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五回 姚联国献计分田 姚联顺又放毒箭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去年秋山的一场透雨,冬天的一场大雪,今年开春后又降了一场春雨,人们终于在六二年的春末看到了丰收的希望,盼来了快能吃饱饭的署光。麦苗绿油油精神抖擞地长满了垅背,人们就像一场恶梦初醒走出房间,瞧见旭日东升,惊恐的,饥饿的,木呆痛苦的脸颊渐渐舒展开来。逃荒走的开始陆续返乡,张庄刘桂巧的兄弟媳妇跟着带她走的光棍汉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女孩回来了,一同回家的还有刘安徽的儿子刘传,已经三岁。刘安徽媳妇听说自己的丈夫死了,哭天抹泪地到刘安徽坟前烧了断头纸,与那光棍汉领了结婚证。刘老汉将三岁的孙子刘传领到家,老俩口子又燃起了生活的希望。 又是一场贵似油的春雨,仲春的空气中散发着土地的芬芳和禾苗的清香,姚家庄村后的老榆树突然焕发出了青春,榆钱一串一串地坠弯了灰绿色的枝条,树干上被砸去榆皮的地方两边都鼓出了赭石色的新肉。姚联国院子里的灵枣树枣花香得令人窒息,引来了一群群蜜蜂围住树冠欢歌飞舞。 姚联国自从年前赵波书记接见他以后,思想比过去更加放松。他跟随社员锄了一天地,回家后吃了蓝梅用榆钱搋的半糠半粮的窝窝,喝了两碗开水,抱起儿子春亮,坐在院子里的地桌旁,胳肢着胖似藕瓜的儿子,呵呵呵地笑得好开心! 月上树梢,孔庆辉趿拉着鞋,敞着怀,肩膀上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嘴巴还不住地嚼着什么,显然是吃罢黑喽饭放下碗就出了门,走进姚联国的家,就听得院子里一片欢笑声,进门后说:“你这右派分子过得嘣滋儿” 姚联国忙叫蓝梅搬凳子倒水,说:“托你支部书记的福,管教不严。” “这小子长得真胖,你们俩口子把口粮都叫这小家伙吃了?”孔庆辉弯腰逗亮亮。 “他不能吃,都被给他供应奶水的人吃了。”姚联国美滋儿滋儿地将儿子举过头顶。 “困难即将过去,暑光就在前头。两年了不知道白面是啥滋味,麦收后好好吃几顿白面馍。”孔庆辉觉得浑身的肌肉松驰多了。 蓝梅给孔庆辉倒了一碗水,说:“老天爷帮忙,你这大队长也好当了,两年多没看见过你有个笑模样,整天愁得眉头拧疙瘩。” “日子好过喽大家都高兴,嫂子不高兴?刚才俺在门口听见数你的笑声高。”孔庆辉说。 “吃饱了肚子当然高兴,可俺与人家不同,只能在家里自己乐,出门还是抬不起头来。说不准那坏四哪一天找茬,又拉出去斗一顿。” “俺可没把联国当右派看。”孔庆辉说,“联国不久定会平反的。” “但愿有这一天。”姚联国的话说得很沉重。 “干部不好当,俺深有体会。”孔庆辉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说得一点不差。今格有件事叫俺好生气。二队上几个社员凑着伙在地头抽烟吹大牛,俺问他们为啥不干活,他们说这块地锄完了,小队长没再派活。俺到麦田里一检查,结果发现他们只锄了两个地头,中间一锄没动。气得俺七窃生烟,破口大骂,这灾荒年还未过去,疮疤没好就忘了疼,俺令他们天黑前统锄一遍,再每人扣一天的工分。还是毛主席说得对,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一个个只顾自留地,不顾集体。” “莫谈国事。”姚联国将要睡觉的亮亮交给蓝梅。 “别那么谨小慎微。”孔庆辉说,“姚老一被俺支派到村北浇地去了,再说有俺在这坐着他不敢来。今格俺琢磨了半天也琢磨不出个门道,你说说怎么样调动社员集体劳动的积极性?” “你问问你二嫂叫俺说话不?她比你对俺管制地还严。”姚联国小心地看看蓝梅的脸色。 “二嫂开开恩,叫二哥帮兄弟一把吧?”孔庆辉半开玩笑地说。 “你是鲤鱼咬渔钓,就被嘴的伤,没改。祸从口出,你不怕蹲大狱,你就胡拍拍吧。”蓝梅抱着孩子骂骂唧唧地回了北屋,在屋里还嘟噜个不停,院子里的人听不清说啥。 姚联国说:“反正俺是帝国主义发动侵略战争,本性难移。女人们就是爱嘟囔,不管她,俺就说几句:人心齐泰山移,你爹活着的时候曾说过一句话,天者人心也。人心就像天一样明亮,人心是衡量任何政策的天平,政策正确就得人心,人们就拥护就积极去执行,政策错误就不得人心,人们就不拥护,你硬叫执行他就消极怠工。共产党打天下的时候,环境那样艰苦,斗争那样残酷,老百姓置举家人等的性命而不顾拥护共产党,支持共产党,结果共产党取得了天下。并不是共产党长着三头六臂,而是共产党的主张和政策得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 “照你这么说现在共产党的政策不得民心?公社化错误了?老百姓不拥护?所以劳动的积极性不高?”孔庆辉提出几个叫姚联国无法正面回答的问题。 “俺可没这么说!”姚联国立刻否定,说:“咱们抛开全局的问题,只谈你提的具体问题。农民最讲实惠,他看到自留地的收成全部归自己所有,那才是真正的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所以就在自留地里狠下功夫,水足肥多。集体劳动偷懒,把省来的力气全用在自留地里。农民为什么在集体劳动中偷懒?他们对集体分红失去了信心,干一天活挣十分,十分一个工,分红时工分值低得可怜,就咱们这一片说,一个工值一角五分的很少,最少的一个工值不到八分钱,干一天买不到一斤粮食,一个壮劳力要养老养小,一天一斤粮食还不够他自个吃的,所以他就不把心思用在集体劳动上了。再加上这两年大饥荒,农民在饥饿中没体会到集体劳动的好处。”姚联国觉得说的还不全面,又补充说:“都是一样的地,为什么集体的地收成低?原因在于地瘦人懒,村看村户看户互相攀比,你懒俺比你还懒,你滑俺比你还滑,干劲越来越小,恶性循环。” “是这个理儿!”孔庆辉有所悟地说:“社员起早贪黑泡在自留地里,一摊鸡屎都敛到自留地里去,二三分自留地种得满满当当,连垅沟沿上都埯上了豆子。俺给社员扩大自留地,先吃饱肚子才说。” “上级有规定,咱们大队每个社员三分,不能随便增加。”姚联国说,“扩大自留地社员的收入可以增加,但不是好办法,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你想想,自留地增多后占用的劳动力要增加,社员投入到自留地的人力物力比以往更多,哪还有精力顾及集体劳动,社员会更疏远集体,弄不好生产队的土地就荒芜了。” “你说这个问题如何解决?”孔庆辉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姚联国经过在农村五年的劳动改造,虽然他没有行动自由言论自由,但他有用自己脑子思考问题的自由。孔庆辉提出的问题,他早已在脑子里过虑了八个过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说:“庆辉,你想想能不能搞包产到户?” 孔庆辉的眼前突然一亮,想了想说:“好办法!按劳力多少,参照各家人口将土地全部分到社员手中,规定每亩地一年向生产队交多少粮食,其余的全归社员所有,这才真正能体现按劳取酬,多劳多得,肯定能把社员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孔庆辉表现出很振奋。 “一定要慎重。”姚联国说,“决不要与单干混同,必须明确几条:第一,土地仍归集体所有,大队有随时收回和调剂的权力;第二,必须严格按照国家的计划种植,第三,必须首先完成公粮、大队贮备和国家的统购任务;第四,大牲口和大农具还由集体喂养和保管,社员若使用由生产队调配,按工付酬。当然社员为方便起见自己购买头户也不反对。” 孔庆辉说:“经你这么一归纳,这个办法就更完善了。赶明俺就去公社汇报,公社一点头俺立马就办。” “公社一百个批不准。”姚联国说:“就俺家小四那块料,极左,不会同意你搞包产到户。弄不好会给你扣上一大堆帽子,说你是搞单干,复辟资本主义,再把你拉到公社斗一顿,打断你的另一条腿,将你的大队长兼支书的职务抹掉。” “哪就瞒着他先干起来?”孔庆辉说。 “这个法儿是不错,要干就得冒一定的风险,你若有胆量就试一试,若没有胆量,就当咱今格瞎说了一顿,反正甲乙丙本伙,有你就有我,先 着往前走。”姚联国说。 “赶明俺召集小队长开个会,将办法交给大家讨论,若大家都同意这么办,就统一口径,严格保密,出了问题大家负。”孔庆辉说,“为掩人耳目各小队一天三晌照常按时敲上工钟,公社干部下乡来就将劳力集中干点集体的活。” “保密是暂时的,能保上半年密算你本事大。”姚联国说,“俺预计,这个办法全体社员都会同意,如果能够施行,准能收一季好麦子,种一地好秋苗,如果麦收后暴露再来个明收暗分,拖到收秋以后。社员能有两季好收成,吃穿就能顶两年。具体明年怎么搞,那要看公社的眼色了。如果能批准将包产到户试验下去,不过三年五载,农民准能解决温饱问题。” “走一步说一步,先干起来再说。”孔庆辉下了决心。 话说姚联官自去年入冬开始,上窜下跳忙得不亦乐乎。去年秋后县委常委兼组织部长病故了,赵书记有意提拨姚联官补缺,并给他暗中下了话,请他将上下左右的关系打通。姚联官上跑市委找高建国和市政府找左景武,下跑县委班子中各位领导的家,踏破了他们家的门槛,倾尽所有积蓄都买了礼品,自以为工作做得周到细致,上下关口都打通了,组织部长已成自己的囊中之物。没料到春节以后一公布,煮熟的鸭子飞了,组织部长从自己的囊中飞到了王冰山的手上。晦气透了,姚联官百思不得其解,王冰山算什么东西?五七年被划成中右分子,受过处分,有什么资格当组织部长?还是县委常委?他是怎么走红的?没发现他有什么大动作?前年冬天平了反,去年春天就当上城东公社党委书记,只一年跃升到县委常委兼组织部长?真坐上飞机了!姚联官不但嫉妒王冰山,而且预感到有一种危机,五七年他被划为中右,撤了职,是俺和联顺整的他,这小子当上组织部长还能有俺兄弟俩的好? 姚联官近一年来很背运,官场失宠,情场也不如意。原打算踢开刘桂巧将钱志红纳为妻室,没料到钱志红不顺从,离婚两年了没结良缘,面子上很是过不去。去年冬天,公社卫生院分配来一位医科大学毕业的学生,名叫周先,一表人才,既潇洒又很稳重,高高的身材,帅帅的脸型,爽爽的性格,阳刚的气质,一下子就吸引住了钱志红。二人来往一天天密切,这下可急坏了姚联官,竟有人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放火,从自己的油锅里捞鸭子?岂有此理,姚联官岂肯轻易罢休。为拆散他们的恋爱关系,姚联官曾把小诸葛姚联顺专门从城关公社邀来研究对策,姚联顺给他出的计谋是先礼后兵,礼就是正面谈清利害关系,请他主动退出情场,兵则整得他身败名裂。 姚联官首先派张水山做说客去做周先的工作,结果无效,周先还扬言谈恋爱是自己的自由,是感情的组合,外人不得干涉。 礼不沾则动兵,姚联官将王三日派出去调查周先的家庭情况和在院校的表现。王三日弄来了一份证明材料,证明周先在医学院学习期间与一个姓胡的女学生发生过性关系。姚联官如获至宝,将证明材料交给钱志红看过,又转送卫生院领导,并通过张八斤到处散布周先乱搞男女关系的行为。 钱志红信以为真去责问周先,周先承认与姓胡的谈过恋爱,但没有不正当的男女行为。钱志红不信,逼着周先老实交待,周先有口难辩,二人的关系一天天冷淡。 卫生院的领导责成周先停止工作写检查,周先一连上交了三份检讨材料都未过关,弄得焦头烂额,萎靡不振。 姚联官略施雕虫小技,挑散了钱志红与周先的恋爱关系,使周先鸡飞蛋打,臭名远扬,在卫生院工作不下去了。不久,被县卫生局调往城北当了一名赤脚医生。 姚联官加强了向钱志红进攻的力度,到处张扬自己已与钱志红建立了恋爱关系,并公开向钱志红提出领结婚证。钱志红面对顶头上司的求婚,不敢硬抗也不愿答应。正在左右为难之际,接到母亲的来信,信上说她舅舅在开口市给她物色了一个对象,家庭本人的条件都非常优越,催着她回开口市与男方见面。 钱志红暂且将相对象一事瞒下,谎称母亲的病情加重,向姚联官请事假。谁知姚联官满口答应,但提出来要与钱志红一同前往,死皮赖脸地缠着钱志红要去探望没见过面的丈母娘。钱志红一口咬定还未答应姚联官提出的婚事,死不同意他陪同前往。被姚联官看出破绽,三套两套套出了钱志红的实话,气得姚联官摔坏了三只茶杯,根本就不批准钱志红的事假。 姚联官在今年开春后,情绪与天气正好相反,室外是春光明媚,他的心中是颓废低靡,窗外是乌语花香,他在房中唉声叹气,尤其是近几日又和钱志红顶了牛,情绪更是反复无常几乎到了崩溃的边沿。 人到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絮牙。姚联官在烦闷难耐的时候想到城关公社找郑美娟放松放松开开心,被姚联顺防卸得风雨不透,只要他一进门,姚联顺就形影不离,要么就支派儿子春越守在她娘边。弄得姚联官每每兴兴而去,灰灰而归。有一次赶巧姚联顺下乡没在家,他买了一把春越喜欢吃的高梁饴粮,将其哄出家门,便和郑美娟上床行起云雨之事,未待高潮兴起,春越想起爹对自己的嘱咐:“四大伯往咱家里来你不要离开娘的身边,当心他打你娘。”又悄悄地跑了回来,从门缝里向屋内一瞧:“不好!四大伯正将娘摁在床上用屁股墩,还扒下了裤子。”坐在门口大哭起来:“快来人呀!四大伯将俺娘的裤子给脱了,正摁在床上打呢!”吓得姚联官没穿上裤子,裂开个门缝将姚春越拽进屋内,事儿未办彻底,倒惹得城关公社各办公室内的人员掩鼻而嗤。 夜里是姚联官最难耐的时刻,刘桂巧离了,钱志红不上勾,虽说有妇联主任小马帮助解决点问题,但总没有自己的老婆方便。每当夜里小马不来,身边没女人的时候,姚联官烦燥的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有时把枕头当钱志红狂吻,有时将被子搂在怀中揉蹭。有一次姚联官突然想到放在桌子上的暖水壶,急忙将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脸盒内,用手指摸摸壶口不足二指宽:“沾!能解决问题。”迫不及待地将那勃起之玩意儿插进暖水壶口内,“呀!”地一声惨叫,姚联官疼的迅速拨了出来,拿起手电筒一照,那玩意儿早烫得没了精神,皱皱巴巴地皮上火辣辣地起了一层燎泡。第二天上班不能正常走路,拉巴着腿一瘸一拐地行走,偏被张玉娆看出了破绽,问:“姚主任来例假了,垫的东西太多,将两腿都撑开了!”姚联官慌称是犯了痔疮才勉强掩护过去。 姚联官好了疮疤忘了疼,夜里没女人陪着的时候仍然用暖水壶过瘾,他学精了,每次用暖水壶时都将壶内的温度调适中后再使用。谁知他也有粗心大意的时候,有一次夜里使用了暖水壶早晨忘记冲洗,早饭后回屋,钱志红已将暖水壶灌满了开水,还用壶中的水给他冲了一杯茶。姚联官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喝了两口,仔细一品味,嗯?此茶的味道为何这么怪异?突然想起夜间的事,立刻将早饭吐个干净。 正当姚联官胸中像藏着一窝蛆,腻歪得五脏六俯都吐出来的时候,姚联顺来了。兄弟二人一见面,姚联顺就发现四哥的情绪反常。没等姚联顺诘问,姚联官不加任何遮盖地吐出了一肚子怨气,倒出了一肚子苦水。首先讲的是没当上组织部长的愤慨,接着谈了在钱志红面前屡战屡败的激愤,将在政治上和个人婚姻问题上的积郁倾吐了个干净。 姚联顺翘起鼻尖上的肉瘊,嘿儿嘿儿一乐说:“四哥呀!你在官场上斗不过王冰山,情场上治不服钱志红,难怪四哥愁眉蹙蹙,神情晦晦,心绪忿恨,人都瘦了一圈。当心哟!四哥!不要走火如魔,神经失常呀!” “你在这个时候不帮助四哥,还嘲笑四哥?”姚联官倾尽了心中的怨恨,心情略好一些,掏出大门前香烟让姚联顺抽,姚联顺摆摆手,他自己点燃一支猛吸两口,坐在写字台后边的圈椅上吞云吐雾,说:“小五,帮四哥出个主意。” “四哥!你这个人太自负,总认为别人不如自己,结果光打被动仗。就拿你想当组织部长一职来说,你认为赵书记许了愿,你送了礼组织部长就一定是你的,自己洋洋得意在家中坐等任命通知,其结果是自己端在桌子上的鸭子一眨眼被人抢走了,等你发觉,人家吃在肚子里啦,悔之莫及。孰不知你在活动,别人也在活动,赵书记一人只能在党委会上顶一票,收礼的人收你的礼也收了别人的礼,选票当然要向礼重的一方倾斜。” 姚联官自己安慰自己,说:“任何事情不可能一次办成,吃一堑长一智,下次有机会再争取。俺生气生在这组织部长不该叫王冰山当,他是什么人?咱们的手下败将,又是咱们的对立面,赵书记咋就看上了他?” “你别管人家王冰山是什么人,组织部长的交椅他坐上了,你成了壁上客。”姚联顺说。 “他若有后台也硬不过赵书记呀!”姚联官分析说:“是不是赵书记听到了什么?春节时俺去他家拜年,赵书记的表情倒还如一,他家属牛妞妞一反常态,大黑脸耷拉下三尺长,大过年的没个笑模样,冷漠得叫人受之心寒,谁也没招惹她,为什么变化这么大?” “你一句话提醒了俺,春节前有这么一件事,孔庆辉和左三将咱二哥和二嫂带到县委招待所,俺在十字路中远远看到招待所门口好像有赵书记和他家属的身影,俺走到招待所门口想进去见见二哥和二嫂看看是怎么回事,孔庆辉挡架不让见,说是公安局传讯二哥。当时俺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准是赵书记俩口子接见二哥,如果是公安局传讯的话,为什么不带进公安局安排在县委招待所?为什么还把二嫂也叫来?这里边必定有文章。”姚联顺回忆说。 “完全有可能。”姚联官警觉起来,说:“你忘记了那年俺对你说过赵书记的家属来信说搭救二嫂的事?她们有一面之交,一定是牛妞妞调来后重提旧情要求见见蓝梅,将姚联国一起邀来见面。” 姚联顺说:“赵书记是咱大哥的战友,关心你我和关心咱二哥都在情理之中。不同的是,他们在谈论家中情况的时候,肯定不会说你我的好话。” “不怕。”姚联官说,“既便是说了赵书记也不会相信,右派分子的话顶个屁用。” “二嫂可不是右派,她会轻饶了你?如果赵书记的夫人再站在二嫂一边?”姚联顺说,“不要忘记,历史上有多少重大事件都是女人在左右形势!越王勾践灭吴中的西施,女娲派狐狸精苏妲己灭商,女人的作用不可小视!” 二人谈得正兴,王三日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报告了一个坏消息:“袁台大队刚扬花的麦子被人踩倒了一大片。”姚联官神经过敏地说:“你们看看阶级斗争多么尖锐!王三日,限你三天侦破此案,将破坏分子扭送公安局机关惩办。同时立即通报各大队,要求各大队基干民兵昼夜巡逻,哪个大队再发现类似问题,要他们大队长和民兵连长来公社见我!” 王三日说:“现在张八斤正在袁台大队排查,张玉娆副主任已去了袁台,估计案件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俺就拟个通知,以最快的速度用有线广播传达下去。” 王三日未走出门口,又被姚联官叫住,说:“三日你先别走,俺还有个事给你交待一下。你们治安室的主要任务是以阶级斗争为纲,严防阶级敌人的破坏,时刻掌握住各大队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的思想动向。姚家庄的右派分子姚联国最近极不老实,上窜下跳反对三面红旗,妄图破坏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的大好形势。你将此人做重点,当个大案去抓,首先查清他的罪状,然后狠狠地整他一顿,杀一儆百,打打阶级敌人的嚣张气焰。不要以为他是俺的哥哥就手软,他与我们的矛盾是敌我矛盾,叫你办这个案子对你是个考验。” “明白了姚主任,你就请好吧!”王三日心领神会地说。 “不可明查,宜施暗访,当心打草惊蛇。”姚联顺计不旋锺地说:“姚联国不是一般的人物,不可低估他的能量,况且又有孔庆辉袒护,若想收集到他的罪证不是一件易事,你必须这样做……”姚联顺给王三日献了一计。 王三日翘起大拇指赞叹道:“名不虚传的小诸葛,佩服!” 张八斤酷似老牛大喘气进了屋,说:“报、报告姚主任,袁台大队毁麦事件查清了。” “快说是怎么回事?”王三日说。 张八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张副主任到表台后亲自去麦田一察看,发现有很多驴蹄子印,把大队饲养员喊来一盘问,原来是夜里跑出来一头毛驴,在麦地里吃饱后又打了几个滚,逮它的时候还不老实,将麦子扑腾倒一大片。” “虚惊一场。”王三日说罢去起草通知。 姚联官向张八斤交待:“你再去袁台,责令他们大队扣饲养员三天的工分,并在社员大会上做深刻检查。” 姚联顺在一旁插话:“此事不可考虑得太简单,要从阶级斗争的角度去分析,会不会是饲养员有意识地将驴放开搞破坏?夜里驴在槽上拴得牢牢的怎么会跑出去?要查查这个饲养员的家庭出身,社会关系以及他近来的表现,是不是受地富反坏右的指使?” “对。”姚联官完全同意姚联顺的建议,说:“八斤,你火速回袁台传达俺的意见,让张副主任再做深入地调查。” 张八斤裹马而回去了袁台,全公社十几个自然村二十多个大队的街中心高音喇叭一齐响了:“社员同志们!现在播送公社的紧急通知,在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的照耀下,在党中央、省委、县委的英明领导下,在公社党委地正确指导下,我们将马上度过最最困难的时期,今年小麦丰收在望,广大贫下中农就要过上幸福的日子啦!” 姚家庄大队街里三丈高的木杆上对着屁股向东西方向架着两个高音喇叭,张着黑乎乎的大口发现刺耳的声音。姚六成担着水从高音喇叭下路过,拧着双眉说:“大闺女放个屁全村都能听见的大队,一 长的街,值当叫唤这么响?搅得家家不得安宁。” 孔庆辉蹲在街门口,掇着烟杆在仔细地听。 喇叭里继续响着王三日的破嗓门:“但是,地富反坏右不甘心失败,对当前的大好形势极端不满,袁台大队今格发生了严重地毁坏麦田的事件,纯属阶级敌人蓄意破坏。公社领导要求各大队立即行动起来,打好护麦保丰收这一仗。广大贫下中农及社员群众要高度警惕,擦亮眼睛,发现阶级敌人的可疑行动要及时回报。同时要求各大队迅速组织基干民兵昼夜巡逻,不得懈怠,切记!” 姚联国抱着儿子在灵枣树下听完通知,说:“搞好护麦保丰收是应该的,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扯到阶级斗争上去,牵强附会,红色恐怖。” “闭上你的臭嘴。”蓝梅听见姚联国在院子里的自言自语,怒冲冲地站在北屋门口制止:“说了多少次了就是没改!” “在自己家里也没有言论自由呀?”姚联国争辩。 “在自己家里也不能胡说八道。你这右派还不是吃了那个臭女人的亏,当然,俺不会学她,若把你的话告发,非蹲大狱不可。你不怕墙外人听见?” “是,一定改,儿子,掌爸爸的嘴巴!”姚联国拉着亮亮的小手打自己的嘴。 话说姚联官和姚联顺商量着如何教训教训二哥姚联国,被袁台的毁麦事件打断了,看看时过中午,姚联顺不愿吃双吕公社食堂的红窝窝,提出来下饭馆宰四哥一顿。姚联官将其领到路南饭店去吃焖饼。兄弟二人首先要了一盘咸水花生米和一只烧鸡,对饮着酒谈起了姚联官的私生活。姚联官愁容满面,姚联顺在一旁说:“四哥是堂堂的公社一把手,领导着上万人,连一个黄毛丫头都治不了,太无能了。” “你不要火上浇油讽刺四哥?”姚联官说:“俺费了好大一番苦心才将钱志红与卫生院的那个大学生拆开,她都答应和俺领结婚证了,俺同意她给她母亲去封信征求一下意见,结果她母亲来信说不同意她在外地找对象,而且还给她在开口市找了一个供销社主任的儿子,要她请假回市里相对象,你说俺能放她走?这不等于俺丢了夫人又折兵,吃了败仗,鸡飞蛋打一场空?俺今年就这么背运?官场上败给王冰山,情场上再败给钱志红,你说窝囊不窝囊?你四哥就这么熊包?” 姚联顺说:“兵书上有一句话说得好:攻心为上,四哥,说明你没有征服了钱志红的心。” “怎么攻心?俺几乎把心掏出来给她看。”姚联官说;“俺对她可谓仁之义尽,工作上特殊照顾不说,你看她身上穿的,哪一件新衣服不是俺给她掏钱买的?生活最困难的时候,她说她母亲有病,俺给她出钱购药;没叫她吃过粗粮,年初她感冒了,俺放弃工作在她的床前伺候了三天,不怕你笑话,尿盆子都是俺给她往外端,和一个干儿子一样,你说还叫俺咋去攻心?就差下跪求婚了。” 姚联顺掏出手绢擦擦啃烧鸡的油嘴油手,说:“四哥!俺不是打击你的情绪,你在择偶的问题上有两大缺憾不招女孩子喜欢。一是长得丑,满脸麻子。你别叭哒嘴不高兴,人贵有自知之明,脸面脸面,人长着脸是叫别人看的,人见面后的第一印象不是思想好坏,品质优劣,和工作能力的高低,第一印象是脸像如何?你不受看;二是你离过婚,大闺女都不愿嫁给二婚,掉身价。” 姚联官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挖苦四哥?俺就该寻个像刘桂巧那样的残废人?” “俺还没把话说完,你急什么?”姚联顺说,“俺不是挖苦你,俺的意思是想说像你这样的条件,若想把如花似玉的黄花闺女钱志红弄到手,必须要有绝招。” “谈恋爱要使绝招?”姚联官认为是姚联顺耍他,说:“你在耍四哥,狐狸精奏本,净出些臊出意,瘸子放屁,邪门歪道。” “四哥!你是急昏了头,瞎子耍大刀,逮住谁砍谁!拉不出屎来,怪茅坑不好,俺想给你出个主意吧,你说俺耍你,狗咬吕洞滨不识好歹人。好,俺不出馊主意了,哪你就找你的真挚爱情去吧,你若能靠纯真的爱情将钱志红娶到洞房里,兄弟给你磕仨响头。” “哪你说怎么才能把钱志红弄到手?”姚联官软了下来。 “俺不是瘸子,不放那转弯屁,俺也不是狐狸精,不去上朝奏本。”姚联顺独饮一杯酒,抓起一条鸡腿啃起来,说:“俺就知道酒是辣的,烧鸡是香的。” “哥错怪了兄弟,给你赔不是。”姚联官说,“你给哥出个主意,只要能将钱志红娶到屋,哥必有重谢。” 姚联顺一边吃鸡腿,说:“不是看着你可怜又是俺的亲哥,俺才不理你的茬呢!在一旁瞅笑话多好,不落埋怨不挨骂。俺认为像你这样的情况,用老套路去找对象不沾,经人介绍认识,建立感情,思想沟通,产生爱情,互相信任,领结婚证登记结婚,生孩子过日子。你想走这条路走不通,傻乎乎地拼命投资,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人世间男女配成双的要讲缘分,有的婚姻是爱情的结晶,有的婚姻是偶然的巧合,也有的婚姻是生活所迫。依俺看你用这三个方法去征服钱志红可能性不大。当然也有的婚姻是上当受骗,有的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你若想把钱志红弄到手,一是骗,二是逼,在这两方面入手。关于如何骗?你比俺的手腕高办法也多,不用俺启发。关于逼,利用你与她是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公开声张你们之间的恋爱关系,造成一种强大的舆论压力。她若答应与你谈恋爱,你就各方面关怀毕至,她稍有犹豫你就给她穿小鞋,扣帽子,利用她工作的失误猛整她,这叫工作上政治上给她造成一种泰山压顶之势,叫她心中明白,答应与你结合前途无量一片光明,若拒绝将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契机。假设这些办法还不沾,你就拿出你的绝招,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逼得她挺着大肚子上梁山。” “这招是不是太损了点?将来要在一起生活,夫妻关系搞不好也是个麻烦事。”姚联官问。 “女人!”姚联顺拉着长腔说,“你还摸不透女人的脾气?一旦她答应嫁给你,就会顺从你。” 第二天,姚联官将王三日和张水山唤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俩跟着俺时间不短了,哥哥俺没有亏待你们,将来有好事儿也不会忘记你们,眼下俺有个难处,想请你们二人帮帮忙,不知赏脸不?” “姚主任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张水山拍着胸脯说。 王三日慢条丝理地说:“姚主任今格把俺当外人了,为什么说出这等话来?你说兄弟哪一次没把你交待的任务当头等大事去做,又哪一件做得你不如意?俺这一辈子跟姚主任跟定了,海枯石烂不变心。有啥事请姚主任直说,俺若说出半个不字,你照着俺的脸上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