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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风第七十四回赵书记接见右派

旋风正文旋风第七十四回赵书记接见右派

 
  第七十四回

  孔照年义送书经 赵书记接见右派

  话说孔照年临终之前执意要见姚联国一面,孔庆辉便派女儿孔将姚联国喊来。孔照年一见姚联国到来精神立刻激动起来,翘起大拇指说:“联国贤侄!自从你犯事儿回家,咱爷俩一接触,老朽就感觉到你不同反响。谈吐非凡是个当大官担重任的材料,高瞻远瞩将来一定能做出惊人之举,你天庭饱满,地庭方圆举止文雅,必有后福。”

  姚联国热情地抱住孔照年没有水份的手说:“大伯!高抬侄子了,俺没哪么好。只不过多读了几本书,纸上谈兵罢了。今格有大伯的夸奖,侄子就借你的吉言,老老实实做人,不辜负大伯的期望。俺是个有罪在身的人,一定好好接收改造,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大伯!今格把侄子唤来,决不只为夸侄子几句吧?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吧,侄一定照办。”

  孔照年意味深长地说:“俺庆辉命苦,从小就失去了父亲,俺这当爷爷的没有本事,孩子未能上学读书,他现在大队当差,俺怕他干不好对不住乡亲,想请你多多指教,在暗中保着庆辉,以了老朽之心愿。”

  孔庆辉在一旁说:“爷爷,你放心,俺知道该怎么做,以前就是这么办的。”

  “大伯!你的话侄子铭记在心。”姚联国不再推辞,怕凉了这么临将辞世的老人的苦心。

  孔照年叫孙子庆辉把炕头上的一个一尺见方的小木匣子打开,说:“联国,这些都是宝物,你看看。”孔照年一件一件摊开给联国看,说,“这是颜鲁公的《多宝塔碑》,这是《麻姑仙坛记碑》,这是欧阳询的《九成宫礼泉铭》,这是魏江阳王次妃的《石夫人墓志铭》,这些都是老祖辈人一代一代留下来的拓片,珍贵得很,你喜爱书法就送给你吧。俺看你的书法功底颇深,平时咱爷俩没有少切磋交流。你的楷书有鲁公的大气,行书有羲之的风韵,但缺乏科班训练,金石气不足。问题出在临摹上。俺将这几篇拓片交付于你,望你下功夫临摹,必能再有长足之进步。另外俺积祖上几辈人的书法经验,整理撰写了一本不成言语的四字经,也送给你,请你在闲暇之际给于补充改正。还有几本古书,有四书、五经的线装本,其余的就是俺在心血来潮的时候,胡写乱划的几篇手迹。这些就不给你了,留给庆辉,如果后辈能出一个文人,叫他们鉴赏去吧!”

  姚联国如获至宝,感激万分地说:“大伯的教诲侄铭记在心,只是此物贵重,晚辈收之有愧叫俺如何是好?”

  孔照年平稳地躺在炕上,语气不高不低地说:“有用之则为贵,无用之则废纸一张,知有用者则明,不知有用者则昏,知贵者则有悟性,不知贵者则蠢,你,贤侄高人也。”

  姚老一在村后拉土,看见孔把姚联国叫走,将排子车撂在家门口,尾随着他们来到孔庆辉的家,怕被发现,悄悄地蹲在南墙根的窗下,将孔照年与姚联国的对话收在耳中。但他听不懂临摹、拓片这类名词。

  姚联国告辞孔照年从房内走出,发现姚老一从窗下慌里慌张地站起来,警觉地问:“老一,为啥不进屋蹲在外边。”

  姚老一慌兮兮地搓搓手说:“俺来看照年叔,你们在里边说话俺没敢进去。”

  “怕什么?”孔庆辉板起面孔说,“我们都是人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以后学点好,不要鬼鬼崇崇的,像什么样子,缺心眼。”

  姚老一碰了一鼻子灰,早把那些听不懂的词忘得一干二净。没脸再进屋去看孔照年,跟着姚联国出了门。

  姚联国慢走一步将姚老一让到身前,说:“老一,岁数不小了,再不学好这辈子恐怕要打光棍了!”

  “是,二哥。”姚老一将二目盯住姚联国手中的纸,贼眉鼠眼地滴溜溜转动着黑眼珠,问:“二哥手里拿的是何物?”

  “几副毛笔字,你希罕就拿去。”姚联国故意逗姚老一。

  姚老一摆摆手说:“不不!这是照年叔的,听你们说很贵,俺可买不起。”

  姚联国支走缠身的姚老一,回到家将街门插上,在屋里炕上摊开拓片,赞不绝口,不住地啧舌:“呀!无价之宝,无价之宝,蓝梅,将俺书箱里的那张牛皮纸拿来,俺要将这些宝物包起来好好收藏。”

  姚联国又打开孔照年用工笔小楷写就的书法四字经,兴奋不已地一口气读到尾:

  一

  书之妙道,神采为上。

  形象奇巧,气魄雄强。

  立意创新,变化无常。

  自然生趣,结构端庄。

  古朴沉雄,凝重粗犷。

  工隐劲健,生辣腾张。

  正斜生动,自然奔放。

  不计工拙,颟顸韵扬。

  磊磊落落,曲雅秀香。

  瘦劲如铁,丰满润光。

  静如古钟,动似鹰翔。

  淡如清溪,浓似松苍。

  二

  起笔慎重,善用藏锋。

  笔锋倒下,欲下上行。

  欲右先左,逆锋圆形。

  方笔用者,欲竖先横。

  欲横先竖,画端平正。

  方圆兼备,妙趣横生。

  三

  起笔不易,收锋更难。

  藏而不露,有明有暗。

  楷书回收,行草锋显。

  隶书雁尾,小篆易圆。

  大篆应迟,率意难练。

  横画右住,上收锋现。

  下收回锋,势贵一按。

  竖画下住,悬锋垂露。

  针如线垂,垂似滴珠。

  撇多左出,收放有度。

  掣为暗收,卷为上住。

  留锋含蓄,上卷意呼。

  不偏不薄,易厚忌枯。

  捺笔右收,一波三浮。

  先顿后放,持重稳度。

  四

  点画贵挫,仰压势呈。

  顾及整体,大小适中。

  视其后笔,前后呼应。

  折画难转,贵在中锋。

  圆润效果,二法求成。

  运指运腕,灵活使用。

  小字运指,大字腕动。

  一般规律,求圆可行。

  钩有多种,有斜有正。

  有上有下,写法略同。

  提按适中,快速出锋。

  风格各异,锋利一统。

  五

  真书端庄,整齐体方。

  行书求动,率意流畅。

  草书飞舞,倚侧有方。

  篆书要涩,老辣金刚。

  隶书扁形,石凿势苍。

  大字大雄,雍容雄强。

  小字习净,字简体胖。

  字繁画瘦,上下成行。

  竖看垂直,气贯水淌。

  行草多变,补偏救伤。

  宛转曲折,间白妙赏。

  六

  隶书宝迹,碑牍帛简。

  若要分类,资料齐全。

  墨迹石刻,二系秦汉。

  云梦睡虎,秦简过千。

  结体多扁,小篆演变。

  战有六国,遗风诸篆。

  细观隶体,演于大篆。

  西汉隶书,简迹朴散。

  东汉隶书,成隶脱篆。

  恒灵帝时,黄金车传。

  石门颂宏,乙瑛碑健。

  礼器笔峻,衡方碑严。

  史晨笔端,秀润曹全。

  张迁古穆,洋洋大观。

  登丰造极,盛况空前。

  国粹宝库,五体俱全。

  篆演变隶,众说起源。

  有说战国,有说秦前。

  秦前无据,始于秦间。

  下启楷书,全盛东汉。

  篆书难写,民俗化简。

  各种隶法,民间流传。

  程邈整理,逐渐规范。

  学隶学史,求本探源。

  书之有求,创之有变。

  隶书结构,左掠右雁。

  形似八字,欲飞翩翩。

  纵横有序,丰富内含。

  隶曰八分,说法也繁。

  次伸作书,依据欠全。

  文姬说隶,二分求篆。

  如作结论,篆隶之间。

  汉无八分,秦无小篆。

  七

  字讲筋骨,方讲力度。

  骨为主体,筋萦依附。

  骨有长短,筋有细粗。

  骨要强劲,筋意美出。

  骨力何显,运笔中途。

  主笔苍劲,字势如虎。

  筋美何地,笔画连处。

  纽联丰满,字如起舞。

  人之健美,骨肉匀称。

  字之娇态,血畅肉丰。

  肉血怎现?墨贵淡浓。

  浓过则枯,淡甚损丰。

  墨汁虽便,砚墨上成。

  调墨视体,加水儿停。

  楷篆原汁,行草三成。

  浓淡如何,试笔先行。

  墨虽关键,运笔中锋。

  一缕浓墨,淌在画中。

  有血有肉,墨耘笔耕。

  筋借墨润,肉托毫颖。

  八

  应笔承上,呼笔启下。

  笔断意连,运笔精华。

  起笔观颜,收笔顺下。

  转则求圆,折宜方法。

  一字如此,整幅勿差。

  形有错落,字讲穿插。

  有急有涩,整体气哈。

  孔照年

  姚联国一口气读完孔照年撰写的书法四字经,顿觉茅塞洞开心明眼亮,爱不释手,反复阅读数遍,每一遍都有新的体会,也用一张牛皮纸包好放于书箱的底层。兴意未休地走到院子里,仰观蔚蓝色的天空,犹如一张纯蓝纯蓝的徽纸,白色的行云在纯蓝的宣纸上龙腾虎跃,鹤舞鹰翔,啊!这是孔照年在驾云挥毫,这是他心目中最美最美的一幅书法作品。

  姚老一在孔照年去世后专门前往双吕公社向姚联官汇报了他所探听到的姚联国与孔照年的对话。姚联官更生了要整整姚联国的念头。

  话说赵波当了县委书记以后,一心想把老伴调到身边,一封家信接着一封家书往山东发出,可谓金牌选银牌调,老伴牛妞妞以种种借口不来。牛妞妞已经当了老家公社的妇联主任,成了国家正式的脱产干部。六一 年冬天在生活最困难的时候,市委书记特许了赵波半个月的事假,带着县委组织部和市委组织部门两级调令回家去给牛妞妞办理调动手续,好话说了三火车,牛妞妞就是不离窝。元旦节过后,赵波通过开口市委副书记高建国疏通河北省人事厅,开好调令,派自己的秘书孙武专程去山东,根本就没有争求牛妞妞的意见,从山东省人事厅到泰安市委组织部,以及所在县的组织部门,先把一切手续都办妥,再由当地县委书记出面和牛妞妞谈话,牛妞妞没辙了,只好服从组织调动。

  牛妞妞的工作安排在邢武县委妇联做一般干部。由于刚上班人际关系不熟,工作也不忙,在家先休息了几天,帮助赵波将三间家属宿舍里里外外收拾了三天。光脏衣服脏被子洗了十几盆,累得牛妞妞腰酸背疼手腕发挺。

  一日,老俩口吃罢晚饭,做了一次团圆后的长谈。

  赵波首先谈到老首长姚联江的情况,对他的牺牲十分惋惜,谈到他妻子刘二环的改嫁,也很同情,老首长的遗孀又有了理想的归宿,心中倒也欣慰。

  牛妞妞想到了黄菊,问:“姚联江不是还有个老妻子吗?现在情况怎样?”

  “她叫黄菊,农村妇女思想太守旧,不肯改嫁,一直想找到她四三年失散的闺女。”赵波说。

  牛妞妞以一个妇联干部特有的本能,对黄菊很关心,问:“她还是一个人在家?生活有保障不?”

  “五三年俺到开口市开会,去看望刘二环,听她说黄菊刚到开口市还在她家当了一年的保姆,现在的情况不了解。”

  “真是无巧不成书,俩人在一块相处一年,互相不知底细?”牛妞妞惊奇。

  “黄菊到开口市时将自己的名字改了,也一直不说家庭地址和家中的情况,听刘二环说,姚联江牺牲时才真相大白。”

  “她们后来的关系如何?”牛妞妞在刨根问底。

  “黄菊特别喜欢刘二环和姚联江生的儿子春森,刘二环很欣赏黄菊的忠厚老实,也很同情她的遭遇,听刘二环说二人以姐妹相称,经常见面。黄菊在给别人家当保姆。”赵波说。

  “黄菊没找到闺女就不回家了?”

  “家务事很复杂,俺不愿多管也懒得打问。”赵波说:“还是五三年那一次和刘二环见面后,谈到黄菊的情况,刘二环说黄菊是被他四弟俩口子给逼出家门的,还说她四弟把他大嫂推入了滏阳河差点淹死,幸亏被人救起。刘二环说叫俺管管她四弟,咋管?要说家庭成员之间有点矛盾俺信,要说将他大嫂逼出家门俺想不会,若还说将黄菊推入滏阳河俺死,就更离谱了,根本不会有这种事儿,这是犯法的,杀人要偿命,她四弟能不知道?”赵波主观意断。

  “她四弟叫什么?”牛妞妞问。

  “叫姚联官,现在双吕公社当主任,工作很积极,能力也不弱,阶级觉悟又高,是个很有发展前途的好干部,怎么能害人?天方夜谭。”赵波对姚联官的印象一直很好。

  “现在矛盾解决了没有?”牛妞妞想插手解决。

  “黄菊不回家,姚联官可能还不知道黄菊的下落。”赵波说,“刘二环那次特别告诫俺,如果家庭矛盾解决不了,千万别告诉姚联官黄菊还活着。俺也没精力去解决,所以这事一直瞒下来。看来矛盾不小,还是少一事吧。”

  “也是。”牛妞妞也知道家庭矛盾棘手,说:“不能解决矛盾,就不要再扩大矛盾,防止矛盾激化。以后暂且对谁都不要提黄菊的事。”

  赵波对姚联江弟兄五个有个总体的评价,一个比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比一个争强好胜,要说工作能力一个比一个强,阶级觉悟一个比一个高,可个个都搞不好团结,在工作单位和在家庭都是一样。这弟兄五个中小五不大露相,见面不多,还是属小四姚联官会办事儿。

  提到老二姚联国,赵波说;“联江的二弟姚联国非常能干,在南京市一个区里当副区长,还不满足,五七年整风中出风头,对党的政策说三道四,被划成右派分子,现在老家劳动改造,多不值!上级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呗,党中央的方针政策还会有错?自以为高明,对这也不满,对那也有意见,自己葬送了自己的前程。听姚联官说,在家受着管制还不老实。”

  牛妞妞对赵波谈及的姚联国的情况并不感兴趣,倒是想起蓝梅在山东那档子事,说:“姚联国媳妇那人不错,模样长得俏,脾气非常温和。”

  “你不清楚,姚联国就是吃了他老婆的亏,本来他的问题并不严重,他老婆为了表现自己,将他在家里发的牢骚和商讨的问题都写成他的罪行材料,回报给当时的整风办公室,结果被划为极右。”赵波说的是南京的江二梅。

  “绝对不可能。”牛妞妞一百个不相信蓝梅会加害自己的丈夫,说:“那年俺在山东见到她……”

  “咱俩尿在两条裤腿里啦。”赵波截断牛妞妞的话,说:“俺说的是他在南京后找的老婆。”

  “怎么?蓝梅去世了?”牛妞妞愕然。

  “没有。”

  “没有怎么有后娶的老婆?他把蓝梅离了?”

  “没有。”

  “他能娶两老婆?不可能。”

  “反正俺也说不清,姚联国划成右派以后,后老婆为和他划清界限,离了,姚联国回乡来又带回了蓝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故事。”赵波确实没有打听过这方面的情况,姚联官当然也不反映。

  “还是原配的夫人质量高。”牛妞妞不忘记利用一切机会教育自己的男人。

  “你别告诫俺,俺是一颗红心永向你,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海枯石烂不变心。”赵波在和牛妞妞开玩笑。

  “量你也不敢。”牛妞妞说:“你这丑八怪没人要。”牛妞妞说到这也意识到自己长的够丑的。自惭形秽地说,“当然俺长的也不是人样。”

  “纵有黄金万两,难买家有丑妻。”赵波自鸣得意地说,“丑妻是个宝,放心跑不了,咱俩是一对丑老鸭,般配,般配。”

  “不要撇清了!”牛妞妞说,“说正经的俺想见见蓝梅,十多年了,记忆犹新,好似就在眼前。”

  “阶级斗争非常复杂,还是避避嫌为好。”赵波提醒牛妞妞注意阶级立场。

  “俺发现你的脾气变了。”牛妞妞说,“你以往的大义凛然,刚直不阿的特点消失了,打断腿不回首的犟筋脾气没影了。怕啥?熟人,朋友因惧怕阶级斗争就不来往了?”

  “阶级斗争的残酷现实告诫人不得不小心行事,再锋利的石头,搁不住阶级斗争天天讲,天天斗,天天磨,棱角在洪流中磨碰光了,人就显得圆滑了。”赵波深有体会地说,“联国是老战友老首长的兄弟,有了困难理应关心,但不可直接出面,只能暗中帮助。姚家庄的支部书记孔庆辉靠得住,俺已给他有特别交待。”

  “你是县委书记,是有身份的人,前怕狼后怕虎,三思而行可以理解。俺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又是妇女干部,去见见蓝梅又何妨?蓝梅也不是右派!趁这两天有空,赶明俺就去,俺不信有人会给俺扣政治帽子。”牛妞妞决心要见蓝梅,不听赵波的劝告。

  “听人劝吃饱饭,你的性格现在吃不开。”赵波警告老婆。“你这样下去早晚要栽大斤头。你不但是一位普通的工作人员,你还是县委书记的老婆,在邢武县你就是皇后,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若明火执仗地去进右派分子的家门,立刻在邢武县就起风浪。”

  “俺不怕,大不了回家还种俺的红薯。”

  “你不怕俺怕,俺这个县委书记还当不当?”

  牛妞妞将黑黝黝的大脸拉下来,说:“真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为了保官,连人之常情都不要了。”

  “你别不满意,伴官如伴虎,官场不是人们想像的哪么好混,终日如履薄冰,步履维艰呀!官场就那么怪,丑陋之举,见不得人的事情,可以堂而皇皇地去作,大张旗鼓地宣扬,而光明正大之措,却不能登堂声张,更不能堂堂正正地去做。你若一定要见蓝梅,俺给你安排如何?”

  “你怎么安排?”牛妞妞问。

  “俺叫孔庆辉将他俩口子带到县委招待所一个偏僻处,趁机会俺也去会会姚联国。”赵波说。

  赵波利用春节将临,县委招待所没有接待任务的机会,让人通知孔庆辉到县委来一趟,当面向孔庆辉交待以公安局传讯的名义将姚联国俩口子带到县委招待所,找一间僻静的房子等候。孔庆辉明白书记的意图,为掩人耳目,指派新上任的民兵连长左三将姚联国押送县城,并责令蓝梅一同前往。

  左三将姚联国俩口子带到邢武县招待所门口,交给在门口等候的孔庆辉就走开了,孔庆辉将他们领到县委招待所最后一排招待上级领导的高级房间,说:“你们在这里等候,一会儿有人要问话。”孔庆辉将事先生着的火炉用火穿通通四周,炉口窜出了火苗。

  孔庆辉出门后,姚联国俩口子相互递递眼神,胸中纳闷。还未来得得交换语言,只见进来一位黑大个,步伐雄健,面部严肃,身上披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头戴一顶没有帽沿的栽绒棉帽,身后跟着一位膀大腰粗的女干部,两个人的面孔是一种颜色。黑大个进门后没有问候也没呵斥,而是脱去棉大衣摘下栽绒帽很随便地往床铺上一甩,拉把椅子坐在火炉旁,一边烤手不住地打量姚联国。女干部解开脖子上的黑色围脖,笑咪咪地走近蓝梅,歪着头瞅了一会儿说:“嗯!还是那个模样,不显老,哎呀!有了白头发了,肚子里还有喜。”

  蓝梅还以微笑,只不过笑得局促不安,很不自然,不知说什么好。

  “不认识俺了?好好想想!”牛妞妞见蓝梅呆呆地瞅着她,启发说:“十一年前你在山东,差点做了俺村的媳妇?”

  “噢!”蓝梅蓦然想起,“你是牛主任?”顿时热泪盈眶。

  赵波也主动向姚联国伸出了手,持重地说:“你是姚联国,很久想见见你,一直没有机会。俺自我介绍一下,俺叫赵波,你大哥的老战友老部下。

  县委书记能与右派分子握手,使姚联国受宠若惊,说:“啊!县委赵书记,久闻大名,俺是个罪人,何劳赵书记大驾,担当不起。”

  蓝梅噙着热泪与赵波打招呼,张口就要讲当年在山东脱险的故事。赵波举手示意不用讲了,来龙去脉他已清楚。

  蓝梅转身问牛妞妞:“秦柱一家子都好吧?他们是俺的救命恩人,一辈子也忘不了他们的恩典,本应前去山东面谢,无奈联国身份不自由,无法前往。”

  “秦树、秦柱及秦大嫂都好,他们经常念叨你。”牛妞妞说,“秦柱娶了个寡妇,带过来一个闺女又生了一个小子,日子过得可熨帖呢!”

  二人又把当年的故事缕述了一遍,牛妞妞问:“听说那年你到南京并不顺利,是咋回事?”

  一句话激起了蓝梅的愤怒,说:“都是姚联官那坏小子捣的鬼……”接下去将他向姚联国写信污蔑她,纵容她去南京找丈夫,还给了她一个假地址,并把劫杀她的嫌疑一古脑地全对牛妞妞说了,气得牛妞妞头顶冒烟,说:“姚联官怎么如此心胸狭窄,品质恶劣,这样的人还是共产党员,国家干部?”

  赵波仍然认为蓝梅说的这些问题是家庭纠纷,不免有点夸大其词,说:“蓝梅多疑了,怀疑不能代表事实。一家人,兄弟妯娌之间难免有一些矛盾,能在一块过就在一块过,不能在一块过就分家,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能说到一堆就多来往,说不到一堆就少往一块凑,要说姚联官有错误俺信,人无完人金无赤足,要说姚联官有意害人,这就要打折扣了。蓝梅!人要向前看不要老记旧帐,那是自寻烦恼,你们现在的日子不是蛮好吗,你们说对不对呀!”

  牛妞妞就不同意赵波的看法,说:“害得蓝梅在外疯疯痴痴漂流了七年,这总是事实吧?你就是无原则地调和,和稀泥!”

  姚联国很宛转地说:“赵书记说得很对,别说是怀疑,就是事实,也总有个了结的时候,冤仇宜解不宜结,又何况是家庭纠纷,家中有什么原则可言?得让人处则让人,今后要按赵书记说的,要向前看,不要翻老帐。俺代表蓝梅感谢赵书记的关心。”

  “反正他不是好人!”蓝梅没有姚联国那么灵活。

  赵波接着为姚联官辩护,对于他欣赏的干部,他是要倍加保护的,说:“对姚联官同志要有全面的分析,不可一叶障目,管中窥火。自从姚联官同志参加工作后,上进心很强,工作一直积极肯干而且政绩一年比一年突出。当然,他还年轻,缺乏工作经验,毛病还是不少的。比如,联国刚回乡时的那次批斗会,主观意图是好的,但开得太急了点,有些举动过了头,事后俺就批评了他。”

  姚联国说:“俺犯了错误,批斗完全是应该的,俺倒没觉得有过头的地方。看来赵书记对下边的干部要求得很严,这是对干部的关心和爱护。至于俺四弟联官在赵书记的关怀和培养教育下,确实进步很明显,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很紧,工作积极性很高,能吃苦耐劳。然而,年轻人都好表现自己,难免有些过激失去分寸的地方。俺弟兄五个,除了老三,恐怕都有这方面的毛病。俺更甚,干了哪么多年革命不是也栽了个大跟头吗?四弟从农村里出来参加工作,文化水平又不高,身上存在着比较严重的小农经济意识,难免有头脑发胀干蠢事的时候,不足为奇,还请赵书记多多教导。”

  “知弟者莫如兄。”赵书记说:“既看到了他的长处又看到了他的短处,以后咱们共同帮助教育他,过去俺可是没少批评他呀!”

  姚联国说:“别看他是俺的四弟,俺可没赵书记对他了解的全面。联官是在赵书记的亲自关怀下成长起来的公社干部,他的每一步进步,都凝固有赵书记的心血,小四小五都让赵书记费心了,俺做为兄长,衷心感谢赵书记,使我们家又多了两位走上革命道路的人。”

  “别老谈你们家的四小子了,俺和蓝梅都不爱听。”牛妞妞不愿意听他们二人的官话。

  “对对,夫人之言极是。”赵波说话比开始时随便多了,说:“谈谈当前的形势吧。联国,这些年你没有在工作岗位上,可能对形势了解的不多。我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在三面红旗的照耀下,突飞猛进,十五年赶上或超过英国完全没有问题。没料到天公不作美,苏修又反目为仇,撕毁合同卡我们的脖子,给经济建设造成了极大的困难,受到了不可挽回的损失,全国人民跟着遭殃,使当前的局面非常艰难。不过困难是暂时的,在党中央的英明领导下,必然能战胜灾荒,走向光明。”

  谈起政治又激起了姚联国的兴致,说:“赵书记对当前的形势分析得非常透沏,是完全正确的,说明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的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无限光明的。凭俺的表面感觉,我国目前的国内形势是非常严峻的。就农业而言,全国人民的吃饭问题是个大问题,人还不能胜天,还得靠天吃饭。如果老天爷帮忙,灾荒再有一年半载即可度过。咱们这一带有句格言,十年九不收,收一年吃十秋。农业若年景好,一年就能转过来。可工业的恢复和发展就不是一年两秋能调整过来的。去年我国工农业战线上出现的困难,固然有天灾和苏修违约的原因,那都是外因。毛主席说外因是条件,内因才是根据。内因是什么?需要冷静地实事求是地认真总结,找不准症结所在,奢谈扭转形势,那只能治表不能治本,表面上成绩赫赫,经不住风浪的袭击。”

  赵波非常惊讶能从一个右派分子口中说出这等高水平的评论,虽然他未点破问题,但他的意思已是一目了然,便问:“依你之见,内因的关键在哪儿?”

  “联国,狗改不了吃屎,老毛病又犯了,莫谈国事的规矩是你自己立的!”蓝梅在阻止姚联国谈政治话题。

  “都是自己人随便说。”牛妞妞劝蓝梅。

  蓝梅说:“他那后老婆不是自己人?他的亲兄弟不是自己人?一个揭得他小河沟里翻船,一个斗得他遍体鳞伤,还不接收教训?”

  “蓝梅!俺俩口子你还信不过?”赵波说,“俺以县委书记担保,那说那了,不抓辫子,不打棍子,不向上级汇报,不向群众公布,不批斗。蓝梅!放禁吧!今格咱们在这放开思想说话,俺很欣赏也非常赞同联国的观点。当事者迷,旁观者清,俺在工作岗位上很少能听到这方面的见解,说不准右派口中有真言呢!”

  姚联国说:“其实俺倒没什么担心的,都成右派了还怕什么?死猪不怕开水烫。既然赵书记开了禁令,给予特许,俺就抛砖引玉随便说说。内因的症结在党的作风,抛弃了实事求是的精神,犯了左倾错误。谁越左谁越先进,又不准别人说句实话,谁说实话就是右派,就是大逆不道,就要批臭斗倒。党内没有言路,群众不敢讲话,从上到下一言堂,党委说喽算。对的也是对的,错误的也是对的,什么时候都是在党委的正确领导下。经济建设有它特定的运行规律,不能搞运动,更不能凭一时的头脑发涨去打呼隆,地里的庄稼要靠水、肥和精耕细作才能有个好收成,产量不是用口号喊出来的;工业化的实现要靠国民经济整体实力的提高,决不是靠三尺高的化铁炉炼出来的。要尊重科学,尊重经济发展的规律,这些都不是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谁违背了它的规律,谁就要受到严厉地惩罚。俺的观点可能右了点,请赵书记批评。”

  赵书记没表示赞同还是反对,说:“你的话没讲完,有的地方只说了因没说果,而有的地方只谈到果没谈到因,俺很感兴趣,请说下去。”

  姚联国瞅瞅蓝梅的脸色,已是怒形于色,赵书记催着自己继续说,又觉得盛情难却,只好又多说了几句:“谈到经济规律,赵书记比俺懂得多,既然赵书记叫谈,俺就却之不恭,只有班门弄斧了。还是那句老话,马克思主义的名言,生产关系要适应生产力的发展。当前我国农村是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俺认为这种生产关系和苏联原集体农庄差不多,应是建立在生产力高度发展的基础之上,可以说它是与农业的机械化相适应的一种生产关系。但是目前我国的广大农村依然是牛耕人耪,别说是生产队,就是生产大队都买不起一台拖拉机,一个公社才一个农机站,几台拖拉机还经常晾太阳,生产关系太超前生产力的发展了,更别说科学种田。就目前的生产水平来看,更需要一家一户……”

  “你再胡说八道俺就走了!”蓝梅发出了强烈抗议。

  赵波惋惜地说:“好,到此结束,莫谈国事。俺们今格什么也没谈,老牛,蓝梅,联国你们说对吗?反正俺啥也没听见!哈哈哈!”

  牛妞妞很抱歉地说:“今格就不留你们吃饭了,客观条件不允许,很对不起。”

  “你们二人能接见俺就知足,谢谢赵书记的关怀!”姚联国与赵波握手告别。

  蓝梅临别还不忘再告姚联官一状:“赵书记和牛主任高看俺们了,在姚联官眼中俺是反革命,臭狗屎,以整俺为荣,把斗联国当做升官的梯子。”

  “牢骚太重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知足者长乐。蓝梅想开点,俺心中有数,你们有什么困难告诉你们村支部书记孔庆辉。”赵波说。

  “你是一县的父母官,不能光麻烦你。”姚联国将赵波送到房门口说。

  “留步,不要出来送了,小心为妙。”赵波说,“什么鸡巴父母官,自己吃几碗干饭自己知道,没鸡巴大本事,就凭这老资格。”

  “狗尾巴夹不住了,粗话又冒出来了。”牛妞妞看着赵波用眼球扫向蓝梅。

  赵波对着老伴用手指指姚联国说:“人才,水平比俺高,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赵波披着大衣走到招待所门口,只给孔庆辉递了个眼神,就和牛妞妞匆匆地走了。

  孔庆辉刚想进招待所大门,左三走过来将他喊住,说:“庆辉,俺刚才在十字路口碰见姚联顺,他问俺进城干什么来了,俺对他说联国和蓝梅在县委招待所,是俺押来的。”

  “你对他说这个干什么?”孔庆辉责怪左三。

  “开始俺没说,他非要拉俺去他家坐坐,俺怕耽误时间没去,不小心把事情说出来了,话出口后俺也后悔了。”左三说。

  “他有没有问联国在招待所干什么?”

  “问了,俺说不知道。”左三向后一扭头,说:“庆辉,联顺过来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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