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如果在高空坠下时，下面是海面的话，那么就完全不同了。海水本身就是柔软的，唯一的选择就是将身体变得坚硬，并尽量地减少接触面，就像我那样——在空中连续翻腾了十数个‘三周半’，在即将接触海面的瞬间，身体自然打开成垂直状态，头上脚下，双手握成拳头伸过肩膀，护着头部，身体绷得紧紧的，就像离弦的利箭一般，狠狠地插入了海面。

　　即使这样，我还是感到手腕剧痛，脑袋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时，我已在十多米深的海里，心中却是一喜，自己终于活下来了。浮出海面，往西望去，远处一点白帆正顺速靠近。

　　这是一艘漂亮的J-24型龙骨帆艇，长8米、宽3米、桅高10米。色鬼裸着上身，拉着帆索，站在甲板上笑嘻嘻地看着我，说道：“教官，好漂亮的高空跳水啊！你的降落伞呢？”

　　“别提了！”我顺着绳梯攀上甲板，深深地吸了口气，仰面躺下，叹道：“围着这片海域逛一圈吧！或许，我们能找到马田的尸体。”

　　色鬼愣住了，过了许久、许久，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像我们这种人，其实也不是没有感情的。但是，我们始终都没有找到马田的尸体，他永远地埋葬在这片属于香港的海域了。

　　直到夜晚，我和色鬼才踏上了香港的土地。当然，我已经换过了另一个面容，另一个身份。我们入住了坐落于九龙尖沙嘴弥敦道的香港凯悦酒店，在房间中可以看到维多利亚港的景色。其实香港和东京有许多相似之处，同样有着迪斯尼乐园、同样是世界著名的海港都市，同样是一座不眠之城。但是，由于我始终都是一个华人的缘故，香港给我的感觉远远要比东京亲切得多。

　　在酒店内的希戈餐厅里，我们用过了晚餐，色鬼叼着雪茄，沉默地看着远处的海港。我则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红酒，感受着酒精带给意识层的朦胧快感。

　　“教官！不怕你生气。”色鬼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说道，“那件事是你的错，你太放纵轻风了。”

　　我眉头一紧，眼眸中透出了凶狠的光芒。然而，色鬼并没有屈服，他还是坚定地看着我，我却在那双浅灰色的眼眸中看到了深深的悲哀和同情。

　　哦！我讨厌同情。手腕一紧，差点就要将手中的酒杯捏成粉碎。然而，我还是忍住了，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是的，色鬼说得对，的确是我的错。

　　唉！卡罗琳！我再次想起了那个绝望的夜晚——那个赤裸裸躺在床上的女子，那个被轻风割破了咽喉，以罂粟花般的鲜血点燃了欲望的女子。她，就是卡罗琳，马田多年来一直暗恋着的人。然而，她并没有爱上当年的那个阴郁而固执的大孩子，却爱上了我。哦！可怜的卡罗琳。我却万万没有想到，马田对她的爱是那么深，深得入了骨髓，深得足以致命。唉！马田，你也是一个可怜人啊！

　　盯着眼前的那张娃娃脸，他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敢在我的面前提起轻风的人。嘿！我真的是太放纵轻风了吗？这就是所有错误的根源所在吗？没有办法啊！我是那么爱她，深深地、深深地爱着她。

　　我突然说道：“色鬼！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有一个真正爱上的人吗？真正被你放在心上的，甚至可以为她去死的。”

　　色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我从未想过会在他脸上见到的笑容，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愉悦，这个在电视机前当众杀人的恐怖杀手竟突然间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一个沉醉在幸福回忆中的普通人。

　　“教官，不瞒你，我早就结婚了，连儿子也三岁大了。想不到吧！像我这种人，竟然也会有这么一天。”

　　我愣住了，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色鬼’竟然结婚了。天啊！这个世界怎么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可是个美人呢！那是在巴黎，我们认识了一个星期，只是一个星期，我就被她拉进教堂了。噢！真是难以想象啊！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形。嘿嘿！我竟然当着那个狗屁神父的面发誓，说什么祸福同当，什么终身不渝，就像看电视似的。过后不久，我就觉得自己是发昏了，干了大傻事。当时想，要是被你，或者兄弟们知道了，可真的没脸做人了。”

　　“那后来呢？”我兴趣来了，急急地追问。

　　色鬼自嘲般地耸了耸肩膀，说道：“我当时还真想杀了她，好断绝自己的感情，一了百了，以后想起，就当是一场梦好了。最后，还是下不了手，就溜掉了。就像被警察追着那般，化妆，换了个护照，搭上了最早的飞机，灰溜溜地跑回了中东。你不知道，当时我心中可别扭着呢！”

　　“就、就这样？那你的儿子怎么来的？”

　　“别急嘛！你听我说下去。”

　　“好！好！”

　　色鬼嘿嘿一笑，说道：“后来的事很简单，就像那些九流电影似的。我在基地呆了一个月，茶饭不思，就是喝酒，连找个妓女的心情也没有。有几个愣小子训练时偷懒，撞在我手上，差点被活活打死。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又灰溜溜地跑回去了，连哄带骗，说自己是一个卡查（以色列的外勤特工），被老板召去执行特别任务了，按照程序是不能通知家人的。她相信了，却还是生气，连门也不让我进，没有办法，只好鲜花戒指的每天一个花样，足足过了半年，才算是原谅我了。接着，我就在巴黎中东两边跑，过了一年，儿子也有了。”

　　“你看！”他说着拿出了照片，一个金色头发的漂亮女子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小家伙和一脸傻笑的色鬼站在一起，背景是老土得掉牙的巴黎铁塔。

　　我也笑了，说道：“那现在呢？她们还住在巴黎吗？”

　　“不！当然不会。”色鬼的脸色顺速地沉了下来，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想瞒你，但他们的所在可是我最重要的秘密。当那小家伙出生时，我想了很多，像我这种人，其实是不配有老婆孩子的，终有一天，会连累他们的。没有办法，我在巴黎的住所搞了场假爆炸，将他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回到基地，就宣称他们给我的仇家杀了，还扬言说一定要报仇什么的，等事情淡了后，隔一段时间就偷偷回去几天和她们相聚。唉！没办法啊！”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半晌，突然瞪着我道：“教官，我从小就跟着你，这条命也不知被你救了多少次。可以说，我这一生人，最信任的就是你了。但是，我这些事情，你可别透露出去，别说基地的人，即使是以前在‘尖刀’的那些伙伴也不行，不然，我可跟你没完。”

　　我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当然，我又不是长舌妇，不会乱说话的。真的，我为你感到高兴，像我们这种人，有一个家可相当不容易啊！你可要好好珍惜了。”

　　“当然！”色鬼嘿嘿地笑了起来，突然认真地说道：“反正钱也不缺，等我和基地的合同满了，我就不干这行了。毕竟……”说到这里，他沉默了，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其实他也知道，做了这行那么多年，怎么可以说不干就不干的？杀人灭口，是所有恐怖组织的一贯做法。‘基地’当然也不会例外。

　　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感叹地说道：“色鬼！以前的兄弟还活着的已经不多了，你是一个。如果有需要，我是一定帮忙的。即使是‘基地’又怎么样？我们联起手来，难道还怕他吗？放心吧！一定会没事的。”

　　色鬼握住了我的手，感激地点了点头。想必在照片上的那两个人，在其心中，真的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唉！像我们这些在生死边缘走着钢丝的人，在感情上有时比普通人更脆弱、更执着。像我对轻风，马田对卡罗琳，色鬼对他的妻儿。这是我们的致命的弱点、痛苦的执着、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爱。