洗,也给春莲洗洗,你看那小手像老鸹爪子咋吃饭?”

  刘自新整理好行李,从水瓮中舀了一勺凉水,两颗大门牙挂住勺子边咕咚咕咚喝了一气,说:“大家都坐好,俺给大家详细讲讲,一句半句可说不完,谁也不许吵肚子饿。”

  月亮静悄悄地爬上东天,像一只大银盘挂在空中,将刘自新住的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刘自新一开始讲情况,面部就严肃起来,说:“俺在讲清问题前有约法三章。”话语的口气非常生硬,表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说:“这第一,今格俺讲的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不管谁有何过失,从今以后不许任何人旧事重提,算旧帐,更不许向外人吐露半个字;这第二,咱们家的过去和现状以及每个人的经历,要对邢武县的亲朋好友严格保密,特别是见了姚家庄的人,不许说住在哪里,不许透露家中有什么人。胜利要牢记,回老家时要守口如瓶,桂巧更要注意,回娘家不许走露任何风声;这第三,在开口市遇见老家的人,不管是谁,不许往家里带,问到俺就说不认识。”刘自新一板一眼地说完三条规章,再看看大家,刘桂巧低首不语愧恨交加,姚春德托腮沉思不解其意,左胜利紧锁双眉怒气不消,姚春莲惊愧不定依偎在娘的怀中。大家都有个预感,刘自新讲出来的问题肯定非常严重,不然他决不会下此死规定。

  刘自新讲完约法三章并没有急于亮问题,好似在给大家一个思考的时间。月光斜射进房内,照在刘自新严肃的面孔上,好像眼睛比以前大了,鼻梁比以往高了,两颗大门牙忽闪闪地放着白光,房内的温度在迅速升高,大家都屏住呼吸。刘桂巧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刘自新还要在压力上加法码,说:“俺今格说的话决不是和你们开玩笑,它关系到俺们一家人能不能和睦相处,它关系到咱们家能不能过安稳的幸福生活,若不然,塌天大祸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到咱们这个家。大家先表个态度,上边俺说的三条能不能做到,能做到俺就讲明情况,若不能做到,只留下桂巧一人,你们各奔东西,不许再进这个门口。”

  “爹!你说吧,俺保证做到。”姚春德首先表态。

  “你还没说啥事,俺怎么知道做到做不到?”左胜利仍有点不服气。

  “必须首先表态,不然你回姚家庄去。”刘自新态度强硬地说。

  “爹!俺听你的就是了,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左胜利乖乖地投降。

  刘自新说:“这还差不多。春莲!你呢?”

  姚春莲快被吓哭了,抱住娘的胳膊说:“别叫俺走,俺啥也不说。”

  刘自新缓和着紧张空气说:“你们都别慌,俺不是吓唬大家,事关重大呀!大家听话,咱们是幸福家庭,反过来将面临着家破人亡。俺先从自己讲起,俺现在是北大街手工业合作社的社员,家中一无所有,是无产阶级。去年还被选为市里的先进工作者,市政府领导给俺戴过大红花,发了奖状,你们看,现在还在北墙上贴着,上边盖有市政府的大印戳。你们看俺现在像个人吧?你们不知道,在旧社会没人把俺当人,穷的叮当响。俺也不是人,不往人堆里走,净干些偷鸡摸狗的蠢事,走投无路的时候,还干过短劫道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唉!想起往事就揪心,惭愧呀!解放后,俺下决心重新做人,堂堂正正地活着,将自己的丑恶经历向政府做了彻底交待,得到政府的宽大和谅解,俺把过去的名子刘坏蛋改为刘自新。”

  刘桂巧说,“旧社会的事儿都能理解,生活所迫,大家不会怪你,你也别心负太重。”

  “桂巧!有你这句话,俺的心就像地上的月光,宽亮多了。”刘自新说,“俺干短劫道的活姚联官都清楚,具体的事俺就不说了,姚联官一直想把俺下到大狱里,他还想杀俺灭口哇!那人心胸狭窄,报复心极强,必狠手辣,而且还在官位上,有权有势横行霸道,俺不得不防啊!”刘自新试了几次没把劫杀蓝梅的事讲出来。

  刘自新稍停片刻,说:“下边俺说刘桂巧,桂巧!你别怪胜利刚才态度不好,胜利!你错怪桂巧了!”

  “不,胜利没有错怪俺,是俺不好。”刘桂巧说:“在姚家庄时俺对大嫂二嫂非常苛薄,村里人都叫俺母夜叉,母老虎,虐待大嫂。与姚联官狼狈为奸,变着法整治大嫂,为了自己独吞家产过上舒坦日子,硬将大嫂黄菊逼出了家门,至今十来年下落不明。害人害己在村里落了个臭名声,现在又遭受姚联官的毒手,愧之不及,当初真不该那样对待大嫂,也是报应吧!”

  姚春德听刘桂巧一说,原来她就是姚联官的前妻,心中不免生出鄙视之意。

  左胜利不拿正眼看刘桂巧,心想:俺知道黄菊大娘的下落,才不告诉你这个臭娘们。

  刘自新说:“吃一堑长一智吗?知道错了就好,害人的人早晚要吃亏,俺有亲身体会。吃了亏醒过来,改正错误,与人为善,以善洗恶,群众还是欢迎的。姚春德你听后不要恨她,俺将她的情况讲清,你就会原谅他的。姚联官参加工作前是个老农民,长很又丑寻不上媳妇,托门子扒窗户找到刘桂巧爹娘,父母包办给他们成了亲。姚联官参加工作后,没入社那几年,家中十几亩地都是桂巧爹和她兄弟给耕种。刘桂巧先后给他生了三个闺女。那知他官当大了,生活条件好了,学陈世美,生了外心,人一有外心就生孬心,昧着良心将桂巧给离了。你们都知道,现在是大灾之年,在这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姚联官黑着心肠硬将她们母女四口赶出家门,分文不给,粒粮不出,将她们往死路上逼。刘桂巧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娘家,苦了自己的爹娘,兄弟媳妇一气之下带上儿子跟别人下了关东,兄弟和桂巧的二闺女和三闺女吃脏肉中毒死了,弄得娘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姚联官!他缺了八辈子德了! ”

  左胜利想起春藕春叶活泼可爱的影子,听到姚联官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恨得五内俱焚,姚春德用力咬住牙根。姚春莲攥着小拳头说:“恨死俺爹了!是他害死了舅舅和俩个妹妹。”

  “以后不许叫他爹,他是吃人的魔鬼,杀人的刽子手。”刘桂巧恨联官恨得牙根疼。

  刘自新说:“虎毒不食子,姚联官竟能眼睁睁地瞅着亲生女儿要饭吃,最后饿死,毫无怜悯之心,禽兽不如!”刘自新平平心口的积气,又说:“俺再说胜利。春德,桂巧!你们都知道他是开口市副市长左景武的儿子,你们不知道胜利的娘是咋死的?也是姚联官给害死的。他把左景武寄给胜利母子的救命钱挪做他用,压了四个月不给,真是乘人之危,釜底抽薪,落井下石,将一个为革命做出巨大牺牲的母亲推上了绝境。胜利娘是饿死的,胜利来开口市找他爹,狠心的后娘不让进门。经他爹同意,就和俺住在一块,认了俺做他的干爹。”

  左胜利眼中迸射出仇恨的火花,说:“早晚收拾了他这个狗操的。”

  “先不要说这话。”刘自新说,“事情都在不断地变化,冤冤相报何时了?俺的意思是将姚联官做个反面教材,激励你们不要干缺德的事儿,要做好人。同时,大家知道他是怎么样个人,都提防着他。”

  姚春德瞅瞅左胜利问:“你后娘真坏,她不叫你爹认你?”

  “谁希罕她?以后想叫俺往她家里去俺还不去呢!”左胜利忿忿地说。

  刘桂巧说:“胜利别难过,以后咱们在一块,俺保证把你和春德与俺春莲一样对待。”

  “后娘也有好的,不能一概而论。”刘自新指指春德问刘桂巧和左胜利:“你们知道姚春德身世吗?”

  左胜利瞅瞅姚春德后摇摇头,刘桂巧在月光下端祥一会儿也看不出问题,猜不透。

  刘自新说:“你们只知道春德是俺收留的干儿子,你们把脑筋绞碎也猜不出他是谁的亲儿子?姚春德老实平时不爱多说话,左胜利和春德相处快三个月了,也没有听说过春德说自己的家庭情况吧?”

  刘自新说到这起身去了茅房,左胜利好奇地问:“春德哥!你亲爹是谁?”

  “等干爹回来对你说吧,俺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姚春德腼腆地低下了头。

  刘自新解手回屋,一语道破了天机:“姚春德就是姚联江的亲儿子。”

  “啊!”刘桂巧的嘴惊得很久合不拢,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晃晃头眨巴眨巴眼问:“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春德是姚联江的儿子。”刘自新放慢速度又重复了一遍,说:“你们想不到吧?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他确凿无误。”接着刘自新将姚联江负伤后的经历说了一遍,最后说,“姚春德的娘去世后,他带上姚联江亲笔写的字条千里迢迢来到邢武县找爹,偏巧在双吕公社碰见姚联官,他非但不认亲侄子,反而怕姚春德坏了他大哥的名声,给家中增添负担,却起了杀人灭口之心。把人生地不熟地春德骗至双吕村南破窑场内,在春德身上绑了四块砖用手帕将口塞住,惨无人道地将他推入窑场的一口苦水井中。是姚春德的命大不该死,恰逢那日俺从窑场旁边的大路上走过,见姚联官用自行车带着一个男孩行踪可疑,隐蔽在盐土疙瘩后边对他加害春德的经过看个真切。等姚联官走远后俺将他打捞上来。你们说姚联官坏不坏?毒不毒?是罪大恶极地杀人犯。本该报告公安局将姚联官捉拿归案,无奈人家是当官的,又有过硬的后台,俺一个穷老百姓怎能告倒人家?俺怕打不死老虎反被虎咬伤,只好劝春德忍一忍,暂且咽下这口恶气,好好学习,将来有了资本再找他算帐。”

  姚春德眼帘上的泪珠在月光下闪光,说:“干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定努力学习,不辜负爹的希望。”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左胜利将小拳头挥舞在胸前。

  刘桂巧听罢气得差点晕过去,愤怒地骂道:“他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早晚被五雷轰顶,五马分尸,千刀万剐,活着得不到报应,到阴间也脱不了上油锅、钻磨眼,刀劈八块。”

  “俺爹为啥这么坏?”姚春莲不解。

  “他是张怕奎操的!”左胜利又骂开了。

  刘桂巧说:“春莲!以后不准说他是你爹,你不要姓姚了,随你这个爹的姓,姓刘,往后叫刘春莲。”

  “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们应该明白俺开始为啥约法三章了吧?说白了吧,是怕姚联官知道咱们这些人的下落再下毒手。人家有权,咱们惹不起,惹不起可躲得起,咱们离他远远的,就躲在这开口市的郊外,叫他摸不到咱们的行踪,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现在大家也明白了,咱们五个人都是受姚联官残害的人,他就是咱们的共同敌人。咱们五人能凑在一块也是缘份,所以我们要互谅互让,团结一致,过幸福的生活。如果将来再和姚联官斗争,咱们拧成一股绳,就不再怕他。”刘自新说到这,用微笑的眼神望望春德和胜利,问:“你们俩个还没听出点什么门道?刘桂巧是俺刚娶回家的媳妇!你们欢迎不?”

  “欢迎!”左胜利嘴快,说:“爹有老婆了!”

  “对喽!”刘自新笑逐颜开地说,“咱们这个家现在才是个真正的家。”接着刘自新问姚春德和左胜利:“你爹的老婆你们该喊什么?”

  “妈!”姚春德与左胜利几乎是同时喊出口。

  刘桂巧接应不暇:“啊啊!哎!哈哈!”胖浮的大脸犹如一个皱皱巴巴裂开嘴的南瓜。

  左胜利问刘自新:“以后俺不叫你爹了,太土气,叫爸爸沾不?”

  “这还用问,叫什么都沾。”姚春德说。

  “好,以后统一叫爸爸,妈妈。”刘自新乐呵呵地说,脸上笑得很得意,很幸福。

  “春莲!叫爸爸?”左胜利逗含羞的刘春莲。

  “对,快叫爸爸。”刘桂巧推推闺女说。

  春莲羞涩地含着右手食指,轻声地喊出一个字:“爸!”低下了头。

  “哎!”刘自新答应得很甜。

  “哎呀!今格黑喽咋睡?”左胜利似乎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叫起来。

  姚春德立刻批评左胜利:“用你操心?多管闲事!爸爸自有安排,就你事儿多。”

  刘自新心中有数,说:“现在暖和在哪儿都能睡,今格黑喽先一黑家,春莲在东墙根的坐柜上睡,你们俩个破小子到房上,院里都可以,你们自己定。”

  “院子里和房上有蛟子?”左胜利说。

  “就你娇气!”姚春德呛白左胜利说:“有两个蚊子怕啥?”

  刘自新说:“在院里铺领席,再给你们一人一条被子,夜里院子里有露水,把肚子盖好。”

  “哥!走,到院里铺席去。”左胜利雷厉风行。

  “慢点!”刘自新叫住胜利,“还不叫大伙吃饭呀?俺和你妈的肚皮都贴在后心上啦!”

  “忘了这茬!”左胜利不好意思地挠着和尚头。

  “哈哈哈!”大家都乐了。

  吃罢晚饭,已是皎月当空,左胜利和姚春德在院子的苇席上并排躺着,左胜利用被子角苫住肚子,一会啪唧打在腿上,一会儿啪唧扇在腮帮子上,不住地打蚊子,姚联德说:“别海拍打了,快睡吧,睡着蚊子就不咬了。”

  “你的肉臭,蚊子不咬你光咬俺!”左胜利翻了个身,趴在姚春德的耳边小声问:“哥!你说咱爸和咱妈现在干啥呢?”

  咚!姚春德捅了左胜利一拳,说:“不知羞耻,胡思乱想,快睡!再闹腾当心俺揍你!”

  左胜利老实了,手摸着胸脯睡着了。

  刘自新打了半辈子光棍,今格第一次摸到女人的裸体,第一次闻到女人特殊的气味,按捺不住沸腾的心潮,早把刘桂巧按在身下。开始行动时怕孩子们没睡熟,动作还比较柔和,随着激情地喷发,二人已顾不得许多,啪啪地响声一阵比一阵快,一阵比一阵猛烈,一阵比一阵和谐,刘自新全身的热血在沸腾。刘桂巧浑身的肌肉在跳动,水库的闸门突然打开,形成一个千尺落差,失控的洪水一泻千里,浇灌着饥渴难忍的土地,二人都醉了。

  月亮最清楚夜晚发生的一切,它把明亮的目光投向刘自新的床上,两俱赤条条白生生的身体竖躺在床上,发着银光,蒸蒸地冒着热气。

  刘自新将胳膊伸到刘桂巧的脖颈下,二人都从云雾里回到现实,刘自新心情沉重地说:“桂巧,俺还有一件事刚才没说,在孩子们面前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既然咱俩结为百年之好,俺也不瞒着你。”

  刘桂巧拱在刘自新的胸膛上说:“说吧!”

  “那年你原来的二嫂蓝梅去南京找她丈夫,是不是传说她死在山东的路上?”

  “对呀!”刘桂巧的头向后撤撤,说:“姚联官说的有鼻子有眼。”

  “唉!那是姚联官指使俺干的。”刘自新说。

  “怎么回事儿?你就听他的?”刘桂巧急问。

  “姚联官抓住了俺在旧社会的劣迹,要挟俺替他在山东把蓝梅杀死,不然就送俺去公安局。当时正值肃反镇反运动,俺害怕了,就答应了他的要求。俺在山东境内一个小树林里劫住了蓝梅,看她可怜,只索取了她的钱物,没有下手害他的命。回家后姚联官又找到俺问其结果,俺谎称杀死了蓝梅。怕他以后再找俺的事,俺就逃出了家乡,隐姓埋名到如今。”

  “没杀她你做的对,可不该抢她的钱,那是她的盘缠,你可把蓝梅害苦了。”刘桂巧埋怨刘自新。

  “造孽呀!当时觉悟低,鬼迷心窍。”刘自新说,“不过姚联官那小子真毒,在蓝梅临上路前他给了蓝梅几张纸币做盘缠,特意在纸币上用香头烧了三个窟窿做上记号,要俺回来把钱交给他检验。那时俺真傻,劫了蓝梅就回家了,被姚联官堵住。如果那次不去劫蓝梅,偷偷跑掉多好。”

  “姚联官干的坏事真多,姚家庄的孔庆美是被他强奸后,人家闺女怕羞上吊自尽了。”

  “这事你咋知道的?”刘自新奇疑。

  “有一次他喝醉了酒回家后胡说八道,在俺跟前谝能,说出来的。”刘桂巧说。

  刘自新说:“有一种人三天不干坏事心中憋的慌,一天不琢磨人不整人,手脚都痒痒,以整人为快乐,以斗争为工作,搞窝里斗是天性。姚联官就是个典型。”

  “提起他就败兴,俺还当过他的帮凶,不择手段地整大嫂黄菊。大嫂走后姚联官曾对俺说她跳滏阳河自尽了,怎么一致没听说那里有无名尸体。后来又有议论,说大嫂往开口市找闺女去了,十年了没有音信,害得她有家不能归,这都是俺的罪过。”刘桂巧彻底醒悟了。

  “好人的命大,黄菊不会死的。”刘自新为黄菊祈祷,祝她找到闺女生活美满。

  刘桂巧说:“此生若能再见到大嫂,俺给她磕一百个响头请罪。”

  “是啊!俺若有机会见到蓝梅,也要当面谢罪。唉!罪不可怨哇!”刘自新自惭。

  话说姚联国虽然说在政治上没有地位,行动上没有自由,但和蓝梅心心相印,意投心照,日子过得倒也舒心。由于二人都是壮劳力又没有老小拖累,争的工分多,姚联国在位时有些积蓄,灾荒年半糠半粮能混饱肚子。

  美中不足,俩口子为要个孩子发愁,为此,姚联国特意请假带上蓝梅到邢武县医院妇科做了检查,结论是蓝梅一切正常。回家后姚联国把在农村中听到的一切办法都用上,咳!真灵验,经过他们俩口子的坚持不懈地努力,蓝梅在生活最困难的六一年春末怀上了孩子。这下可把姚联国高兴懵了,神情失态,一个右派分子本应弯腰垂首走路,他却昂首挺胸唱着解放军进行曲行走。此事被姚联官听说后,心中很不是滋味儿,传话给孔庆辉要严格管制,扬言要好好地整整姚联国,决不能叫他如此猖狂。

  姚联国兴奋的心情按捺不住,他在街面上不能流露,在家中可以肆无忌惮,经常在梦中哈哈大笑,说是梦中逗儿子玩。

  姚联国将蓝梅当宠物在家养了起来,不许她上工,不许她做饭,上茅房解手他还要站在一旁架住蓝梅的胳膊。蓝梅再三声明没有哪么娇嫩,干点活走走路对孩子的发育有好处,姚联国就是不答应。二人为此还发生了争吵,当然其结果是姚联国让步,蓝梅在姚联国的陪同下可以到房后散散步,也可以动手做做饭。

  天旱地闲人也没活干,生产队里不派工,有点活也安排贫下中农或家庭困难户去干,以便多挣工分多分红。姚联国除了干点义务工,经常闲在家中,由于受限制也不去串门。

  然而,有几个人却不怕犯错误,经常到姚联国家做客。姚老一就是其中之一。自从在斗争姚联国时,姚老一因受姚联官地挑唆,动手打了姚联国。事后被孔庆辉狠狠地批了一顿,认识到错了,主动上门向姚联国做了自我批评,从那以后,他就经常到姚联国家中帮着干点零杂活。由于他缺心眼,不知道深浅,倒很乐意。哪知姚老一的举动被姚联官探听到了,把他唤到公社猛训了一通,又接收了姚联官的密旨,成了监视姚联国的特务,还是一如既往地常去姚联国家去串门,以便收集姚联国的罪行向姚联官回报。姚老一哪是做特务的材料,行动的变化早被姚联国察觉出来,提高了警惕。

  常到姚联国家做客的第二个人便是姚二气,他是人人用得着的医生,没人敢惹他,他也不怕惹上阶级界限不清的罪名,一有空就到姚联国家坐着扯东拉西,云山雾罩地猛吹一气。

  再就是孔庆辉他爷爷孔照年,他的思想太守旧,不懂得什么阶级立场、阶级斗争等等这类政治名词的含义,也不知道这方面问题的严重性,反正与谁说话投机就找谁去。以往姚家庄没有一个他能看得上的人,所以经常独自一人在小南屋里看看四书及唐诗一类的书藉,兴致来了就砚墨练练书法。姚联国回乡后,孔照年好不容易逮住个有文化又能谈得来的人,所以他就成了姚联国家的常客,经常引经据典谈古论今,更多地是切磋书法的技艺。但他与姚二气不对脾气,习性相克,见面就抬杠。

  妇女中常去姚联国家的是姚二嫂。

  姚联国是个很有头脑的人,又在阶级斗争的狂风暴雨中栽过头,所以不管谁到家里来闲坐着,尽量避开政治话题,但他本人由于积习太深,难免有跑题的时候。

  入夏以来,姚联国在院子的灵枣树下,摆上一张地桌,每逢晚饭后就沏一壶茶放在地桌上,没人来时就和蓝梅对坐而饮,因蓝梅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姚联国特别给她准备了一个高杌子。有人串门就再加一只小碗,一同喝茶唠嗑儿。

  一日,姚二气先到,坐下喝口茶水就没边没际地吹呼开了。

  姚老一后脚就到了,不敢坐在叔叔跟前,靠着鸡窝蹲下不语。

  姚二嫂接着进了门,听得姚二气五吹六拉地闪呼,说:“二气叔!你整天吹呼你那过五关斩六将的丰功伟绩,俺的耳朵眼都听出子来了,怎么一次也不提你走麦场的时候?你在刘庄给张保子看病是不是没起出针来人就断气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玉皇大帝还有失手的时候。共产党能耐大,一次败仗就没打过?延安还叫国民党打下了呢?”

  姚联国打断姚二气的话,说:“二气叔,咱可是咸菜缸里腌萝卜,有盐(言)在先!莫谈政治,当心隔墙有耳。”

  姚二嫂和姚二气开玩笑说:“二气叔的嘴没有把门的,是不是三片嘴跑风。”姚二气面对侄媳妇没话说了。姚二嫂又说:“二气叔,你整天吹自己的医道高,你给蓝梅号号脉,看你侄媳妇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得用算盘打。”姚二气。

  “张庄的张一展一号脉就知道是男是女,你不如人家吧?”姚二嫂将了二气一军。

  “张一展算什么,有名的张大吹。”姚二气不服气,说:“他儿媳妇闭经,叫他号脉,他说儿媳妇有喜了,没过几天儿媳妇又来了例假,好受他儿子埋怨。”

  孔照年不声不哈地站在姚二气身后,姚联国忙将自己坐的小板凳递了过去。孔照年不愿挨着姚二气坐,掂着小板凳转到他的对过坐下,姚联国拿出一只小碗倒上水。

  姚二气瞅瞅孔照年说:“咱俩都是属公鸡的,到一块就斗。”

  孔照年讥笑姚二气说:“俺当是何人在此高声喧哗,原来是一俗子也!喊破天!”

  “孔夫子此言差矣!”姚二气称孔照年为孔夫子,以讥他老气横秋的样子,说,“天岂能喊破?不要杞人忧天呐!”

  “何谓天?”孔照年要考考二气。

  “上则为天。”姚二气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上到何限为天?”

  “地面以上均为天。”

  孔照年用嘲讽地口气说:“孺子之见,俗不堪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不懂装懂,一孔之见矣!”

  “二人又抬上杠了?”姚二嫂说。

  姚二气不服输,说:“你不要妄下结论,没理嬲三分,你说何谓天,愿领教高见。”

  “天也!人心。”孔照年说,“心正则天平,心歪则天倾,天在人心中,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丢天下。”

  姚联国觉得他们争论的问题挺有意思,也发表了自己的独见:“二位讲的都有道理,天乃一自然现象,宇宙之综合。天与地是相对而言的,没有天就没有地,反之没有地何谓天?人们要追求公道,往往把事情看得是否符合天理。从唯物论上讲,就是是否符合客观事物的规律,从实际出发,主持公道,这就是人心。”

  “三只老鼠都钻到书柜里去了,个个咬文嚼字,照年叔,你都不能说点叫俺听得懂的?”姚二嫂提出了意见。

  孔照年不理会姚二嫂的抗议,将姚二气甩在一旁,与姚联国论起了书法,说:“做文章,练书法,首先要做人,人品高于书品,人品正,文章才能育人,书法才能入神,才能出精品。”

  “你说得很对。”姚联国进一步发挥:“见字如见人。颜真卿的字雄伟大气,欧阳询的字隽秀典雅,王羲之的字潇洒流畅,张芝的字狂放飞舞,都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书法家的情操。”

  孔照年说:“贤侄所言极是。俺最崇尚鲁公的《多宝塔碑》,浑厚而丰满,严整而出神,真乃坐如古钟,站如苍松,行有虎风。”

  姚联国说:“大伯高见,颜公的《颜勤礼碑》是颜体之中的精品,横如行云,竖如古松,老辣苍劲,气贯长虹。”

  二人谈得正浓,姚二嫂插话了:“你们二人别在高谈阔论了,二气叔都睡觉了,蓝梅也直打哈欠,俺要走了。”

  “到此为止,俺也告辞。”孔照年溜溜倒倒地站起来,拍了一下姚二气的肩膀,二人随着姚二嫂一起走了。姚老一不知何时没了身影。

  第二天晚上孔照年没来姚联国家串门,他病倒了,胸闷咳嗽,还不住的吐血。姚二气为孔照年号过脉以后,说:“照年哥是忧郁过度,积闷成疾,伤及心肺,肾脏衰竭,恐怕时间不长了。”

  这次姚二气看准了,孔照年连吃了十几付中药,病情毫无好转,反而一天不如一天。孔庆辉请来张庄的张一展,说的情况与姚二气诊断地大致相仿。孔照年很快就走到了生命的终点。临终前,孔照年一再要求孙子孔庆辉将姚联国叫来,说是有话要对他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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