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七回 姚联国痛挖根源 水芳亭险吐真情 话说姚老一带着王三日来到姚联国家,本来神气活现的姚老一看见孔庆辉在场,立刻成了秋后的臭蒿子,躲在门后不敢抬头。蓝梅一见黄鼠狼进了门,将脸拉下来坐在炕沿上守护在睡觉的儿子身旁,生怕被黄鼠狼拉走。姚联国明白治安干部登门凶多吉少,坐在屋当中的小板凳上静候训话。孔庆辉料到王三日来者不善,故做镇静,热情地递上香烟说,“王主任光临欢迎欢迎!为什么不事先通知一声?俺好准备午饭,走,家里有现成的,到俺家喝两杯?” 王主任旁若无人地坐在椅子上,手中团弄着香烟,说:“孔书记原来在这啊?刚才俺叫老一去你家找,说你往地里去了,在这闲聊哇?” “现在哪有工夫闲聊!”孔庆辉说,“俺今格是特来责令姚联国晚饭前给军烈属挑满水瓮,赶明早晨去扫街。这不,刚说完想走,你来了。” “孔书记对右派分子管制得很严啊!”王三日话外有音地说。 孔庆辉就当没听出来,说:“阶级斗争吗?哪敢有丝毫地松懈,这也是王主任要求的。王主任今格到来有何公务?大热天,下个通知,喇叭里喊一声俺就去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王三日用暗藏杀机的眼神瞅瞅姚联国,又用欣赏地目光瞧瞧房子,说:“右派分子的家庭够阔气的!清洁卫生,宽敞明亮,日子过得挺滋儿吗?超过了贫下中农的生活水平,是你孔书记特殊照顾的?还是右派分子故意摆阔,存心向贫下中农示威呢?” 孔庆辉听王三日的口气不对劲儿,屎克螂爬在胡子上,不是找东西吃,是找茬来的。忙说:“王主任,不要草木皆兵,没那么严重。姚联国回村时上无片瓦下无立足之地,他利用自己的微薄积蓄勉强蓬了三间简陋屋,舍不得在房内起灶做饭,显得明净。再说姚联国在大城市里工作多年,养成了讲卫生的好习惯,拾掇得勤,看起来比较宽敞整齐。” 王三日愠形于色,说:“孔庆辉同志,你是党支部书记,注意站稳无产阶级的立场,怎么能站在右派分子一边,为他开脱呢?要提高警惕呀!群众对你有反映,说你不听贫下中农的话,听右派分子的话,有这事儿吗?” “王主任言重了!”孔庆辉也严肃起来,说:“你这话俺可担当不起,这是个政治立场问题,可不能当笑话说。果真有此反映,请王主任拿出证据来,确有真凭实据,俺愿接收组织上的审查和处理;若是扑风捉影,栽脏陷害,俺可不依。咱得说哒说哒,一定要查出造谣惑众者。”孔庆辉睥睨了姚老一一眼。 王三日说,“群众反映吗?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必大惊小怪无限上钢,敲敲警钟,未偿不可?何必这么敏感?” 孔庆辉拍拍自己的腿说:“俺吃过公社的苦头,已成惊弓之鸟。王主任有话直说,千万别再旁敲侧击兜大圈子了。” “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王三日说,“好,俺就直说,听说姚联国极不老实,今格咱一块教训教训他。” 孔庆辉说,“找姚联国谈话?可以,俺也正想开导开导他呢。姚老一,你回家吧!” “不必。”王三日拦住说,“一起参加,今格是有公社干部,有大队干部,有贫下中农的代表,三结合的谈话班子,更有震慑力。” 孔庆辉抢先发言:“姚联国,你要老实汇报今年以来在思想改造中的表现,不许有半点隐瞒,听清没有?” 王三日指指蓝梅说,“你不能在场,出去。” “嫌俺在跟前不方便你们另选地方,这是俺的家,孩子在睡觉,俺哪儿也不去。请你们声音小一点,别惊吓着孩子。”蓝梅不卖帐。 孔庆辉说,“嫂子,丽君整天在家念叨你,你们俩又对脾气,抱上亮亮去俺家吧。” “这么毒的日子俺怕晒着孩子,自己的家都没有呆着的自由?俺又不是五类分子?”蓝梅坐着不动。 “不出去也沾,二嫂,不要插话。”孔庆辉说。 “谁希罕听你们的蝼蛄叫夜猫子嚎。”蓝梅拉个枕头半躺在儿子侧边。 “你看这态度?”王三日对孔庆辉说,“都是右派分子教唆的,对政府如此不满。” 孔庆辉给蓝梅递个眼色,回答王三日的话,说:“妇道人家不懂得深浅,又没文化,咱不与她一般见识,咱谈咱的事。” 王三日见姚老一一直呆呆地站在门后,心中不满地说:“姚联国站起来,把凳子让给姚老一同志坐!” 姚联国乖乖地站起来,姚老一龇着小白牙撅着一只红红的耳朵, 着鼻儿说:“哎!谢谢王主任!” 王三日声色俱厉地说:“姚联国!你要认清形势,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人民大众的天下,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时代,专政专政专谁的政?专地富反坏右的政,只许你们这些人老老实实,不许你们乱说乱动。别看你们右派排行老五,你们的反动本性一点也不亚于地主富农。你们这些人最反动,搞反革命活动最活跃,最具有欺骗性。因为你们这些人中知识分子多,知识越多越反动,你们自以为有文化,就高傲自大,看不起贫下中农,对人民当家做主不满。你们有的早年投身革命,立过功,革命群众甚至一些农村干部往往看不清你们的反动本质,容易同情你们,受你们的蒙骗。所以必须加大对右派分子的打击力度,对你们要加强管制。俺奉劝你,姚联国!不要存有任何妄想,国民党回不来了!天不会变了!资本主义不会在中国复辟。你只有老老实实接收劳动改造,脱胎换骨,才是你唯一的出路,听明白没有?” 姚联国双手抱肘,笔直地站在屋当中,说:“听清了。俺现在汇报思想:在公社党委的正确领导下,在大队党支部和广大贫下中农的监督下,经过这几年的劳动改造,俺的思想觉悟有了很大的提高。首先,加深了对劳动改造的认识。劳动创造了人类,劳动创造了财富,劳动改造了整个世界。同时,人类在劳动中也不断地改造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就俺自己而言,过去由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脱离体力劳动,坐在机关里做计划看文件写材料做报告,纸上谈兵,官僚主义。就是下基层也是晴蜓点水走马观花,不做深入细致地调查研究,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就孳生了官僚主义作风,学会了当官做老爷,体察不到工人和贫下中农的困难。其结果使自己走上了脱离群众的道路,俺认为这是俺犯错误的最基本的根源。其次,加深了对不断改造世界观的认识。帝国主义的预言家们口吐狂言,要把和平演变的希望寄托在中国共产党的第三代或第四代身上,这就深刻地告诫我们必须继续革命,不断地改造世界观。一些革命干部在战争年代不愧为英雄。但在夺取政权后,在社会主义的和平建设时期却变成了狗熊,原因所在,就是从战壕到都市,经不住资产阶级糖衣炮弹的袭击,丧失了革命意志,抛弃了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贪图安逸追求享受好逸恶劳,放松了学习,丢失了革命本色。刚才王主任看的很准,俺家里比较讲究,这都是俺进城后养成的臭毛病,是资产阶级的爱美观在作崇。俺接收王主任的教育,一定改正,努力在劳动中改造世界观,缩小与贫下中农的距离。第三,加深了对群众路线的认识。密切联系群众是中国共产党的三大法宝之一,俺在农村和广大的社员群众在一起劳动,深深地被劳动人民的品质和坚韧不拨的精神所感染。在党中央的英明领导下,在各级党组织的具体指导下,广大贫下中农以极大的热情,积极响应党的号召,三年实现了农业合作化,一年实行了人民公社化,走上了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在三面红旗照耀下,使全国的广大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姚联国尽管对三面红旗有自己的看法,为了争取自己能早日搞帽,为在王三日面前表现出左的情绪,违心地讲了一大段。但他忘记了自己的举动,原形毕露,双手一会儿抱肘,一会儿激昂地在空中打着手势,在屋内来回度着方步,俨然一副政治家作报告的风度。王三日在他跟前显得非常渺小,开始有些不自在。 孔庆辉发现事态不对头,不住地给姚联国传递眼神,当姚联国弄明白孔庆辉的用意时,立刻很恭敬地站在王三日面前,垂下了双臂,腰略有些弯曲,低着头说:“俺所犯的错误就是低估了人民群众的创造力和建设社会主义的积极性。第四,加深了对共产党领导的认识。建国初期,国民经济的恢复和发展曾遇到很大的困难,在困难面前俺曾对共产党领导经济建设的能力产生了怀疑,错误地认为外行不能领导内行,曾要求在经济战线上多吸收党外人士或有经验的知识分子充实进来,更错误的是在工作中俺曾提出党员厂长、经理向党外人士学习的谬论。经过这几年在农村劳动改造,深刻地认识到中国共产党不但能领导全国人民打败日本帝国主义,推翻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同样也能率领中国人民建设强大的国家。第五,加深了对毛泽东思想的认识。毛泽东思想是结合中国的革命实践,创造性地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有着光辉里程的苏联共产党变质了,出了修正主义。高举马克思主义的伟大红旗,历史的重任落在了中国共产党的肩上。中国为了防止资本主义复辟,不使中国人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就必须团结在中国共产党的周围,努力学习马克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社会主义才能早日实现,共产主义才能早日到来。面对着这大好形势,想想自己所犯的错误,真是追悔莫及,辜负了党对自己的多年培养,辜负了家乡人民对自己的期望,给家乡的政府和乡亲的脸上抹了灰,罪有应得。今后一定老老实实接收改造,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汇报完毕,请王主任批评指正。” 王三日听完姚联国的汇报,来回翻动着已记录了十来页的笔记本,想说几句,但狗咬刺猬,不知从哪儿下口,叭哒叭哒嘴说:“庆辉同志你先谈谈看法。” “好。”孔庆辉磕去抽尽的烟锅里的白灰,叼在嘴上吹通烟杆,说:“刚才听了姚联国汇报思想情况,俺觉得态度是比较老实的,认识也是比较深刻的。敢于联系自己过去所犯的错误,结合劳动改造地实践,思想有了很大地提高,是实事求是的。深挖了自己犯错误的思想根源,抓住了问题的实质,敢于上纲上线深刻刮析,有了明显进步。希望再接再厉,争取早日摘帽。” 王三日发表了与孔庆辉截然相反的意见,将笔记本猛一合,发出啪的一声响,说:“右派分子姚联国的检查极不深刻,夸夸其谈像作政治报告。说明你态度极不端正,根本就没有联系实际,一口一个犯了错误,不挖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思想根源,你不是犯错误,是犯罪!对近来上窜下跳进行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闭口不谈,对过去的罪行也是掩掩盖盖避重就轻,用大道理来显示自己的水平高,以似是而非的结论来为自己的罪行辩解。用一些华丽的辞藻,向自己脸上贴金,想哗众取宠蒙混过关?办不到!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现在俺正告你,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再摆官老爷的臭架子,必须向贫下中农低头认罪。勒令你写一份新的罪行材料,你最近干了哪些勾当俺们一清二楚,不要有侥幸心理。写好材料交给姚老一,赶明头晌午送到公社,你敢违抗,当心你的狗头!” “明白!”姚联国垂首答应。 孔庆辉送走王三日,将姚老一支派开,二番折回来对姚联国说,“你刚才讲的非常生动,把你说的话整理成材料,一式两分,一分你交给姚老一,让他送到公社,一份交给俺,赶明俺带上你写的材料到县委组织部去找王部长,如果他看着沾,就呈报给县委,并寄往南京你所在的单位一份,俺看你有希望摘帽。” 姚联国挑灯夜战,将白日里讲的内容理顺在一块,又增加了一些新内容,写了三千多字的思想汇报材料。蓝梅开始陪伴在身旁,后来亮亮要撒尿,蓝梅扒尿完孩子一边喂奶自己也响起了鼾声。姚联国在小煤油灯下,反复推敲着每一段句子,每一组用词的分寸,屋里阒(qu)寂得连亮亮地呼吸声听得非常清楚。几只小飞虫从撕去窗纸的方孔内飞进屋,围着花生米大的灯头飞来飞去。一只银白色的小飞蛾也飞了进来,直冲向燃烧的灯头,差一点将灯扑灭,结果小飞蛾被烧焦了翅膀,落在桌面上挣扎。姚联国没多想,顺手将失去翅膀的飞蛾抹到地上。天快亮了。一阵晨风吹进屋,姚联国俯在桌上的身影随着灯头的晃动在屋里大幅度地摇摆,他已工工正正地写完了两分材料。清秀的钢笔字在十几张白纸上一气哈成,姚联国举在面前,斜着头仔细端祥,满意地点点头,用行草字体签上了自己名字。他伸伸懒腰,多年不动手写这么长的文章了,很是吃力。他吹灭灯走到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肚子清润的晨曦。 孔庆辉将姚联国给他的材料看都没看就去了县委,王冰山刚上班不久就接到了孔庆辉交给他的材料。王冰山阅读后,摘下眼镜,用绒布擦着镜片,思忖了一会儿说:“从材料上看,姚联国确有进步,但要摘帽还缺一份材料,也就是大队党支部对姚联国的鉴定材料,最好再有贫下中农的评议意见。” “鉴定材料怎么写?”孔庆辉还未写过这方面的材料,请教王冰山。 “重点写姚联国回乡劳动改造中的表现,突出写他的思想转变过程,特别是对党的领导、党在各个历史时期的政策,他是怎么认识的。还要写他接收改造的态度和与社员群众的关系,以及贫下中农对他的反应。”王冰山说,“待你们大队的材料报来后,俺起草一个给姚联国摘帽的报告,呈报县委,抄报南京某区委,至于能不能摘帽,须经过县委党委会讨论后决定。” 话说姚老一将姚联国写的思想汇报材料同样与翌日头晌午交到王三日手里,王三日草草捋了一遍,立刻交给姚联官过目。姚联官一目三行地只看了半截,将材料摔在写字台上,说:“王三日你看了没有?这是罪行交待材料吗?纯粹是自我吹嘘、评功摆好,一纸陈词滥调,举着喇叭筒叫天,空对空。拿这份材料给他摘帽还差不多。俺叫你干什么去了?叫你去调查他在监改期间的反党罪行,饭桶!被右派分子给涮了。王三日同志,你叫俺太失望了。” 王三日沮丧地站在写字台前,陪着笑脸说:“奴才无用。姚主任息怒,不是在下无能,实在是姚联国太狡滑。俺已经往姚家庄调查了三趟,找了不少群众谈话,谁知道他们八月十五杀鞑子,都齐了心了,没有一人揭发他的罪行的,还给他摆了不少好。就是姚老一提供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是骡子的鸡巴,没用,一个也上不了纲。” “哪是你无能。”姚联官动了火,说:“说说笑笑里边也有阶级斗争,是你的阶级嗅觉差,路线斗争,阶级斗争的灵敏度低。现在哪里还有真刀真枪拉开架式和共产党斗的敌人?阶级敌人也在斗争中学精了,一个人躲进暗阴的旮旯里,通过一些生活细节拉拢腐蚀共产党的干部,你连这些都不懂,还当什么治安干部?” “姚主任批评得对,一针见血,切中要害。俺以后加强学习。”王三日检讨后说:“譬如说姚老一提供了这么一个情况,怎么能列入姚联国的罪行。孔庆辉爷爷在世时与姚联国关系很好,经常在一块谈论写毛笔字的话题。” “这里边没阶级斗争吗?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吗?”姚联官说,“你是猪脑子,这叫拉拢干部家属,讨好大队干部,以达到逃避劳动改造的目的,这就是糖衣炮弹!利用孔照年的爱好,和他谈写毛笔字,是复旧,复旧就是复辟资本主义,复辟封建主义,宣扬孔老二的剥削阶级的思想。这些都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你再去查,俺不信对共产党怀有刻骨仇恨的右派分子,能有这么老实?这么守法?这么好?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搜集出他几条反党,反三面红旗的罪行!”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三日表决心。 “有两件事你必须查清。”姚联官具体布置,“第一,春节前他曾带着妻子去过县城,有人在县委招待所接见他,接见他的是什么人?都谈了些什么?是谁安排的?第二,开春后姚家庄大队实行分田到户搞单干,与他有没有牵连,是不是他出的主意?如果是他出的主意,光这一条就可以枪毙他。” 王三日心想:“若收集姚联国的反党言论,实在抓不住真实问题,俺可以用姚联顺献的计策:扑风捉影,无限上纲,或捏造事实,移花接木,或就在他房的墙上写一条反动标语,就栽脏在他的头上。这些都不难做到,若要把姚主任提出的这两个问题查清,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这得有人证明。既然姚主任有要求,只好硬着头皮表态:“俺听明白了姚主任的意思,赶明就去查。” “不要急,阶级斗争不是一时半晌的权宜之计,是一场长期的艰苦的而且非常复杂的你死我活的斗争,你要认真地想一想,不打无准备之仗吗?”姚联官心中还有一件更重要更急迫的事情,他埋怨张水山抓得不得力,要王三日去加强力度,说:“三日,你是治安室主任,领导做工作心中要有一盘棋,不要丢东拉西只顾一个方面。钱志红同志走了几天了?你怎么也不去过问?你找张水山研究一下看看怎么办?不能任其发展呀?” “姚主任的心情可以理解,你也太急了,你大发慈悲给了她五天假,今格才四天头上,等赶明钱秘书回来后视情况再说。”王三日说。 姚联官二指夹着已抽剩的半截大前门香烟,靠在椅子的后圈上,翘起二郎腿,说:“把姚联国的问题放在麦收后再解决,你从赶明开始,和张水山一道集中力量解决钱志红的问题,俺的意见是十天内要结婚,夜长梦多,若赵书记问起此事俺不好交待。” 话说市政府办公室的水文给他外甥女钱志红介绍的对象叫周太行,是市供销社主任的儿子今年二十四岁,北京一所名校哲学系毕业生。小伙子长得特别帅,言谈举止端庄大方,见人彬彬有礼,文章写得好,刚笔字更是一流,就在市政府秘书科水文手下当兵,是水文最欣赏的得力助手。水文早有意给钱志红介绍,只因周太行与原来的女同学还保持着恋爱关系,不便开口。最近听说他的同学与他吹了,水文不失时机地将外甥女钱志红介绍给了周太行。周太行与父母亲商量后答应见见面,水文便立即叫姐姐水芳亭给志红去一封信。 水芳亭的病日趋严重,肝硬化已经腹水,嘴唇呈猪肝色,肝区经常疼痛难忍,临街的杂货铺已关门半年,自知无力开业,近期已盘点给外人,独自一人住在孔村那间小北屋里。她不愿多去信告诉钱志红自己的病情,怕影响女儿的工作。他曾埋怨兄弟水文不该将志红安排在外地,水文也多次给姐姐解释,并想了很多办法,一时调不回来,好像总欠姐姐的一笔帐,心中忐忑不安。这次周太行答应和志红见见面谈对象,水文心中甚喜,如果对象谈成,供销社周主任一定有办法将外甥女调回开口市,他下属单位多,好找接收单位。水文将自己的打算说给姐姐听,水芳亭当然喜不自收。 钱志红提着点心回到家,母女见面高兴得抱在一块,欢喜得热泪盈眶。水芳亭忘记了病疼,拉住闺女的手心疼地一直唠叨:“瘦了,瘦了,你吃不饱饭?……” 钱志红应答不及母亲一句接句的问话,他面对着重病缠身的母亲,听着她上气不接下气的话语,泪水叭哒叭哒直落。母女俩一直说了半天加一夜的亲热话。 第二天,钱志红在舅舅家与周太行见了面,二人一见钟情,话说得非常投机。 第三天钱志红将周太行邀到孔村,与母亲见了面。水芳亭一见周太行这位风度翩翩的青年,喜欢得脸上收不住笑容,一定要钱志红包饺子招待周太行。 第四天周太行将钱志红领到他家,双亲一见钱志红都频频点头,完全赞同。吃过午饭,钱志红与周太行逛人民公园到日落。 亲事订了假期到了,钱志红眼瞅着母亲无法自理的病体心如刀绞,又想到回工作单位后必然面临着姚联官死气百赖地纠缠,一步也不愿离开家门,对母亲说:“妈!俺不想去上班了,在家伺候你吧!叫俺舅舅给双吕公社打个电话,以你重病为由再给俺续几天假。要么就给俺请个长假,周太行爸爸答应把俺的工作调回开口市,等办好调动手续俺就不去双吕公社上班了。” 水芳亭不了解女儿在双吕公社的艰难处境,女儿怕病重的母亲担忧,也没有向母亲吐露。水芳亭不理解女儿的苦衷,说:“革命工作哪能当儿戏,妈一辈子没个正式工作,多苦,生病没公费医疗,老了没有退休金,你要珍惜自己的工作。再说咱不能依仗着你舅舅在市政府上班就搞特殊化。” “你有病需要有人照顾,这不叫搞特殊化,再说上班也没有大事,整天坐在一块吹大牛,俺想在家里多住几天。”钱志红抱着妈的胳膊撒娇说。 “净说小孩子话。”水芳亭说,“东乡里旱地快割麦子了,大忙季节咋能说上班没事干?赶明一早坐车走,妈还能自己拾掇口饭,不要惦记,俺催着你舅舅找周太行爸爸抓紧调你的工作。” “妈!你身边没人不沾,要么赶明早晨俺把你送到俺舅舅家去住,舅舅现在住市政府家属院,房子宽绰,住得下。”钱志红说。 “不用你操心,你舅妈说孩子都大了,想把保姆辞去,用了十多年不好意思开口。过两天俺把她家的黄阿姨接来,叫她伺侯俺,这下你该放心了吧。”水芳亭说。 “俺可喜欢黄阿姨呢,赶明就把她叫来,等妈病好喽也不叫黄阿姨走。”钱志红说。 “好,听俺闺女的,妈病好喽再把杂货铺赎回来,叫黄阿姨在咱家住一辈子。”水芳亭说。 “太好了。”钱志红揽住了妈的脖子。 “看你高兴的,妈死喽你就认黄阿姨干妈,叫她给你看孩子。”水芳亭说。 “妈不能死,俺离不开妈!”钱志红幸福地躺在水芳亭的枕头上睡着了。水芳亭很久不能入睡,看来自己的病是好不了啦,再拖个一年半载就顶了天,等俺死时将女儿的真实身世讲给她,如果找到她的亲生父母,俺在九泉之下就安心了。 范惠琴在家中对黄菊做的饭和清扫的卫生开始挑剔起来,黄菊看在眼里想在心中,看来范惠琴是有意辞去自己,只是抹不下面子。黄菊便去找刘二环,想托她再给找个门口。 刘二环依然故我,对黄菊兀自满腔热忱,一口齐刷刷地小白牙笑得还是那么甜,眉眼传神地说:“她们想辞你,你就到俺家来,春森现在娇惯得不成样子,经常不进家门在外边逛荡,在学校不好好学习,二小子才上小学,家里没人管,他爸爸工作忙经常不回家。你来吧,替俺把家管起来。咱们姐妹一场,姚联江牺牲了,俺不管你谁管?你说对不对?别看俺改嫁了,妹妹时刻想着你这个苦命的姐姐,姚家庄不值得留恋,甭回去了,跟着俺过一辈子。你啥时候思想解放喽,俺给你找个老头,到老有个依靠,你说对不对?” 刘二环的话说得黄菊的心里热乎乎的,心想,再找老头是不可能的,你已改嫁,将来联江入老坟的时候俺和他并骨。 “闺女还没找到?”刘二环问。 “没有。”黄菊灰心了。 刘二环说:“俺叫他爸爸给你打听过,还叫靛市街派出所去访问过。那户人家确实是收养过一个闺女,和你的女儿年龄相仿。可是搬走的时间长了,没有人知道那户人家的下落。别太伤心了,现在是新社会,说不定你闺女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幸福呢?儿女们能有好日子过,咱们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你说是不是?” 尽管刘二环一片诚心,但黄菊还是不愿与她同住,她非常想家。在开口市找闺女十三年未果,心凉了半截,张有才死了,线索断了,看来找到闺女的希望非常渺茫,只有在心底默默地祝福翠英女儿身体健康,家庭美满吧。黄菊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被姚联官害得走投无路,有家不能回,而她的亲生女儿,千辛万苦觅不见的翠英如今也落入姚联官的魔爪,正在经受着身心的残酷蹂躏。 黄菊想起了蓝梅,她经常一个人站在马路边面朝东方向隅而立,仿佛听见蓝梅在灯下唱的婉转悠扬的小曲。又仿佛看到蓝梅与联国欢声笑语地在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黄菊倍感孤独,酷似一叶扁舟在汪洋大海里颠簸,她在心底叹息,何时何地才是俺靠岸的港口?黄菊顿时觉得自己轻飘飘地恰似一粒蒲公英的种子,在大风中漂游,找不到一毫米自己落脚生根发芽的土地。她恨姚联官,是他把她的人生击得粉碎;她又无奈,一个苦孤零丁的懦弱女人面对着一个有权有势的官老爷,好比是一个鸡蛋,一个碌碡,鸡蛋怎敢去碰碌碡! 在黄菊为难之际,水芳亭将黄菊接去了,现在黄菊是哪有活干哪里就是家。她进了水芳亭的家门口就脚手不停。头上箍了一条布巾,腰间杀上一条蓝围裙,用一根晾衣服的细竹竿绑在头上一把笤帚,将北屋里能搬得动的物件统统倒腾到院子里,搬把椅子让水芳亭坐在街门里风凉处,开始扫房子。据水芳亭说,自她搬进来十几年了房顶上没扫过一笤帚,中间的榆木梁与两边的杨木檩被烟熏得漆黑,梁头上的灰土足有二指厚,黄菊 着杌子将梁檩和椽子来回扫了三遍,橼椽子旮旯里才稍稍看清用苇子编的笆,门口正上方一根椽子隐约有一行字迹,上写着:“中华民国贰年春建。” 黄菊扫罢房顶扫墙壁,最后扫地面,连同墙角老鼠洞口倒出来的土,黄菊往茅房里背了三粪筐,又撮了三簸箕才清理干净。 黄菊进进出出不停地忙碌,水芳亭摇着芭蕉扇坐在街门口内香椿树的荫凉下,口中不住地嘟噜:“自从嫁到他们钱家,没过上一天熨帖日子,公公婆婆都是病瓤子,好不容易熬得公婆都去世了,他个死鬼又病倒了,一病十几年,挣的钱不够他吃药用的。那时俺身体好,在北大街摆个水果摊儿,辛苦也罢受罪也罢,一年四季风里来雨里去,每日挣的钱,除了吃饭全部填到熬药锅里去了。” 黄菊端着最后一簸箕灰土,古铜色的大脸上汗水和灰土粘在一起,二灰八道的和黑老包似的,当她听到水芳亭说原来在北大街摆水果摊,双脚像强大的吸铁石吸牢,两只黑眼珠钉在白眼膜之间,敏感地问:“你在北大街摆过水果摊儿?” “摆过,摆了七八年。” “这么远的路你每天来回走?” “那时俺不住孔村,这是俺娘家的房子。”水芳亭说得无意。 “你住在北大街?”黄菊问得有心。 “不住在北大街,住在靛市街,她爸爸去世时没钱买棺材,将房子卖了。” “你住在靛市街多少号?”黄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水芳亭警觉了,黄阿姨打问这么急干什么?难道她是志红的亲妈?水芳亭上下打量着黄菊觉得长的不像,便多了个心眼。盘问她一下,如果她是志红的亲母亲,算俺志红有福,俺死后,志红就回到她亲妈妈身边,临终前俺给她们母女揭开这个谜底,给她们一个惊喜。俺没去世前先瞒她们一段时间,俺不愿意看到亲如骨肉的养女在俺活着的时候离开俺。如果黄阿姨不是志红的亲妈,还是对她保密为好。水芳亭问:“黄阿姨打听这么急,你在靛市街有亲戚?” 黄菊被问懵了,说什么好呢?突然有一句话响在耳边:“千万不要与不相识的人打听翠英的下落,收养儿女的人仓的很,听到信就躲。”黄菊立刻镇静下来,说:“随便问问,靛市街没有亲戚。”黄菊将簸箕的灰倒在茅子里,摘下头上灰不留秋地布巾摔打着身上的尘土,在脸盆里冲洗完手脸,要往屋里搬东西。 “黄阿姨歇息一会儿吧,房内落落尘土,这些物件多年不见个日头,晒一会儿再搬,来,坐在一起说说话。”水芳亭招呼黄菊 黄菊坐在小凳子上,再不敢轻易问话,又非常想知道水芳亭住在靛市街几号,实在憋不住了又问:“你们在靛市街住在东头还是西头?” 水芳亭还是不回答,反问:“俺看黄阿姨在靛市街有事儿,不然不会海问?” “没有。”黄菊说,“坐着没局,就好问东问西的。” “没和黄阿姨在一堆闲坐过,黄阿姨今年多大岁数了?” “四十三岁了。” “听惠琴说过你受了不少苦,如今孤单一人就没生过孩子?” “有,有个闺女和你志红同岁?”黄菊说。 “噢!”水芳亭问:“你怎么不住闺女家?” “唉!没了。”黄菊似是而非地回答。 “唉!真命苦。”水芳亭以为黄菊说的是闺女死了,为她惋惜,心想,看来黄阿姨不像志红的亲妈,如果是,俺说住在靛市街早向俺打听开了。说:“俺住在靛市街一个小胡同里,没有门牌号吗。” “你命好,有个好闺女。”黄菊羡慕水芳亭。 水芳亭说:“志红可喜欢你呢!临上班走再三叮咐俺早日把你接来,等俺死后,你就帮俺照管志红。” “别说丧气话,不吉利,你不久就会好的。”黄菊安慰水芳亭。 黄菊在水芳亭家做了三个月保姆,将水芳亭伺侯得非常满意。然而水芳亭不放心的是女儿志红走了三个月,为什么也不来封信呢? 欲知钱志红发生了什么事儿,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